極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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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電擊穿黑雲，金光閃耀。湖水蕩起浪潮，接二連三地撲向岸邊，撞出綿密白沫。水汽四散，粘稠得揮不開，好似漫漫沼澤。
“這是鏡湖？那陰山在哪裏？”雲歡連問三遍，快要喊破喉嚨，才從耳邊呼嘯的風聲裏聽見自己的聲音。
“都趴下！”淩欒傳音道，四人當即抱頭伏地。
“轟隆——”地面開始搖動，浪潮撞出半人高的水花，一波波向內倒流，岸邊的水位逐漸回落，露出底下黑色的淤泥。
整座鏡湖的水向中心匯聚，乘風拔高，形成水龍卷，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凍成一根通天冰柱。水汽在表面凝結，綻開一朵朵幽藍冰花，朝向烏雲之中——仿佛一只只睜開的眼睛。
天似乎惱怒了。
雷電驟然狂暴，削去半邊冰柱，白屑紛飛，而幸存的柱身緩緩扭動起來，仿佛舞姬折腰，迎合鼓點節奏而動，成功躲過三番五次的轟擊，闖進雲層深處。
天無奈地散雷收雲，降下一片熹微晨光，照亮了黑泥裏破碎的織物和甲胄，以及零散的、發黃的碎骨。
“極境已開，時機到了。”
淩欒揮手，召出一片絢爛光幕，抓住其中一縷紅色，帶出一條長綾，流光溢彩，仿佛由熱烈朝霞織成，“這是我的本命契兵，赤練。”
赤練一現身，親熱地纏上主人腰間。淩欒摸了摸它，輕叱一聲，“去——”它應聲展開，在湖面淩空鋪成一臂寬窄的路，指向通天冰柱。
“跟緊我。”淩欒領頭帶路。
腳感倒是和青蘭長葉差不多。阿也心道，見前方雲歡一晃，立刻伸手扶住，“小心。”
“這湖……好嚇人。”雲歡縮起脖子，不敢往下看。
阿也低頭一瞧，不知何時湖底淤泥的顏色由黑轉褐，再往前，過渡到鮮亮的紅，仿佛新流出的血，極為不詳。
“也不知道陰山在哪……”雲歡嘀咕道。
“陰山就在下面。”身後傳來華諫的聲音。
“下面？”雲歡偷偷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戰戰兢兢道，“不，不會是要我們跳下去吧？”
阿也解釋道：“應當是隕星落於陰山，鏡湖由此而成。”
“這樣。”雲歡點點頭，盯著那灘紅泥，看久了，仿佛猛獸浸著鮮血的唇舌，不由打了個哆嗦，“那這樣說……這裏面豈不是埋著……”
一道尖銳的哨聲打斷了她。
淩欒揚手，赤練迅速收回，將四人包進圈內，躲在冰柱背後，元力蕩漾開來，隱去氣息。
“砰！”一發信號彈沖上天空，霎時綻放，金色光點紛紛揚揚，拼成倒置的四方錐形。
這圖案好像在哪裏見過。阿也蹙眉。
數十道身影騎著靈鳥降落，皆是一身黑袍，頭戴錐帽。風掀起領頭人的黑色面紗，他向這邊投來一眼。
阿也立即低頭。
“他們在幹嘛？”雲歡傳音問。
“不知。”淩欒沈聲道，“註意隱匿氣息。”
領頭人指揮黑衣人排列成陣，隨即揚袖。
數十道黑氣從袖中鉆出，將下屬一一托起，浮在半空中，座下靈鳥振翅，圍繞冰柱上下翻飛，在聽見口哨聲後，高高飛起，一個俯沖，直直地朝冰柱撞去！
“啊！”雲歡捂住雙眼。
哀鳴聲中，破碎的霜花與屍骸一同墜落。血幾乎塗滿柱身，鮮紅一片，唯獨留下巴掌大小的一片白，格外顯眼。
難道是入口？阿也瞇起眼。
果不其然，下一瞬，黑氣朝那處湧去，激起一陣強烈的白光。待光散盡後，這一群行為詭異的人不見影蹤。
“就這麽進去了？”雲歡先是吃驚，轉而惋惜道：“不知是哪個門派的，要是有機會結識就好了，說不定日後還能合作。”
回想領頭人那張平凡的臉，阿也直覺那並非本相，不由心道，還是別組隊了，多半是敵人。
“或許是為卓清歌一事而來？”華諫猜測。
“有可能，說不定是商會招募的修士。”雲歡疑惑，“但為什麽要帶錐帽呢？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這話一出，氣氛登時凝重。
“我有預感。”華諫慢慢道，“他看見我們了。”
三人相視一眼，來者絕非善茬。
淩欒回頭，面色鐵青，“華諫，通知長老，事情有變。”
華諫擡指點在額角，頷首示意。
“有人盯上了元脈。”淩欒冷聲道，“讓長老加派增援，封鎖穆州一帶。”
綠光閃爍一陣後熄滅。華諫放下手，“長老回信，不日後會遣派增援，讓我們先回據點等候。”
“不行！一旦驚擾蛟龍，極境崩塌，到時候就來不及了！”淩欒猛地起身，“你們留在這裏，我先進去！”
“師姐幹嘛急著進去？”雲歡拉住她，“不要沖動！”
“等不了了！我……”淩欒繃緊脊背，仿佛吃勁的弓弦，微微顫抖，“我來陰山，不只是為了……其實是……”
眼前的天地被這根冰柱撐開，終於露出隱藏多年、自己也尋找多年的另一個世界。
搭箭上弦，淩欒平靜道，“我娘就死在這裏。”
原來是她。阿也恍然大悟，難怪第一眼見到祭堂裏驚柏散修的畫像，就覺得眼熟，分明與芳芪書房中那副黑白的小像如出一轍——隔著一縷青煙，畫中人和畫外人長著相似的面容。
“我來這裏，就是想知道當年我娘為什麽要拋下我，來到這個破地方。”淩欒一字一頓，“她舍身於此，我絕不允許有人暗中搗鬼！”
話一出口，衣角阿也被拽得更緊。淩欒低頭，見雲歡神色毅然，語氣堅定道：“那就一起去！”
反正早去晚去都得去。阿也點頭表示讚同。
“你們不必……”淩欒錯愕。
“喝了酒，自然是一夥的。”華諫不以為意，“反正出了事，推到淩大小姐你頭上便是。”
片刻後，繃緊的弦松弛了。淩欒索性應下，“那就錯開進。雲歡跟著我，華燁跟著華諫。”說罷，她猶豫一下，又低聲道，“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三人分成兩組，以此作為回答。
“多謝。”淩欒深吸一口氣，向赤練灌入全部元力，頓時紅光大盛。
赤練劈開烈烈寒風，托舉四人向冰柱靠近。
血染的冰晶一片壓著一片，沿著相同方向圍繞中軸線螺旋排列，仿佛整齊排列的蛇鱗。
盯著越來越近的那一片空白，阿也忽然覺得領頭人的所作所為太過明顯了，簡直就像是特意做給他們看的，遂問道：“之前師姐是如何進去的？”
“此前我們追到此處，在岸邊發現卓清歌的發釵。師姐在探查時無意跌入水中，湖水卻突然分開，讓出一條路來。”
淩欒一頓，“在師姐進去三日後，我曾試著走進水中，但並無反應。師父推測是極境尚不穩定，結界隨時變化，因此入口也在改變。”
所以領頭人才來給他們指路？就這麽想引他們進去？阿也皺眉，準備阻止這次行動。
“和現下情況完全不同。”華諫思索，“那些人……有些奇怪。”
“要按他們的方式進去嗎？”雲歡問。
“在進入極境前，一切都是未知數。”淩欒起身，攔下三人，走在最前方，誠懇道，“實在太過危險，我一人進去便是，你們先回據點。”
“我跟你一起去。”雲歡拉住淩欒，半是撒嬌半是委屈道，“剛剛明明都說好了，我們一組的，師姐不能丟下我一個人。”
“我說，淩大小姐，”華諫站起身來，雙手環胸，挑眉道，“你不會是想把功勞都攬在自己身上吧？”
“你……”淩欒氣結。
“不如我和華諫先進去吧。”阿也無奈開口，“沒有赤練，我們都會掉下去。”她先進去，也好有個照應。
“那就這樣說定了。”華諫果斷攔下阿也，點了點下巴，“你，跟著我。赤練留到最後，淩大小姐同雲歡一道進去。”
回過神來，淩欒嘆了口氣，微微頷首，認真叮囑，“小心為上。”
“留著你的溫情給席子瑞吧。”華諫拋下一句，躲開淩欒拍來的一掌，腳尖輕點數下，直直撞上那處，身影被白光吞沒。
一刻鐘後，他的聲音從冰柱內裏傳來，斷斷續續，“……燁……華燁……”
“那我進去了。”阿也起身，對著一臉擔憂的雲歡笑了笑。
“一定要小心。”淩欒再次叮囑。
阿也點頭應下，後退數步，助跑起跳。
冰柱的幽藍在眼前無限擴大，她一掌拍上空白處，瞬間被白光覆蓋，仿佛被一團柔軟的絲綢包裹，漸漸收緊，喘不過氣，眼冒金星。
忽然，像被針紮了一下，阿也從眩暈中清醒，睜開眼，迎接她的是鋪天蓋地的黑水。
“咕嚕！”猝不及防地吞進一口，酸澀發苦，像芳芪陶爐裏那些黏糊糊的藥汁，一路燒進肺腑。
奇怪，進了結界，華諫的聲音反而更加遙遠，即便沒有任何動作，身體仍在緩慢下沈。阿也屏住呼吸，傳音道，“華諫？”
“噗通”一聲，像是重物跳進水中。華諫的呼喚驟然清晰，“華燁！”
無數綠色光點在黑水裏亮起，仿佛成千上萬尾游魚，簇擁到身前，圍繞自己打旋。
光點之中，華諫朝自己伸出手，琥珀色的眼眸在綠光裏散發出澎湃的生命力，長發漫漫，猶如肆意生長的海藻。
“抓住我！”識海裏響起他焦急的聲音。
“你……”阿也下意識張口，吐出一連串水泡，折射出成百上千個少年，於是晃了下神，忘了自己原本想說什麽，奮力抓住他的手。
華諫拉著她，向上方游去。越往上，四周越明亮，有紅光隱約從上方透出來。
“咚、咚、咚……”阿也聽見自己加快的心跳聲，意識驟然回籠。
不知何時，水體已由黑色轉為褐色，她張開另一只手，五指劃過水流，眼尖地辨出其中似有若無的鮮紅。
但一旁的華諫仍不知疲倦地劃動手腳，楞楞地向上游動，像是被火魘住的飛蛾，眼中只有那團炙熱。
不對。阿也咬牙，這顏色與湖底淤泥一致，再往上，除了如山屍骨，還能有什麽好東西？
“極境以天為地，以地為天，顛倒水火。”電光石火間，席子瑞的話在腦海裏響起。
“華諫！”阿也拽住華諫，調動所有元力，在鏈接中大喊出聲，“往下走！”
華諫一滯，動作慢了下來。他遲疑地轉頭，看向阿也，眼神逐漸清明，難得地沒有任何質疑，直接調整身形沖向下方。
幸好神智尚存。阿也剛放下心，一口氣又卡在喉頭，不上不下。
腰間一涼。阿也低頭，見到一縷白絲親昵地糾纏上來，順勢勾住脖頸，冰冷刺骨，而更深處，鬼影游移，瞬息間逼近。
太近了，近到足夠看清那張臉上的所有細節：臉皮泡得青白發皺，耷拉在鼓脹的眼珠旁，被一節折斷的鼻骨貫穿，另一段斜插進幹癟的嘴裏，釘住半截舌頭。
鳩盤荼，死者怨氣所化，喜食生魂，啖人精氣，不知吃過多少活物，才能養到這麽大——得想辦法差開華諫。
思緒陡轉間，寒氣沿著脖頸竄進四肢百骸，泛起火辣辣的刺痛。
睫羽慢慢變沈，白霜在鼻尖凝結，開出一朵小小冰花，四肢逐漸僵硬。阿也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松開華諫的手，踹了他一腳。
“桀桀——”鳩盤荼咧嘴一笑，露出枯黃的牙床。
水流劇烈翻滾猶如沸騰，尖銳的笑聲裏，白絲在水中炸開，仿佛漫天蛛網，倏然綻放。
“華燁！”
視野被蜂擁而來的白絲切碎，腳下金光盛放，勾勒出蒼山的輪廓，隱有綠影婆娑，遠水浩浩湯湯。
無邊無際的寒冷漫過頭頂，阿也閉上雙眼，任憑自己被白絲拖入暗流深處，耳畔歇斯底裏的呼喊被消解，化作遠去的悶響。
“哢哢哢——”
仿佛巨齒咬合的聲響裏，一道裂縫自上而下地貫穿冰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冰柱在狂風中搖搖欲墜，碎屑傾灑如雨。
“該死，極境動蕩了！”淩欒咬緊牙關，牢牢護住雲歡，“我們一起進去！”
赤練狂舞，擊碎掉落的冰塊。雲歡緊緊抓住淩欒的手，亦步亦趨，在被白光完全籠罩前，突然鬼使神差地向下望了一眼。
冰柱的碎片，或大或小，或重或輕，全都砸進鏡湖，被那灘鮮紅的泥濘吞沒，不起一絲波瀾。
雲歡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遠遠看去，這鏡湖就像洪荒兇獸張開的血盆大口，不知內裏藏著什麽，但一靠近，就能聞到裏面的腥風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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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趴下！”淩欒傳音道，四人當即抱頭伏地。
“轟隆——”地面開始搖動，浪潮撞出半人高的水花，一波波向內倒流，岸邊的水位逐漸回落，露出底下黑色的淤泥。
整座鏡湖的水向中心匯聚，乘風拔高，形成水龍卷，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凍成一根通天冰柱。水汽在表面凝結，綻開一朵朵幽藍冰花，朝向烏雲之中——仿佛一只只睜開的眼睛。
天似乎惱怒了。
雷電驟然狂暴，削去半邊冰柱，白屑紛飛，而幸存的柱身緩緩扭動起來，仿佛舞姬折腰，迎合鼓點節奏而動，成功躲過三番五次的轟擊，闖進雲層深處。
天無奈地散雷收雲，降下一片熹微晨光，照亮了黑泥裏破碎的織物和甲胄，以及零散的、發黃的碎骨。
“極境已開，時機到了。”
淩欒揮手，召出一片絢爛光幕，抓住其中一縷紅色，帶出一條長綾，流光溢彩，仿佛由熱烈朝霞織成，“這是我的本命契兵，赤練。”
赤練一現身，親熱地纏上主人腰間。淩欒摸了摸它，輕叱一聲，“去——”它應聲展開，在湖面淩空鋪成一臂寬窄的路，指向通天冰柱。
“跟緊我。”淩欒領頭帶路。
腳感倒是和青蘭長葉差不多。阿也心道，見前方雲歡一晃，立刻伸手扶住，“小心。”
“這湖……好嚇人。”雲歡縮起脖子，不敢往下看。
阿也低頭一瞧，不知何時湖底淤泥的顏色由黑轉褐，再往前，過渡到鮮亮的紅，仿佛新流出的血，極為不詳。
“也不知道陰山在哪……”雲歡嘀咕道。
“陰山就在下面。”身後傳來華諫的聲音。
“下面？”雲歡偷偷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戰戰兢兢道，“不，不會是要我們跳下去吧？”
阿也解釋道：“應當是隕星落於陰山，鏡湖由此而成。”
“這樣。”雲歡點點頭，盯著那灘紅泥，看久了，仿佛猛獸浸著鮮血的唇舌，不由打了個哆嗦，“那這樣說……這裏面豈不是埋著……”
一道尖銳的哨聲打斷了她。
淩欒揚手，赤練迅速收回，將四人包進圈內，躲在冰柱背後，元力蕩漾開來，隱去氣息。
“砰！”一發信號彈沖上天空，霎時綻放，金色光點紛紛揚揚，拼成倒置的四方錐形。
這圖案好像在哪裏見過。阿也蹙眉。
數十道身影騎著靈鳥降落，皆是一身黑袍，頭戴錐帽。風掀起領頭人的黑色面紗，他向這邊投來一眼。
阿也立即低頭。
“他們在幹嘛？”雲歡傳音問。
“不知。”淩欒沈聲道，“註意隱匿氣息。”
領頭人指揮黑衣人排列成陣，隨即揚袖。
數十道黑氣從袖中鉆出，將下屬一一托起，浮在半空中，座下靈鳥振翅，圍繞冰柱上下翻飛，在聽見口哨聲後，高高飛起，一個俯沖，直直地朝冰柱撞去！
“啊！”雲歡捂住雙眼。
哀鳴聲中，破碎的霜花與屍骸一同墜落。血幾乎塗滿柱身，鮮紅一片，唯獨留下巴掌大小的一片白，格外顯眼。
難道是入口？阿也瞇起眼。
果不其然，下一瞬，黑氣朝那處湧去，激起一陣強烈的白光。待光散盡後，這一群行為詭異的人不見影蹤。
“就這麽進去了？”雲歡先是吃驚，轉而惋惜道：“不知是哪個門派的，要是有機會結識就好了，說不定日後還能合作。”
回想領頭人那張平凡的臉，阿也直覺那並非本相，不由心道，還是別組隊了，多半是敵人。
“或許是為卓清歌一事而來？”華諫猜測。
“有可能，說不定是商會招募的修士。”雲歡疑惑，“但為什麽要帶錐帽呢？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這話一出，氣氛登時凝重。
“我有預感。”華諫慢慢道，“他看見我們了。”
三人相視一眼，來者絕非善茬。
淩欒回頭，面色鐵青，“華諫，通知長老，事情有變。”
華諫擡指點在額角，頷首示意。
“有人盯上了元脈。”淩欒冷聲道，“讓長老加派增援，封鎖穆州一帶。”
綠光閃爍一陣後熄滅。華諫放下手，“長老回信，不日後會遣派增援，讓我們先回據點等候。”
“不行！一旦驚擾蛟龍，極境崩塌，到時候就來不及了！”淩欒猛地起身，“你們留在這裏，我先進去！”
“師姐幹嘛急著進去？”雲歡拉住她，“不要沖動！”
“等不了了！我……”淩欒繃緊脊背，仿佛吃勁的弓弦，微微顫抖，“我來陰山，不只是為了……其實是……”
眼前的天地被這根冰柱撐開，終於露出隱藏多年、自己也尋找多年的另一個世界。
搭箭上弦，淩欒平靜道，“我娘就死在這裏。”
原來是她。阿也恍然大悟，難怪第一眼見到祭堂裏驚柏散修的畫像，就覺得眼熟，分明與芳芪書房中那副黑白的小像如出一轍——隔著一縷青煙，畫中人和畫外人長著相似的面容。
“我來這裏，就是想知道當年我娘為什麽要拋下我，來到這個破地方。”淩欒一字一頓，“她舍身於此，我絕不允許有人暗中搗鬼！”
話一出口，衣角阿也被拽得更緊。淩欒低頭，見雲歡神色毅然，語氣堅定道：“那就一起去！”
反正早去晚去都得去。阿也點頭表示讚同。
“你們不必……”淩欒錯愕。
“喝了酒，自然是一夥的。”華諫不以為意，“反正出了事，推到淩大小姐你頭上便是。”
片刻後，繃緊的弦松弛了。淩欒索性應下，“那就錯開進。雲歡跟著我，華燁跟著華諫。”說罷，她猶豫一下，又低聲道，“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三人分成兩組，以此作為回答。
“多謝。”淩欒深吸一口氣，向赤練灌入全部元力，頓時紅光大盛。
赤練劈開烈烈寒風，托舉四人向冰柱靠近。
血染的冰晶一片壓著一片，沿著相同方向圍繞中軸線螺旋排列，仿佛整齊排列的蛇鱗。
盯著越來越近的那一片空白，阿也忽然覺得領頭人的所作所為太過明顯了，簡直就像是特意做給他們看的，遂問道：“之前師姐是如何進去的？”
“此前我們追到此處，在岸邊發現卓清歌的發釵。師姐在探查時無意跌入水中，湖水卻突然分開，讓出一條路來。”
淩欒一頓，“在師姐進去三日後，我曾試著走進水中，但並無反應。師父推測是極境尚不穩定，結界隨時變化，因此入口也在改變。”
所以領頭人才來給他們指路？就這麽想引他們進去？阿也皺眉，準備阻止這次行動。
“和現下情況完全不同。”華諫思索，“那些人……有些奇怪。”
“要按他們的方式進去嗎？”雲歡問。
“在進入極境前，一切都是未知數。”淩欒起身，攔下三人，走在最前方，誠懇道，“實在太過危險，我一人進去便是，你們先回據點。”
“我跟你一起去。”雲歡拉住淩欒，半是撒嬌半是委屈道，“剛剛明明都說好了，我們一組的，師姐不能丟下我一個人。”
“我說，淩大小姐，”華諫站起身來，雙手環胸，挑眉道，“你不會是想把功勞都攬在自己身上吧？”
“你……”淩欒氣結。
“不如我和華諫先進去吧。”阿也無奈開口，“沒有赤練，我們都會掉下去。”她先進去，也好有個照應。
“那就這樣說定了。”華諫果斷攔下阿也，點了點下巴，“你，跟著我。赤練留到最後，淩大小姐同雲歡一道進去。”
回過神來，淩欒嘆了口氣，微微頷首，認真叮囑，“小心為上。”
“留著你的溫情給席子瑞吧。”華諫拋下一句，躲開淩欒拍來的一掌，腳尖輕點數下，直直撞上那處，身影被白光吞沒。
一刻鐘後，他的聲音從冰柱內裏傳來，斷斷續續，“……燁……華燁……”
“那我進去了。”阿也起身，對著一臉擔憂的雲歡笑了笑。
“一定要小心。”淩欒再次叮囑。
阿也點頭應下，後退數步，助跑起跳。
冰柱的幽藍在眼前無限擴大，她一掌拍上空白處，瞬間被白光覆蓋，仿佛被一團柔軟的絲綢包裹，漸漸收緊，喘不過氣，眼冒金星。
忽然，像被針紮了一下，阿也從眩暈中清醒，睜開眼，迎接她的是鋪天蓋地的黑水。
“咕嚕！”猝不及防地吞進一口，酸澀發苦，像芳芪陶爐裏那些黏糊糊的藥汁，一路燒進肺腑。
奇怪，進了結界，華諫的聲音反而更加遙遠，即便沒有任何動作，身體仍在緩慢下沈。阿也屏住呼吸，傳音道，“華諫？”
“噗通”一聲，像是重物跳進水中。華諫的呼喚驟然清晰，“華燁！”
無數綠色光點在黑水裏亮起，仿佛成千上萬尾游魚，簇擁到身前，圍繞自己打旋。
光點之中，華諫朝自己伸出手，琥珀色的眼眸在綠光裏散發出澎湃的生命力，長發漫漫，猶如肆意生長的海藻。
“抓住我！”識海裏響起他焦急的聲音。
“你……”阿也下意識張口，吐出一連串水泡，折射出成百上千個少年，於是晃了下神，忘了自己原本想說什麽，奮力抓住他的手。
華諫拉著她，向上方游去。越往上，四周越明亮，有紅光隱約從上方透出來。
“咚、咚、咚……”阿也聽見自己加快的心跳聲，意識驟然回籠。
不知何時，水體已由黑色轉為褐色，她張開另一只手，五指劃過水流，眼尖地辨出其中似有若無的鮮紅。
但一旁的華諫仍不知疲倦地劃動手腳，楞楞地向上游動，像是被火魘住的飛蛾，眼中只有那團炙熱。
不對。阿也咬牙，這顏色與湖底淤泥一致，再往上，除了如山屍骨，還能有什麽好東西？
“極境以天為地，以地為天，顛倒水火。”電光石火間，席子瑞的話在腦海裏響起。
“華諫！”阿也拽住華諫，調動所有元力，在鏈接中大喊出聲，“往下走！”
華諫一滯，動作慢了下來。他遲疑地轉頭，看向阿也，眼神逐漸清明，難得地沒有任何質疑，直接調整身形沖向下方。
幸好神智尚存。阿也剛放下心，一口氣又卡在喉頭，不上不下。
腰間一涼。阿也低頭，見到一縷白絲親昵地糾纏上來，順勢勾住脖頸，冰冷刺骨，而更深處，鬼影游移，瞬息間逼近。
太近了，近到足夠看清那張臉上的所有細節：臉皮泡得青白發皺，耷拉在鼓脹的眼珠旁，被一節折斷的鼻骨貫穿，另一段斜插進幹癟的嘴裏，釘住半截舌頭。
鳩盤荼，死者怨氣所化，喜食生魂，啖人精氣，不知吃過多少活物，才能養到這麽大——得想辦法差開華諫。
思緒陡轉間，寒氣沿著脖頸竄進四肢百骸，泛起火辣辣的刺痛。
睫羽慢慢變沈，白霜在鼻尖凝結，開出一朵小小冰花，四肢逐漸僵硬。阿也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松開華諫的手，踹了他一腳。
“桀桀——”鳩盤荼咧嘴一笑，露出枯黃的牙床。
水流劇烈翻滾猶如沸騰，尖銳的笑聲裏，白絲在水中炸開，仿佛漫天蛛網，倏然綻放。
“華燁！”
視野被蜂擁而來的白絲切碎，腳下金光盛放，勾勒出蒼山的輪廓，隱有綠影婆娑，遠水浩浩湯湯。
無邊無際的寒冷漫過頭頂，阿也閉上雙眼，任憑自己被白絲拖入暗流深處，耳畔歇斯底裏的呼喊被消解，化作遠去的悶響。
“哢哢哢——”
仿佛巨齒咬合的聲響裏，一道裂縫自上而下地貫穿冰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冰柱在狂風中搖搖欲墜，碎屑傾灑如雨。
“該死，極境動蕩了！”淩欒咬緊牙關，牢牢護住雲歡，“我們一起進去！”
赤練狂舞，擊碎掉落的冰塊。雲歡緊緊抓住淩欒的手，亦步亦趨，在被白光完全籠罩前，突然鬼使神差地向下望了一眼。
冰柱的碎片，或大或小，或重或輕，全都砸進鏡湖，被那灘鮮紅的泥濘吞沒，不起一絲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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