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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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回到熟悉的夢魘。
天地混成一灘血紅，難分晝夜。倀鬼涉水而來，囚鈴鋃鐺，空洞的眼裏鬼火閃動，嘴唇開合，吐出艱澀的囈語。
隱隱有呼喚聲從遠處傳來。阿也強迫自己從腳下移開眼，望向來處，“……姐姐！”
殘陽在這一聲中猝然坍塌，萬千碎片將人裹挾，齊齊跌入漆黑的漩渦——
她下意識擡頭，撞上眼前人的下頜。
“啊！”那人頓時吃痛，張嘴叫了一句，但與殘留的囈語混在一起，鉆進耳裏，一團濕熱的潮氣。
……怎麽是你。阿也大口喘息，從模糊的輪廓裏辨出來人，“華諫？”
“你怎麽樣？”華諫的聲音聽起來熟悉又陌生。
“我沒事。”待眼前殘影散去，阿也方看清他的模樣，“你怎麽……”
他最愛的蟹殼青衣袍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寬肩窄腰，稱得上風姿綽約，偏偏腰側赫然一個腳印，打破這份和諧。
“別看了，有什麽好看的？”華諫揉了揉腰腹，埋怨一句，“下手可真夠重的。”
說話間，氣息擦過鼻尖，淺淡的草木香。
阿也不著痕跡地拉開距離，環顧四周，洞穴昏暗，忽有水滴落，打在發頂，啪嗒一聲。她瞬間清醒，“這裏是極境？”
華諫擰出衣角的泥水，悶悶道：“這裏是鳩盤荼的老巢。”
“你也被抓住了？”阿也疑惑道，那一腳可是用盡了她全身力氣。
“你……”華諫抿唇，好一會兒才悻悻開口，“幸虧鳩盤荼正在結繭，不然你死定了。”
“結繭？”等等，阿也靈光一閃，該不會是華諫為了救華燁勇闖老巢吧？真是感人的兄妹情——但他怎麽知道華燁的位置？
記起黑水裏如影隨形的綠光游魚，阿也眉頭一皺，“你在我身上種了捕形印？”
“……沒有！”華諫不自然地偏過頭，“此地不宜久留，等出去後再說。”
阿也拍掉他伸來的手，強撐石壁起身。
“往這邊走。”華諫面色訕訕地收回手，領先半步帶路，時不時回頭看看，確定人還在，“右拐。”
腳步聲一前一後地錯開。
華諫何時種了印？阿也仔細回想著，除去必要的活動，平日裏別說肢體接觸，連見面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他不可能有機會……
那就是在更早之前？阿也驟然沈眸，倘若在她醒來之前就已種印，那豈不是這三年的行蹤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手不動聲色地貼上腿側，隔著袖袍扣住堅硬，但華諫對暗藏的危機一無所知，扭頭道：“出口在這邊。”
等出去後再算賬。阿也松開手，不鹹不淡道，“小心點。”
片刻後，二人走出洞口，耳目一新。
太陽掛在天際，光暈柔和，卻沒什麽溫度，像貼上的掛畫一般。四周古木參天，綠蔭因浸著潮濕的水汽，略顯陰冷。風捎來清脆的鳥鳴，樹葉沙沙作響，更顯幽靜。
華諫轉身與她對視，阿也不甘示弱地回看。
“你怎麽知道出口在下面？”
“你什麽時候給我種的印？”
兩人異口同聲，大眼瞪小眼。
“你先說！”
“你先說！”
幾乎又是同時，二人雙雙扭頭，憋著一股勁，任誰也不肯先開口。
僵持半晌，華諫主動認輸，嘟囔一句：“好男不與女鬥。”他承認道：“是……很久之前種下的。”
“有多久？”阿也不依不饒的追問。
華諫本想蒙混過關，被她牢牢盯住，只得如實道來：“在你醒來前不久。”他強調道：“要不是擔心你出事牽連到我，我才懶得種這東西。”
“有勞費心，不過現在可以解了。”阿也冷笑。
“你以為我不想解？”華諫反問，“要不是你掉進水裏，我都忘了還有這麽個印。”
“這不是還記得麽？”阿也回嗆。
沒想到實力不怎麽樣，力氣倒大得很。想起那一腳，腰腹又開始隱隱作痛。華諫不由緩和語氣，“你沒發現麽？我們與淩欒她們斷開鏈接了。”
阿也聞言一試，果然，識海中的傳音鏈接似乎受到幹擾，團成死結，無法調動元力。
而他們先一步進入湖底……阿也理清思路，“所以，甚至不知師姐她們有沒有進來？”
華諫輕哼一聲，“還算有腦子。”
這下麻煩了。傳音失效，知曉元脈位置的人又不知所蹤。阿也瞥了眼華諫，早知道有捕形印，就該和淩欒或雲歡一隊，而不是跟這個楞頭青在這面面相覷。
偏偏這楞頭青還沒什麽眼力，湊上來問，“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怎麽知道極境入口在湖底？”
“我猜的。”話一出口，阿也立刻反應過來，壞了，華燁的態度不會如此惡劣。她連忙補救，“是席師兄告訴我的。極境以天為地，以地為天，所以湖底才是真正的入口。”
華諫一楞，又笑出聲來，好似扳回一城，“你說席子瑞？你說他連夜趕回來就是為了跟你說這些？”
“連夜趕回來？”阿也一怔。
“不然呢？”華諫挖苦道，“他連測賦儀式的召信都沒回。他在哪兒告訴你這些？不會是在夢裏吧？”
難怪那日測賦，席子瑞沒有出現。阿也沈默，她自認和席子瑞不過點頭之交，因此總覺得這熱切之中，還有別的東西。她慢慢道，“或許是為了淩師姐吧。”
聽到淩欒二字，華諫瞬間啞火，片刻後開口：“得先找到她們。別看我，我只說這裏有禁制，解不了印，沒說不能找人。”
阿也深吸一口氣，強忍給他兩拳的沖動。
華諫見此面露快色，利落地擡起五指，念出咒語，綠光從四面飄來，如螢蟲聚集。
阿也第一次看見他的顯化命格。
點點綠光中，他憑空托起一株幼樹的虛影，晶瑩剔透，色如翡翠。彼一出現，周圍古樹似乎都重獲新生，抽枝散葉，煥發出盎然生機。
牽引天地精華……嘖，這天賦。阿也瞇起眼，覺得這樹十分眼熟，，又不免奇怪，華重樓屬雷命格，華諫怎麽會是精純木命格？
難道與娘有關？阿也心念一動，或許華燁的命格同樣屬木……希望有能見到她命格顯化的那一天。
“木譯。”華諫輕輕吐出兩字，掌心撫過幼樹，播撒出無數光點，落在古樹枝頭及地上的茸茸苔蘚間。
“跟著我。”
琥珀色的瞳仁被綠色浸透了，泛起瀲灩水光，配上微紅的唇瓣、濕淋淋的長發與貼身的青袍，顯出一種獨特的吸引力——仿佛嫩芽沾露，在清風明月裏搖曳生姿，讓人忍不住想要……摧折。
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阿也用力揉了揉臉，用力搖頭甩去雜念，跟上華諫。
“草木有靈，借助命格，我能與它們溝通。”華諫簡單解釋一番，指向左前方，“五日前，這裏有一女子經過。”
五日前？阿也皺眉，“是追查發釵下落的師姐？”
“更可能是黑衣人。此處草木靈智不高，記不得太細，只道往前走。”華諫瞥一眼阿也，“伸手。”
阿也眨了眨眼，乖乖伸出了手。
“拿好，這是我的本命契兵，別弄壞了。”
手一沈，待華諫撤開衣袖，露出安然躺著的窄扇，象牙白骨，青金扇面，正是他隨身不離的那把。
“給我？”阿也不解。給她幹什麽？
“拿著防身。”華諫一臉嫌棄，“你元力低微，此處又有禁制加身，此扇可保你無虞。”
不等阿也開口，連扇帶手被推了回來，聽他道：“起初種印是因你獨居小樓，擔心無人照應。自你醒後我從未用過，直到你方才落水，情急之下才……等出去後自會解開。”
一大段話說的又急又快，仿佛有人追在後面攆似的。
還算有誠意。阿也欣然受了：“謝謝兄長。”
“說了多少遍，在外不要叫我兄長！”華諫氣勢洶洶道，“給我拿好，千萬別弄壞了，這可是我娘留給我的！”
你娘不就是我娘？阿也心道，見他神色嚴肅，知趣地點頭，許諾道：“扇在人在。”
華諫這才緩和臉色，從幼樹上摘下一片嫩葉，放在阿也掌心，冷聲道：“別動。”
一根綠絲從扇釘鉆出來，在指縫間游移，涼颼颼的，等尋到嫩葉，仿佛蠶啃噬桑葉般一口口吃得精光，再慢吞吞地纏上手腕，眨眼間消失不見。
“扇靈暫且認你為主，保你無虞。”
“多謝兄……”接到眼刀，阿也立即改口，“師兄。”
二人並肩向前，拐過樹林，水聲變得明顯，嘩啦作響，再往深處，發現山崖間竟藏著一片灘塗。
鏡湖在此重現，但更小一些。湖水輕柔地撲上岸邊，卷起細沙，退潮時留下層層波紋，周而覆始。
不遠處，有一女坐在岸邊礁石上，正在濯足。她背對二人，身披黑袍，長發及腰，腳尖揚起水花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這麽冷的天還玩水，看起來不太正常。阿也問，“你確定那是師姐？”
“我入門時，師姐已駐紮陰山據點數年，”華諫搖頭，“我從未見過本人，因此不能確定。”
“那師姐姓甚名誰？”阿也問。
“……不知。”華諫對上她的眼神，瞬間炸毛，“我每日勤奮修煉，哪有時間背弟子名冊？哪像某人……”他擺擺手，“算了，不與你計較。你先去找個地方藏起來，萬一有事，別連累我。”
看在折扇的份上，萬一出事，勉強搭把手救你。阿也心道，尋了個不遠處的灌木叢鉆進去。
待人藏好，華諫走上灘塗，朗聲道：“請教這位姑娘。”
女子應聲回頭。眉黛如墨，頰邊兩團霞雲，口脂鮮紅，欲語還羞，但妝容過於濃艷了，不似真人。
她歪頭一笑，起身向華諫走去。赤足踩過尖銳的礪石，感知不到疼痛似的，步伐輕快。
察覺到異樣，華諫後退一步，“姑娘？”
女子停住腳步，指了指自己，又點了點華諫腰間的弟子令牌，咯咯笑了起來。
“姑娘見過這令牌？”華諫心領神會，解下令牌，展示細節，“可是此模樣？”
女子蹲下來，在沙上歪歪扭扭寫了幾筆。
“甘……甘……”華諫努力辨認，“甘棠？”
女子點點頭，乖乖站在原地。
“請教甘棠姑娘在何處見過這令牌？”華諫彬彬有禮，“能否帶我前去？”
女子眼一亮，興高采烈地拍手，向西邊跑去，腳踝上細窄的銀鏈跳動，丁零作響。身影很快沒入叢林，只在濕沙上留下一串腳印。
對身後比了個手勢，華諫迅速跟上。
見機行事？阿也撥開草葉，一陣無語，這人明顯不對勁你還要跟著？當真是個楞頭青。
先摸清底細再說。阿也踏上礁石，聞到鹹腥水氣裏一點異香，低頭一瞧，石縫裏閃閃發亮，薄薄一層，拿小石子一砸，軟殼當即碎成齏粉。
吹開粉末，露出一團堆疊的囊袋，濕漉漉的，破口還殘留幾粒圓潤黑籽，被陽光曬到，立即幹癟下去。
只一眼，阿也認出這是剛孵化過的卵。她猛地回頭，華諫已失去蹤跡。水浪翻湧，洗去灘上腳印。
“唰——”
急速在林間穿行，阿也循著扇釘的指引追去。忽有疾風吹過樹梢，發出急促哨聲，間或幾聲大笑——有人來了。
摸不清對方實力，阿也決定先示弱，待在原地，倉皇地大叫，“是誰！”
面前光線扭曲，一團黑色霧氣現形。七八個黑衣人邁出來，將阿也團團包圍。
“怎能對小姐如此粗魯？”
輕飄飄的一聲落下，眾人整齊有序地後退，一名紫衣女子款款上前，濃妝艷抹，身形纖瘦，舉手投足間頗有弱柳扶風之態。
“小生古紅，見過小姐。”古紅款款施禮，語調陰柔。
小生？阿也的視線落在他喉間明顯的凸起上，一陣惡寒。
等等……發髻邊似乎有東西在動。阿也定睛一看，一條三寸長的綠蟲爬出來，一節節蠕動身體，鉆進鬢發，又耷拉出半截，好似一根翠玉步搖。
環視一圈，左二右二後三，皆是修士，雖說修為不高，但加上這個男扮女裝的鬼東西……有點棘手。
不如先搞清來意。阿也忍下惡心，怯生生道：“不知公子有何事？”
“有道是驚鴻一瞥，小姐十分合小生眼緣，因此備了份見面禮，還望小姐莫要嫌棄。”古紅使了個眼色，身後黑衣人呈上一個暗色布袋。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阿也察覺古紅盯著自己腰間的弟子令牌，側身掩住，以袖捂臉，羞怯道：“怎敢勞煩公子破費？”
“一點心意罷了，小姐不妨猜猜是什麽。”
說話間，布袋逼到面前，這是非猜不可了。
“多謝公子。”阿也施過禮，小心地探出指尖，捏住布袋，質地堅硬，紋路細膩。
只一下，阿也便猜出是什麽——
是那日她在拍賣會上佩戴的銀制面具。
電光石火間，四方錐形的玉塊和鏡湖前的信號彈圖案緩緩重合。商會、雅契閣、陰山、元脈……這些詞在腦海裏攪成一團，不分頭尾。
阿也直覺這人與卓清歌一事有關，小聲道：“恕在下愚笨，猜不出此物。”
“真是可惜。”古紅輕嘆，一擺手，周邊黑衣人散開，讓出一條路，“既然小姐猜不到，那便無緣了。”
“多謝公子。”阿也不忘裝到底，畏畏縮縮地走向出口，同時右手探入袖中，抓住折扇。
擦肩而過之際。
“一千金。”
衣衫之下，肌肉驟然繃緊！
“那可是件好東西。”古紅微微一笑，“可惜我沒有小姐那樣的魄力，只好割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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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隱有呼喚聲從遠處傳來。阿也強迫自己從腳下移開眼，望向來處，“……姐姐！”
殘陽在這一聲中猝然坍塌，萬千碎片將人裹挾，齊齊跌入漆黑的漩渦——
她下意識擡頭，撞上眼前人的下頜。
“啊！”那人頓時吃痛，張嘴叫了一句，但與殘留的囈語混在一起，鉆進耳裏，一團濕熱的潮氣。
……怎麽是你。阿也大口喘息，從模糊的輪廓裏辨出來人，“華諫？”
“你怎麽樣？”華諫的聲音聽起來熟悉又陌生。
“我沒事。”待眼前殘影散去，阿也方看清他的模樣，“你怎麽……”
他最愛的蟹殼青衣袍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寬肩窄腰，稱得上風姿綽約，偏偏腰側赫然一個腳印，打破這份和諧。
“別看了，有什麽好看的？”華諫揉了揉腰腹，埋怨一句，“下手可真夠重的。”
說話間，氣息擦過鼻尖，淺淡的草木香。
阿也不著痕跡地拉開距離，環顧四周，洞穴昏暗，忽有水滴落，打在發頂，啪嗒一聲。她瞬間清醒，“這裏是極境？”
華諫擰出衣角的泥水，悶悶道：“這裏是鳩盤荼的老巢。”
“你也被抓住了？”阿也疑惑道，那一腳可是用盡了她全身力氣。
“你……”華諫抿唇，好一會兒才悻悻開口，“幸虧鳩盤荼正在結繭，不然你死定了。”
“結繭？”等等，阿也靈光一閃，該不會是華諫為了救華燁勇闖老巢吧？真是感人的兄妹情——但他怎麽知道華燁的位置？
記起黑水裏如影隨形的綠光游魚，阿也眉頭一皺，“你在我身上種了捕形印？”
“……沒有！”華諫不自然地偏過頭，“此地不宜久留，等出去後再說。”
阿也拍掉他伸來的手，強撐石壁起身。
“往這邊走。”華諫面色訕訕地收回手，領先半步帶路，時不時回頭看看，確定人還在，“右拐。”
腳步聲一前一後地錯開。
華諫何時種了印？阿也仔細回想著，除去必要的活動，平日裏別說肢體接觸，連見面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他不可能有機會……
那就是在更早之前？阿也驟然沈眸，倘若在她醒來之前就已種印，那豈不是這三年的行蹤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手不動聲色地貼上腿側，隔著袖袍扣住堅硬，但華諫對暗藏的危機一無所知，扭頭道：“出口在這邊。”
等出去後再算賬。阿也松開手，不鹹不淡道，“小心點。”
片刻後，二人走出洞口，耳目一新。
太陽掛在天際，光暈柔和，卻沒什麽溫度，像貼上的掛畫一般。四周古木參天，綠蔭因浸著潮濕的水汽，略顯陰冷。風捎來清脆的鳥鳴，樹葉沙沙作響，更顯幽靜。
華諫轉身與她對視，阿也不甘示弱地回看。
“你怎麽知道出口在下面？”
“你什麽時候給我種的印？”
兩人異口同聲，大眼瞪小眼。
“你先說！”
“你先說！”
幾乎又是同時，二人雙雙扭頭，憋著一股勁，任誰也不肯先開口。
僵持半晌，華諫主動認輸，嘟囔一句：“好男不與女鬥。”他承認道：“是……很久之前種下的。”
“有多久？”阿也不依不饒的追問。
華諫本想蒙混過關，被她牢牢盯住，只得如實道來：“在你醒來前不久。”他強調道：“要不是擔心你出事牽連到我，我才懶得種這東西。”
“有勞費心，不過現在可以解了。”阿也冷笑。
“你以為我不想解？”華諫反問，“要不是你掉進水裏，我都忘了還有這麽個印。”
“這不是還記得麽？”阿也回嗆。
沒想到實力不怎麽樣，力氣倒大得很。想起那一腳，腰腹又開始隱隱作痛。華諫不由緩和語氣，“你沒發現麽？我們與淩欒她們斷開鏈接了。”
阿也聞言一試，果然，識海中的傳音鏈接似乎受到幹擾，團成死結，無法調動元力。
而他們先一步進入湖底……阿也理清思路，“所以，甚至不知師姐她們有沒有進來？”
華諫輕哼一聲，“還算有腦子。”
這下麻煩了。傳音失效，知曉元脈位置的人又不知所蹤。阿也瞥了眼華諫，早知道有捕形印，就該和淩欒或雲歡一隊，而不是跟這個楞頭青在這面面相覷。
偏偏這楞頭青還沒什麽眼力，湊上來問，“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怎麽知道極境入口在湖底？”
“我猜的。”話一出口，阿也立刻反應過來，壞了，華燁的態度不會如此惡劣。她連忙補救，“是席師兄告訴我的。極境以天為地，以地為天，所以湖底才是真正的入口。”
華諫一楞，又笑出聲來，好似扳回一城，“你說席子瑞？你說他連夜趕回來就是為了跟你說這些？”
“連夜趕回來？”阿也一怔。
“不然呢？”華諫挖苦道，“他連測賦儀式的召信都沒回。他在哪兒告訴你這些？不會是在夢裏吧？”
難怪那日測賦，席子瑞沒有出現。阿也沈默，她自認和席子瑞不過點頭之交，因此總覺得這熱切之中，還有別的東西。她慢慢道，“或許是為了淩師姐吧。”
聽到淩欒二字，華諫瞬間啞火，片刻後開口：“得先找到她們。別看我，我只說這裏有禁制，解不了印，沒說不能找人。”
阿也深吸一口氣，強忍給他兩拳的沖動。
華諫見此面露快色，利落地擡起五指，念出咒語，綠光從四面飄來，如螢蟲聚集。
阿也第一次看見他的顯化命格。
點點綠光中，他憑空托起一株幼樹的虛影，晶瑩剔透，色如翡翠。彼一出現，周圍古樹似乎都重獲新生，抽枝散葉，煥發出盎然生機。
牽引天地精華……嘖，這天賦。阿也瞇起眼，覺得這樹十分眼熟，，又不免奇怪，華重樓屬雷命格，華諫怎麽會是精純木命格？
難道與娘有關？阿也心念一動，或許華燁的命格同樣屬木……希望有能見到她命格顯化的那一天。
“木譯。”華諫輕輕吐出兩字，掌心撫過幼樹，播撒出無數光點，落在古樹枝頭及地上的茸茸苔蘚間。
“跟著我。”
琥珀色的瞳仁被綠色浸透了，泛起瀲灩水光，配上微紅的唇瓣、濕淋淋的長發與貼身的青袍，顯出一種獨特的吸引力——仿佛嫩芽沾露，在清風明月裏搖曳生姿，讓人忍不住想要……摧折。
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阿也用力揉了揉臉，用力搖頭甩去雜念，跟上華諫。
“草木有靈，借助命格，我能與它們溝通。”華諫簡單解釋一番，指向左前方，“五日前，這裏有一女子經過。”
五日前？阿也皺眉，“是追查發釵下落的師姐？”
“更可能是黑衣人。此處草木靈智不高，記不得太細，只道往前走。”華諫瞥一眼阿也，“伸手。”
阿也眨了眨眼，乖乖伸出了手。
“拿好，這是我的本命契兵，別弄壞了。”
手一沈，待華諫撤開衣袖，露出安然躺著的窄扇，象牙白骨，青金扇面，正是他隨身不離的那把。
“給我？”阿也不解。給她幹什麽？
“拿著防身。”華諫一臉嫌棄，“你元力低微，此處又有禁制加身，此扇可保你無虞。”
不等阿也開口，連扇帶手被推了回來，聽他道：“起初種印是因你獨居小樓，擔心無人照應。自你醒後我從未用過，直到你方才落水，情急之下才……等出去後自會解開。”
一大段話說的又急又快，仿佛有人追在後面攆似的。
還算有誠意。阿也欣然受了：“謝謝兄長。”
“說了多少遍，在外不要叫我兄長！”華諫氣勢洶洶道，“給我拿好，千萬別弄壞了，這可是我娘留給我的！”
你娘不就是我娘？阿也心道，見他神色嚴肅，知趣地點頭，許諾道：“扇在人在。”
華諫這才緩和臉色，從幼樹上摘下一片嫩葉，放在阿也掌心，冷聲道：“別動。”
一根綠絲從扇釘鉆出來，在指縫間游移，涼颼颼的，等尋到嫩葉，仿佛蠶啃噬桑葉般一口口吃得精光，再慢吞吞地纏上手腕，眨眼間消失不見。
“扇靈暫且認你為主，保你無虞。”
“多謝兄……”接到眼刀，阿也立即改口，“師兄。”
二人並肩向前，拐過樹林，水聲變得明顯，嘩啦作響，再往深處，發現山崖間竟藏著一片灘塗。
鏡湖在此重現，但更小一些。湖水輕柔地撲上岸邊，卷起細沙，退潮時留下層層波紋，周而覆始。
不遠處，有一女坐在岸邊礁石上，正在濯足。她背對二人，身披黑袍，長發及腰，腳尖揚起水花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這麽冷的天還玩水，看起來不太正常。阿也問，“你確定那是師姐？”
“我入門時，師姐已駐紮陰山據點數年，”華諫搖頭，“我從未見過本人，因此不能確定。”
“那師姐姓甚名誰？”阿也問。
“……不知。”華諫對上她的眼神，瞬間炸毛，“我每日勤奮修煉，哪有時間背弟子名冊？哪像某人……”他擺擺手，“算了，不與你計較。你先去找個地方藏起來，萬一有事，別連累我。”
看在折扇的份上，萬一出事，勉強搭把手救你。阿也心道，尋了個不遠處的灌木叢鉆進去。
待人藏好，華諫走上灘塗，朗聲道：“請教這位姑娘。”
女子應聲回頭。眉黛如墨，頰邊兩團霞雲，口脂鮮紅，欲語還羞，但妝容過於濃艷了，不似真人。
她歪頭一笑，起身向華諫走去。赤足踩過尖銳的礪石，感知不到疼痛似的，步伐輕快。
察覺到異樣，華諫後退一步，“姑娘？”
女子停住腳步，指了指自己，又點了點華諫腰間的弟子令牌，咯咯笑了起來。
“姑娘見過這令牌？”華諫心領神會，解下令牌，展示細節，“可是此模樣？”
女子蹲下來，在沙上歪歪扭扭寫了幾筆。
“甘……甘……”華諫努力辨認，“甘棠？”
女子點點頭，乖乖站在原地。
“請教甘棠姑娘在何處見過這令牌？”華諫彬彬有禮，“能否帶我前去？”
女子眼一亮，興高采烈地拍手，向西邊跑去，腳踝上細窄的銀鏈跳動，丁零作響。身影很快沒入叢林，只在濕沙上留下一串腳印。
對身後比了個手勢，華諫迅速跟上。
見機行事？阿也撥開草葉，一陣無語，這人明顯不對勁你還要跟著？當真是個楞頭青。
先摸清底細再說。阿也踏上礁石，聞到鹹腥水氣裏一點異香，低頭一瞧，石縫裏閃閃發亮，薄薄一層，拿小石子一砸，軟殼當即碎成齏粉。
吹開粉末，露出一團堆疊的囊袋，濕漉漉的，破口還殘留幾粒圓潤黑籽，被陽光曬到，立即幹癟下去。
只一眼，阿也認出這是剛孵化過的卵。她猛地回頭，華諫已失去蹤跡。水浪翻湧，洗去灘上腳印。
“唰——”
急速在林間穿行，阿也循著扇釘的指引追去。忽有疾風吹過樹梢，發出急促哨聲，間或幾聲大笑——有人來了。
摸不清對方實力，阿也決定先示弱，待在原地，倉皇地大叫，“是誰！”
面前光線扭曲，一團黑色霧氣現形。七八個黑衣人邁出來，將阿也團團包圍。
“怎能對小姐如此粗魯？”
輕飄飄的一聲落下，眾人整齊有序地後退，一名紫衣女子款款上前，濃妝艷抹，身形纖瘦，舉手投足間頗有弱柳扶風之態。
“小生古紅，見過小姐。”古紅款款施禮，語調陰柔。
小生？阿也的視線落在他喉間明顯的凸起上，一陣惡寒。
等等……發髻邊似乎有東西在動。阿也定睛一看，一條三寸長的綠蟲爬出來，一節節蠕動身體，鉆進鬢發，又耷拉出半截，好似一根翠玉步搖。
環視一圈，左二右二後三，皆是修士，雖說修為不高，但加上這個男扮女裝的鬼東西……有點棘手。
不如先搞清來意。阿也忍下惡心，怯生生道：“不知公子有何事？”
“有道是驚鴻一瞥，小姐十分合小生眼緣，因此備了份見面禮，還望小姐莫要嫌棄。”古紅使了個眼色，身後黑衣人呈上一個暗色布袋。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阿也察覺古紅盯著自己腰間的弟子令牌，側身掩住，以袖捂臉，羞怯道：“怎敢勞煩公子破費？”
“一點心意罷了，小姐不妨猜猜是什麽。”
說話間，布袋逼到面前，這是非猜不可了。
“多謝公子。”阿也施過禮，小心地探出指尖，捏住布袋，質地堅硬，紋路細膩。
只一下，阿也便猜出是什麽——
是那日她在拍賣會上佩戴的銀制面具。
電光石火間，四方錐形的玉塊和鏡湖前的信號彈圖案緩緩重合。商會、雅契閣、陰山、元脈……這些詞在腦海裏攪成一團，不分頭尾。
阿也直覺這人與卓清歌一事有關，小聲道：“恕在下愚笨，猜不出此物。”
“真是可惜。”古紅輕嘆，一擺手，周邊黑衣人散開，讓出一條路，“既然小姐猜不到，那便無緣了。”
“多謝公子。”阿也不忘裝到底，畏畏縮縮地走向出口，同時右手探入袖中，抓住折扇。
擦肩而過之際。
“一千金。”
衣衫之下，肌肉驟然繃緊！
“那可是件好東西。”古紅微微一笑，“可惜我沒有小姐那樣的魄力，只好割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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