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水環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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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水環煙
承州四面沿海，與各州貿易頻繁，其中都城浮梁坐擁最大的港口，船只絡繹不絕，沸反盈天。
“瞧一瞧來看一看——”光頭大漢奮力攬客，“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哎！兩位往裏請，往裏請——”
“這裏這裏！”雲歡趕緊拉著阿也擠進人群，搶到前排的位置。
攤主正向周邊展示手中綠石，“十個銅子！還有沒有要出價的？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見有新面孔，他特意在兩人面前多晃了幾圈，“才十個銅子！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好便宜，才十個銅子。”雲歡傳音問，“我好想試試！要不然……先報十一個銅子？”
察覺攤主遮遮掩掩，不讓人見到綠石全貌。阿也瞇起眼，及時拉住雲歡，“等等。”
“還要再考慮考慮？”攤主眼裏閃過一絲失望，扯著嗓門叫喊，“那兩位可瞧好了！千萬別後悔！”他猛地揮下鍘刀。
哢嚓一聲，石頭被對半劈開，碎屑迸射，很快被攤主吹幹凈，露出黢黑切面，裏頭赫然幾粒圓形白斑。
“璣珠！”有人大聲叫起來。
“老王今兒個運氣不錯呀。”攤主笑呵呵地捧起石頭，仔細展現出白斑，“足足有……四、五、六！有六個璣珠！瞧這品相，一顆至少百來銅子！”
“多謝多謝！”老王點頭哈腰，，幾步上前搶過石頭塞進懷裏，“下次再來！下次再來！”說罷，一溜煙跑走了。
“十個銅子，真是賺大發了。”
“少說也能賣上千銅子吧。”
人群愈發擁擠了。攤主咧開嘴，與光頭大漢對視一眼，舉起一塊更大的石頭，“起步價，十二銅子！”
“十二！”
“十五！”
“二……”雲歡剛出聲，被人一把拽住，扭過頭，見淩欒不動聲色地比了個口型，“假的。”
悻悻然退出人群，雲歡忍不住道，“你怎麽知道是假的？萬一是真的……”
“赤州產礦，那些都是開采元晶剩下的邊角料。剛才的石頭是早就準備好的，光頭大漢是托，有些競價的人也是，為的就是提價騙人。”
“這樣啊……”雲歡不掩失落神色，“原來是騙子。”
淩欒頓了頓，“我上過當，開出來什麽都沒有。”
雲歡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又悄悄笑了一聲，“多謝師姐指點。我叫雲歡。”
“淩欒。”淩欒簡明扼要，“準備進城。”
進了中心城區，街道是淮城的兩倍有餘，臨街的樓閣以長廊相連，高低錯落。集市裏人來人往，井然有序。
“這裏有專人監察，公平公正，不像港口魚龍混雜。”淩欒叮囑，“你們在這裏逛便是，不要出去，我去買些生活用品。”
“師姐不和我們一起嗎？”雲歡問。
“不了，我還有其他事。申時一刻在正門匯合。”淩欒轉向華諫，嚴肅道，“你是師兄，照顧好她們。”
談及正事，華諫瀟灑地搖扇，擺了擺手，待淩欒遠去，他收起折扇，長袖一揮，擺出邀請的手勢，“兩位小姐，請。”
“公子免禮！”雲歡攬上阿也臂彎，興高采烈地沖向人最多的地方。
集市以手工藝品為主，簪鐲釵環，產地眾多，甚至有淮城出產的佩飾，木石金玉，各式各樣，一律明碼標價。
奈何華諫眼界高，阿也無心打扮，雲歡對吃的更感興趣，三人逛完飾品，拐向食肆。
“好香！”雲歡猛吸鼻子，直往裏鉆。阿也被人擠得頭暈眼花，分不清東南西北，“哪裏……香？”
“這裏！”雲歡拉著阿也突破重圍，讀出攤前招牌上的字，“蜜什香露？二十銅子一壇。”
攤主奶奶笑瞇瞇地點頭，用滾水燙過杯盞，揭開陶罐的紅封，斟出大半。水液微紅清亮，被餘溫激出柔和的花果香。
“都是好材料啊。槐花蜜、夜息香和紫芝……”雲歡仔細嗅過，“還有幾味是什麽？”她伸手要接，又被一柄折扇攔截。
“等等。”華諫挑眉，“二位小姐似乎還沒到品酒的年齡。”
聽了這話，攤主奶奶忙比劃一陣，嘴裏“嗬嗬”幾聲，意指香露屬飲子一類，不算酒。
“奶奶年紀大了，出門在外好辛苦的，公子難道忍心？”雲歡見他不吃這套，眼一轉，可憐巴巴道，“那能否勞煩公子替我們嘗一嘗？”
捱不過雲歡，華諫輕抿一口，嗅到隱約的酒氣，慢慢道：“不行。”
“好吧。”雲歡蔫了，向攤主奶奶歉然一笑，放下二十枚桐子，又迅速振作起來，轉向下一個攤位，招呼道，“小燁！來看點心！”
被透明油紙包好的糕點在方桌上列陣，四形七色，花葉魚鳥，彩虹配色。一枚三個銅子，四枚一盒，共十個銅子，不算實惠，兩盒就夠一壇香露。
“來來來，免費試吃，不好吃不要錢。”大嬸切碎點心，擺上竹簽，熱絡道，“我這都是純手工制作，花草染色，沒有額外添加……”
這話聽著好耳熟……阿也想起芳芪就是這樣哄騙她喝下或酸或苦或辛或辣的藥，一時間，精致小巧的點心變得面目可憎起來。
“那我試試。”雲歡撚起竹簽，叉起一塊葉狀點心，送進口中，面露驚喜，“好吃！小燁快嘗嘗！”
點心送到嘴邊，阿也只得就著她的竹簽吃下，口感軟綿，濃郁的青草香爆開，仿佛炎炎夏日暢飲冰鎮後的薄荷水，渾身一個激靈。
“不錯。”阿也學雲歡叉起一塊花狀點心，送入口中，餡料紮實，入口微澀，化開後慢慢回甘。
“小燁喜歡這個？”雲歡打趣道，“這是也桃做的哦，在我們那邊很流行，雲漪師姐做的最好吃了！據說吃了會走桃花運！”
“慎言。”華諫及時遏制這股歪風邪氣。
“真古板。”雲歡吐了吐舌頭，轉頭點數，“嬸子，這幾樣都各來一個，勞煩替我裝五盒。”她剛掏出錢袋，一枚金葉子先一步飄落。
“出來玩，哪有讓女兒家出錢的道理。”華諫似笑非笑道，“在下可還古板？”
“不不不，華公子一點都不古板，簡直是天神下凡，俊美無雙……”雲歡吹捧完，眼滴溜溜一轉，“既然如此，不如再來兩盒？我給淩師姐留一份。”
日頭西落，暮色在街巷間傾出大片陰影。三人買了四份解渴的梅子飲，抵達正門。
華諫正與淩欒傳音。阿也百無聊賴，開始瀏覽墻上的展板，告示一層糊著一層，大多是交易，像是出租攤位、招小工，還有推銷自家東西的，直到底部，目光一凝。
“尋人啟事……”阿也念出聲。
雲歡聞聲湊過來，有一搭沒一搭地咬著空心麥稈，替她念完，“家有小女，年方二八，於癸卯月走失，至今下落不明，若有賢士提供線索，必有重金酬謝。”
“這麽快就喝完了？”阿也見她手中木罐空空，麥稈被咬得不成樣子，耗子啃過似的。
“以前沒喝過這樣的……”雲歡把木罐藏到身後，越說越小聲，“有什麽好看的……”
“給你喝吧。”阿也把自己那份未開封的梅子飲遞給她，“我不愛喝甜的。”
雲歡接過木罐，摁下機括，一根修好邊角的麥稭彈出來。她一口咬住，含糊不清道，“騙人，你明明就很喜歡吃那個點心……”
很快，嘀咕被咕嚕聲蓋過。
阿也假裝沒聽見，繼續盯著尋人啟事裏的畫像。
三兩下喝光了梅子飲。雲歡拍拍胸脯，豪氣道：“就當你請我喝梅子飲，我請你吃點心了。”
“你們在看什麽？”華諫走過來。
“沒，沒什麽。”雲歡重重咳了一聲，收斂神色，指著畫像，義正言辭道，“有人走失了。”
“走失？”華諫指著畫像，看了片刻，神色逐漸凝重，“這畫上之人走失了？”
“怎麽了？”雲歡不明所以。
畫像上的少女躲在花叢中，回眸一笑，頰邊露出兩個小梨渦，嬌俏可人。
“此女簪金帶玉，服飾華貴，必定出身不凡，神態天真爛漫，自是家中寵愛有加，更何況這畫師工筆，瞧這花鳥湖山，不是一般人能請得起的。”
裝模作樣。阿也心道。
“這樣的人家非富即貴。”華諫接著道，“若是綁票，大多為了勒索錢財，又怎會失蹤多月，杳無音訊？”
“的確奇怪。”
阿也回頭，淩欒單手扛起大包物件，從拐角走來，背後是一輪巨大的落日。她站在其中，身姿挺拔，仿佛輪盤上永不偏移的指針。
“淩師姐！”雲歡蹦蹦跳跳地去接包裹，被人擺擺手拒絕。
“我來。”華諫認命地收起折扇，插在腰間，空出手來，遞去梅子飲。
淩欒點點頭，把包裹甩給華諫，用袖子抹去額頭汗水，一拳砸開木罐機括，三兩下喝了個幹凈。
“還有這個！”雲歡獻寶似地捧出點心盒子，“這是我們給師姐買的點心，很好吃！”
遲疑一下，淩欒還是收起盒子，“多謝雲姑娘。”她轉向阿也，指向尋人啟事旁的另一則告示，“你覺得如何？”
相比尋人啟事，這則告示的內容更簡短：招募修士，人數不限，報酬豐厚，但右下角的印戳顯示出自同一家，朱紅錢幣上印著一個飄逸的卓字。
被人點名，阿也如實回答：“看落款，招募是近期之事，且尋人啟事並未被揭下，可能是此女受困，家中人想施救？”
“不錯。”淩欒目露讚賞，“癸卯月，商會總管卓力的女兒，也就是畫像中人，卓清歌，離家出走。失蹤前，有人聲稱在港口見過她。”
“為此，卓力把浮梁翻了個底朝天，發現這並非個案。這三年間陸續有人在港口失蹤，都是窮苦出身，因此無人追查，直到這次輪到卓清歌，才把事情鬧大了。”
“怎麽能這樣？”雲歡怒道，“這是草菅人命！”
華諫沈聲問，“共有多少人失蹤？”
“據目前所知，至少數十人。如華諫所言，卓清歌出身富貴，有諸多保命手段，但至今仍無消息，處境堪憂。卓力萬不得已找上我們，許以千金相求。”
“我們最後在陰山外圍找到了卓清歌的發釵碎片。”淩欒輕聲道，“師姐因此深入腹地，至今未歸。”
好一陣沈默，阿也喉頭一動，咽下“節哀”二字。
“那我們什麽時候和師姐匯合？”雲歡鬥志昂揚，“師姐一定是發現了什麽線索！等著我們去幫忙呢！”
眉間積聚已久的陰郁頓時消散了，雨過天晴。淩欒露出見面以來的第一個笑容，“那現在，我們去見卓力。”
登上西樓觀景臺，風景一覽無遺。
彼一露面，立即有位中年男子迎上來，錦衣華服，腰間掛了一串朱紅錢幣，價值不菲，人卻面如土色，十分憔悴，“在下卓力。”
互相介紹過後，五人落座。
“癸卯月初，在下與小女發生爭吵，小女一氣之下離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卓力一一道來，與告示內容相差無幾。
“為何要發生爭吵？”雲歡追問。
“這……”卓力一哽，“我也是為了她好。”
“啪啪啪——”突如其來的掌聲打斷談話。阿也循聲看去，遠處堤壩上架起九座獸皮大鼓，一圈銅釘閃閃發亮，引起一陣叫好。
“各位是第一次來浮梁罷？”卓力勉強笑笑，“那不如等賞完這承水環煙再詳細談事。”
他倒是會做人。阿也心想，就怕這爭吵另有隱情。
“據傳，數百年前，神祇舍身鎮壓獸潮，厘清水患。百姓承蒙恩典，自發聚集祭奠，這才有了承水環煙。一共十日，今日是最後一日，也是最隆重的一日。”卓力介紹道。
一隊鼓手走上堤壩，男女各半，身披甲衣，頭戴紅巾，昂首挺胸，裸露的手臂塗了桐油，揚起木槌，等候一聲令下。
“這堤壩名為龍骨堤，取鎮壓水患之意。”
自觀景臺俯瞰下去，龍骨堤的三面被人包圍，密不透風，更有甚者爬上了附近樹梢和屋頂，抻長脖子不停往裏探。
“這是浮梁最大的湖，蓼藍湖。待會匠師會乘船繞湖而行，在湖中心舉行儀式，祈禱來年風調雨順，百姓安康。”
由於慶典的緣故，水路受到嚴格管控。湖上無舟，水面平滑如鏡，在落日裏呈現出一種介於藍與綠之間的透明色澤。
“真好看啊。”雲歡目不轉睛，連手裏的糕點也忘了吃，“像一大塊溫養在水裏的玉。”
卓力看了眼天色，“儀式即將開始。”
雲歡趕緊放下糕點，嚴正以待。
十息後，領隊敲響第一道鼓聲，震徹雲霄。仿佛某種訊號，精鐵鑄成的閘門擡起，十二座三層樓高的畫舫沿著水流駛入蓼藍湖，人群爆發出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每個人都在笑，無論男女老少，都高舉雙手，迎合鼓聲的節奏擊掌，向畫舫招手吶喊，對新的一年充滿期待與希望。
“想不到這麽熱鬧。”雲歡情不自禁地跟著鼓起掌來，“小燁，你看那裏……”
阿也應聲擡頭，不料撞上華諫視線。
“請教師妹，”華諫雙手環胸，靠在椅背上，“我們之後是什麽安排。”
卓力聞言，面色一急，“懇請諸位替我尋回小女，傾家蕩產也不足惜。”
阿也輕咳一聲，轉向淩欒，“任憑師姐調遣。”
淩欒不知飛舟上阿也狐假虎威的損招，各擺出一枚玉牌和鐵牌，“西樓生意太好，只搶到兩間，華諫你單獨一件下房。先歇息一晚，明早辰時出發回據點，休整一日，再進極境。”
“下房？”華諫敏銳地抓住關鍵詞，皺眉。
“不然我們三人一間下房？”淩欒扣下玉牌，不由分說道，“若你嫌棄，不如先回據點，明日再來接我們。”
“對不住各位。”卓力連忙擦汗，緩和氣氛，“實在是今日熱鬧，上房早已搶購一空，在下加價也只換來一間。”
“無礙。”淩欒下巴微昂，誓要與華諫分個高低，“你選哪個？”
“嘖。”華諫輕哼一聲，伸出小指勾走鐵牌，拿腔拿調道，“是，淩大小姐。”
“若時間足夠……”阿也猶豫道，“我明日想去拍賣行看看。”
“我也要去！”雲歡立刻接話，眼巴巴地望向淩欒，“我長這麽大，還沒去過拍賣行呢。”
“那明早我與華諫先行回去準備。”淩欒使了個眼色，止住華諫的不滿，“你二人自行安排，註意安全。明日申時，浮梁校場見。”
“若小姐想去拍賣行，可以去那裏。”卓力指向東北角的高樓，通體朱紅，在暮景裏格外招搖，“那是雅契閣，浮梁最大的拍賣行，每日午時舉行一場拍賣。”
“他們對修士有優待。出示弟子令牌，他們會安排好包間。”
“這麽厲害？”雲歡低頭看向腰間令牌，卷雲紋裏一朵盛放的青蘭。
“諸位為百姓奔波忙碌，總得享受點好處。”卓力頷首道，“因承水環煙，這幾日正是人多的時候。祝你們淘到好東西。”
雲歡和阿也小雞啄米似地點頭。
夜幕降臨，畫舫駛入湖心，迎來聲浪頂峰。
每座畫舫上，十名匠師魚貫而出，五位抱琴背箏，奏響絲竹樂曲，五位以輕紗遮面，金臂釧，紅霓裳，擡手間香粉紛紛，花瓣飄飄。
萬千煙花齊放，花火從天而降，漫天華彩，遍地生金。
真漂亮。阿也移不開眼，心神與樂聲同震，但眨眼間，活人化作枯骨，垂柳雕敝，堤壩坍塌，畫舫殘骸泡在湖中，獨木支帆，水面飄紅，倒映出天上一輪殘日。
耳邊響起詭異的囈語聲，忽遠又忽近，仿佛深夜裏飄蕩的魑魅魍魎，要拽著人拖回夢魘裏的屍山血海之中。
又是這種感覺，仿佛有什麽在皮囊下伺機游動，等待破出的契機。阿也用力掐進掌心，竭力維持住表情，不，至少不能在這裏……
“小燁！”
仿佛一道光刺破混沌，阿也擡起眼，撞進雲歡明媚的笑容，“你看你看，他們在放燈！”
畫舫的甲板上，匠師捧出一盞又一盞蓮燈，點燃油燭，輕輕置於水面，素手一推，燈便在湖面上飄散，燭火閃爍，正如夜幕中星光點點，青煙環繞湖面，仿佛飄渺水霧。
樂聲盈耳，波光瀲灩，千燈流遠，承水環煙。
何等壯觀的場景，何等難遇的時刻。
此情此景，此時此刻，起伏的人潮反而安靜下來。觀景臺上亦是如此，看客們緊閉雙眼，雙手合十，放在胸前，面色虔誠。
“他們在幹什麽？”雲歡不忍打攪，傳音詢問。
“許願。”淩欒以傳音回答。
“那我也許一個！”雲歡來了興致。
“他們在向我們許願。”淩欒含笑道，“你又要向誰許願呢？”
“這樣啊。”雲歡苦思冥想一陣，豁然開朗，雙手合十，捧在心口，閉上雙眼。
“那我向神祈願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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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州四面沿海，與各州貿易頻繁，其中都城浮梁坐擁最大的港口，船只絡繹不絕，沸反盈天。
“瞧一瞧來看一看——”光頭大漢奮力攬客，“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哎！兩位往裏請，往裏請——”
“這裏這裏！”雲歡趕緊拉著阿也擠進人群，搶到前排的位置。
攤主正向周邊展示手中綠石，“十個銅子！還有沒有要出價的？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見有新面孔，他特意在兩人面前多晃了幾圈，“才十個銅子！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好便宜，才十個銅子。”雲歡傳音問，“我好想試試！要不然……先報十一個銅子？”
察覺攤主遮遮掩掩，不讓人見到綠石全貌。阿也瞇起眼，及時拉住雲歡，“等等。”
“還要再考慮考慮？”攤主眼裏閃過一絲失望，扯著嗓門叫喊，“那兩位可瞧好了！千萬別後悔！”他猛地揮下鍘刀。
哢嚓一聲，石頭被對半劈開，碎屑迸射，很快被攤主吹幹凈，露出黢黑切面，裏頭赫然幾粒圓形白斑。
“璣珠！”有人大聲叫起來。
“老王今兒個運氣不錯呀。”攤主笑呵呵地捧起石頭，仔細展現出白斑，“足足有……四、五、六！有六個璣珠！瞧這品相，一顆至少百來銅子！”
“多謝多謝！”老王點頭哈腰，，幾步上前搶過石頭塞進懷裏，“下次再來！下次再來！”說罷，一溜煙跑走了。
“十個銅子，真是賺大發了。”
“少說也能賣上千銅子吧。”
人群愈發擁擠了。攤主咧開嘴，與光頭大漢對視一眼，舉起一塊更大的石頭，“起步價，十二銅子！”
“十二！”
“十五！”
“二……”雲歡剛出聲，被人一把拽住，扭過頭，見淩欒不動聲色地比了個口型，“假的。”
悻悻然退出人群，雲歡忍不住道，“你怎麽知道是假的？萬一是真的……”
“赤州產礦，那些都是開采元晶剩下的邊角料。剛才的石頭是早就準備好的，光頭大漢是托，有些競價的人也是，為的就是提價騙人。”
“這樣啊……”雲歡不掩失落神色，“原來是騙子。”
淩欒頓了頓，“我上過當，開出來什麽都沒有。”
雲歡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又悄悄笑了一聲，“多謝師姐指點。我叫雲歡。”
“淩欒。”淩欒簡明扼要，“準備進城。”
進了中心城區，街道是淮城的兩倍有餘，臨街的樓閣以長廊相連，高低錯落。集市裏人來人往，井然有序。
“這裏有專人監察，公平公正，不像港口魚龍混雜。”淩欒叮囑，“你們在這裏逛便是，不要出去，我去買些生活用品。”
“師姐不和我們一起嗎？”雲歡問。
“不了，我還有其他事。申時一刻在正門匯合。”淩欒轉向華諫，嚴肅道，“你是師兄，照顧好她們。”
談及正事，華諫瀟灑地搖扇，擺了擺手，待淩欒遠去，他收起折扇，長袖一揮，擺出邀請的手勢，“兩位小姐，請。”
“公子免禮！”雲歡攬上阿也臂彎，興高采烈地沖向人最多的地方。
集市以手工藝品為主，簪鐲釵環，產地眾多，甚至有淮城出產的佩飾，木石金玉，各式各樣，一律明碼標價。
奈何華諫眼界高，阿也無心打扮，雲歡對吃的更感興趣，三人逛完飾品，拐向食肆。
“好香！”雲歡猛吸鼻子，直往裏鉆。阿也被人擠得頭暈眼花，分不清東南西北，“哪裏……香？”
“這裏！”雲歡拉著阿也突破重圍，讀出攤前招牌上的字，“蜜什香露？二十銅子一壇。”
攤主奶奶笑瞇瞇地點頭，用滾水燙過杯盞，揭開陶罐的紅封，斟出大半。水液微紅清亮，被餘溫激出柔和的花果香。
“都是好材料啊。槐花蜜、夜息香和紫芝……”雲歡仔細嗅過，“還有幾味是什麽？”她伸手要接，又被一柄折扇攔截。
“等等。”華諫挑眉，“二位小姐似乎還沒到品酒的年齡。”
聽了這話，攤主奶奶忙比劃一陣，嘴裏“嗬嗬”幾聲，意指香露屬飲子一類，不算酒。
“奶奶年紀大了，出門在外好辛苦的，公子難道忍心？”雲歡見他不吃這套，眼一轉，可憐巴巴道，“那能否勞煩公子替我們嘗一嘗？”
捱不過雲歡，華諫輕抿一口，嗅到隱約的酒氣，慢慢道：“不行。”
“好吧。”雲歡蔫了，向攤主奶奶歉然一笑，放下二十枚桐子，又迅速振作起來，轉向下一個攤位，招呼道，“小燁！來看點心！”
被透明油紙包好的糕點在方桌上列陣，四形七色，花葉魚鳥，彩虹配色。一枚三個銅子，四枚一盒，共十個銅子，不算實惠，兩盒就夠一壇香露。
“來來來，免費試吃，不好吃不要錢。”大嬸切碎點心，擺上竹簽，熱絡道，“我這都是純手工制作，花草染色，沒有額外添加……”
這話聽著好耳熟……阿也想起芳芪就是這樣哄騙她喝下或酸或苦或辛或辣的藥，一時間，精致小巧的點心變得面目可憎起來。
“那我試試。”雲歡撚起竹簽，叉起一塊葉狀點心，送進口中，面露驚喜，“好吃！小燁快嘗嘗！”
點心送到嘴邊，阿也只得就著她的竹簽吃下，口感軟綿，濃郁的青草香爆開，仿佛炎炎夏日暢飲冰鎮後的薄荷水，渾身一個激靈。
“不錯。”阿也學雲歡叉起一塊花狀點心，送入口中，餡料紮實，入口微澀，化開後慢慢回甘。
“小燁喜歡這個？”雲歡打趣道，“這是也桃做的哦，在我們那邊很流行，雲漪師姐做的最好吃了！據說吃了會走桃花運！”
“慎言。”華諫及時遏制這股歪風邪氣。
“真古板。”雲歡吐了吐舌頭，轉頭點數，“嬸子，這幾樣都各來一個，勞煩替我裝五盒。”她剛掏出錢袋，一枚金葉子先一步飄落。
“出來玩，哪有讓女兒家出錢的道理。”華諫似笑非笑道，“在下可還古板？”
“不不不，華公子一點都不古板，簡直是天神下凡，俊美無雙……”雲歡吹捧完，眼滴溜溜一轉，“既然如此，不如再來兩盒？我給淩師姐留一份。”
日頭西落，暮色在街巷間傾出大片陰影。三人買了四份解渴的梅子飲，抵達正門。
華諫正與淩欒傳音。阿也百無聊賴，開始瀏覽墻上的展板，告示一層糊著一層，大多是交易，像是出租攤位、招小工，還有推銷自家東西的，直到底部，目光一凝。
“尋人啟事……”阿也念出聲。
雲歡聞聲湊過來，有一搭沒一搭地咬著空心麥稈，替她念完，“家有小女，年方二八，於癸卯月走失，至今下落不明，若有賢士提供線索，必有重金酬謝。”
“這麽快就喝完了？”阿也見她手中木罐空空，麥稈被咬得不成樣子，耗子啃過似的。
“以前沒喝過這樣的……”雲歡把木罐藏到身後，越說越小聲，“有什麽好看的……”
“給你喝吧。”阿也把自己那份未開封的梅子飲遞給她，“我不愛喝甜的。”
雲歡接過木罐，摁下機括，一根修好邊角的麥稭彈出來。她一口咬住，含糊不清道，“騙人，你明明就很喜歡吃那個點心……”
很快，嘀咕被咕嚕聲蓋過。
阿也假裝沒聽見，繼續盯著尋人啟事裏的畫像。
三兩下喝光了梅子飲。雲歡拍拍胸脯，豪氣道：“就當你請我喝梅子飲，我請你吃點心了。”
“你們在看什麽？”華諫走過來。
“沒，沒什麽。”雲歡重重咳了一聲，收斂神色，指著畫像，義正言辭道，“有人走失了。”
“走失？”華諫指著畫像，看了片刻，神色逐漸凝重，“這畫上之人走失了？”
“怎麽了？”雲歡不明所以。
畫像上的少女躲在花叢中，回眸一笑，頰邊露出兩個小梨渦，嬌俏可人。
“此女簪金帶玉，服飾華貴，必定出身不凡，神態天真爛漫，自是家中寵愛有加，更何況這畫師工筆，瞧這花鳥湖山，不是一般人能請得起的。”
裝模作樣。阿也心道。
“這樣的人家非富即貴。”華諫接著道，“若是綁票，大多為了勒索錢財，又怎會失蹤多月，杳無音訊？”
“的確奇怪。”
阿也回頭，淩欒單手扛起大包物件，從拐角走來，背後是一輪巨大的落日。她站在其中，身姿挺拔，仿佛輪盤上永不偏移的指針。
“淩師姐！”雲歡蹦蹦跳跳地去接包裹，被人擺擺手拒絕。
“我來。”華諫認命地收起折扇，插在腰間，空出手來，遞去梅子飲。
淩欒點點頭，把包裹甩給華諫，用袖子抹去額頭汗水，一拳砸開木罐機括，三兩下喝了個幹凈。
“還有這個！”雲歡獻寶似地捧出點心盒子，“這是我們給師姐買的點心，很好吃！”
遲疑一下，淩欒還是收起盒子，“多謝雲姑娘。”她轉向阿也，指向尋人啟事旁的另一則告示，“你覺得如何？”
相比尋人啟事，這則告示的內容更簡短：招募修士，人數不限，報酬豐厚，但右下角的印戳顯示出自同一家，朱紅錢幣上印著一個飄逸的卓字。
被人點名，阿也如實回答：“看落款，招募是近期之事，且尋人啟事並未被揭下，可能是此女受困，家中人想施救？”
“不錯。”淩欒目露讚賞，“癸卯月，商會總管卓力的女兒，也就是畫像中人，卓清歌，離家出走。失蹤前，有人聲稱在港口見過她。”
“為此，卓力把浮梁翻了個底朝天，發現這並非個案。這三年間陸續有人在港口失蹤，都是窮苦出身，因此無人追查，直到這次輪到卓清歌，才把事情鬧大了。”
“怎麽能這樣？”雲歡怒道，“這是草菅人命！”
華諫沈聲問，“共有多少人失蹤？”
“據目前所知，至少數十人。如華諫所言，卓清歌出身富貴，有諸多保命手段，但至今仍無消息，處境堪憂。卓力萬不得已找上我們，許以千金相求。”
“我們最後在陰山外圍找到了卓清歌的發釵碎片。”淩欒輕聲道，“師姐因此深入腹地，至今未歸。”
好一陣沈默，阿也喉頭一動，咽下“節哀”二字。
“那我們什麽時候和師姐匯合？”雲歡鬥志昂揚，“師姐一定是發現了什麽線索！等著我們去幫忙呢！”
眉間積聚已久的陰郁頓時消散了，雨過天晴。淩欒露出見面以來的第一個笑容，“那現在，我們去見卓力。”
登上西樓觀景臺，風景一覽無遺。
彼一露面，立即有位中年男子迎上來，錦衣華服，腰間掛了一串朱紅錢幣，價值不菲，人卻面如土色，十分憔悴，“在下卓力。”
互相介紹過後，五人落座。
“癸卯月初，在下與小女發生爭吵，小女一氣之下離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卓力一一道來，與告示內容相差無幾。
“為何要發生爭吵？”雲歡追問。
“這……”卓力一哽，“我也是為了她好。”
“啪啪啪——”突如其來的掌聲打斷談話。阿也循聲看去，遠處堤壩上架起九座獸皮大鼓，一圈銅釘閃閃發亮，引起一陣叫好。
“各位是第一次來浮梁罷？”卓力勉強笑笑，“那不如等賞完這承水環煙再詳細談事。”
他倒是會做人。阿也心想，就怕這爭吵另有隱情。
“據傳，數百年前，神祇舍身鎮壓獸潮，厘清水患。百姓承蒙恩典，自發聚集祭奠，這才有了承水環煙。一共十日，今日是最後一日，也是最隆重的一日。”卓力介紹道。
一隊鼓手走上堤壩，男女各半，身披甲衣，頭戴紅巾，昂首挺胸，裸露的手臂塗了桐油，揚起木槌，等候一聲令下。
“這堤壩名為龍骨堤，取鎮壓水患之意。”
自觀景臺俯瞰下去，龍骨堤的三面被人包圍，密不透風，更有甚者爬上了附近樹梢和屋頂，抻長脖子不停往裏探。
“這是浮梁最大的湖，蓼藍湖。待會匠師會乘船繞湖而行，在湖中心舉行儀式，祈禱來年風調雨順，百姓安康。”
由於慶典的緣故，水路受到嚴格管控。湖上無舟，水面平滑如鏡，在落日裏呈現出一種介於藍與綠之間的透明色澤。
“真好看啊。”雲歡目不轉睛，連手裏的糕點也忘了吃，“像一大塊溫養在水裏的玉。”
卓力看了眼天色，“儀式即將開始。”
雲歡趕緊放下糕點，嚴正以待。
十息後，領隊敲響第一道鼓聲，震徹雲霄。仿佛某種訊號，精鐵鑄成的閘門擡起，十二座三層樓高的畫舫沿著水流駛入蓼藍湖，人群爆發出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每個人都在笑，無論男女老少，都高舉雙手，迎合鼓聲的節奏擊掌，向畫舫招手吶喊，對新的一年充滿期待與希望。
“想不到這麽熱鬧。”雲歡情不自禁地跟著鼓起掌來，“小燁，你看那裏……”
阿也應聲擡頭，不料撞上華諫視線。
“請教師妹，”華諫雙手環胸，靠在椅背上，“我們之後是什麽安排。”
卓力聞言，面色一急，“懇請諸位替我尋回小女，傾家蕩產也不足惜。”
阿也輕咳一聲，轉向淩欒，“任憑師姐調遣。”
淩欒不知飛舟上阿也狐假虎威的損招，各擺出一枚玉牌和鐵牌，“西樓生意太好，只搶到兩間，華諫你單獨一件下房。先歇息一晚，明早辰時出發回據點，休整一日，再進極境。”
“下房？”華諫敏銳地抓住關鍵詞，皺眉。
“不然我們三人一間下房？”淩欒扣下玉牌，不由分說道，“若你嫌棄，不如先回據點，明日再來接我們。”
“對不住各位。”卓力連忙擦汗，緩和氣氛，“實在是今日熱鬧，上房早已搶購一空，在下加價也只換來一間。”
“無礙。”淩欒下巴微昂，誓要與華諫分個高低，“你選哪個？”
“嘖。”華諫輕哼一聲，伸出小指勾走鐵牌，拿腔拿調道，“是，淩大小姐。”
“若時間足夠……”阿也猶豫道，“我明日想去拍賣行看看。”
“我也要去！”雲歡立刻接話，眼巴巴地望向淩欒，“我長這麽大，還沒去過拍賣行呢。”
“那明早我與華諫先行回去準備。”淩欒使了個眼色，止住華諫的不滿，“你二人自行安排，註意安全。明日申時，浮梁校場見。”
“若小姐想去拍賣行，可以去那裏。”卓力指向東北角的高樓，通體朱紅，在暮景裏格外招搖，“那是雅契閣，浮梁最大的拍賣行，每日午時舉行一場拍賣。”
“他們對修士有優待。出示弟子令牌，他們會安排好包間。”
“這麽厲害？”雲歡低頭看向腰間令牌，卷雲紋裏一朵盛放的青蘭。
“諸位為百姓奔波忙碌，總得享受點好處。”卓力頷首道，“因承水環煙，這幾日正是人多的時候。祝你們淘到好東西。”
雲歡和阿也小雞啄米似地點頭。
夜幕降臨，畫舫駛入湖心，迎來聲浪頂峰。
每座畫舫上，十名匠師魚貫而出，五位抱琴背箏，奏響絲竹樂曲，五位以輕紗遮面，金臂釧，紅霓裳，擡手間香粉紛紛，花瓣飄飄。
萬千煙花齊放，花火從天而降，漫天華彩，遍地生金。
真漂亮。阿也移不開眼，心神與樂聲同震，但眨眼間，活人化作枯骨，垂柳雕敝，堤壩坍塌，畫舫殘骸泡在湖中，獨木支帆，水面飄紅，倒映出天上一輪殘日。
耳邊響起詭異的囈語聲，忽遠又忽近，仿佛深夜裏飄蕩的魑魅魍魎，要拽著人拖回夢魘裏的屍山血海之中。
又是這種感覺，仿佛有什麽在皮囊下伺機游動，等待破出的契機。阿也用力掐進掌心，竭力維持住表情，不，至少不能在這裏……
“小燁！”
仿佛一道光刺破混沌，阿也擡起眼，撞進雲歡明媚的笑容，“你看你看，他們在放燈！”
畫舫的甲板上，匠師捧出一盞又一盞蓮燈，點燃油燭，輕輕置於水面，素手一推，燈便在湖面上飄散，燭火閃爍，正如夜幕中星光點點，青煙環繞湖面，仿佛飄渺水霧。
樂聲盈耳，波光瀲灩，千燈流遠，承水環煙。
何等壯觀的場景，何等難遇的時刻。
此情此景，此時此刻，起伏的人潮反而安靜下來。觀景臺上亦是如此，看客們緊閉雙眼，雙手合十，放在胸前，面色虔誠。
“他們在幹什麽？”雲歡不忍打攪，傳音詢問。
“許願。”淩欒以傳音回答。
“那我也許一個！”雲歡來了興致。
“他們在向我們許願。”淩欒含笑道，“你又要向誰許願呢？”
“這樣啊。”雲歡苦思冥想一陣，豁然開朗，雙手合十，捧在心口，閉上雙眼。
“那我向神祈願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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