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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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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秘

“為什麽?”

黑焰第一次聽阿也說起夢中景象時,詭異地沈默了一會兒,問,“為什麽要殺他?”

“他太吵了。”阿也如實回答。

這三年裏,她就沒睡過一個好覺。白天練劍累得要死要活,好不容易沾了枕頭,又被拉到屍山血海裏,還得打起精神聽人嘀咕。

不僅如此,他嘀咕完還要讓人心痛很久,是嫌命太長,生怕自己不能被一劍捅死?見黑焰飄近又挪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阿也翻了個身,擺了擺手,“別吵,我要睡覺。”

大概上輩子沒睡過什麽好覺,所以這輩子總是犯困,餓了困,吃飽了更困。

“叮叮叮——”

一陣清脆的聲響,像是有人貼在耳邊搖晃銀鈴。

忍住捏碎銀鈴的沖動,阿也深吸一口氣,睜開眼,接住從天而降的一粒光點。

一瞬間,光點像卷軸般展開,露出瀟灑的幾個大字,“今日酉時,在虎押碼頭集合。”

落款是一柄絳色重錘,石磊的本命契兵。

這麽快?阿也一楞,立刻從榻上跳起來,直沖二樓,才想起來模仿華燁的語氣回信,“多謝石長老,弟子華燁敬上。”

匆匆收拾完行李,阿也望了眼天色,踏著午後的陽光,決定去辦最後一件事——找餘寰取免費的生熱丹,順帶打聽一下什麽天材地寶能夠修魂補魄。

肉身虛弱可以鍛煉,但碎裂的魂魄不能強行粘連。等到把華燁殘魂修補完,她就可以……阿也正計劃著,路過半山腰時偶然一瞥,發現平日空無一人的涼亭裏人頭攢動,不下五六人,所穿皆是藥堂服飾。

難道又有免費送丹藥的活動?阿也下意識放慢腳步,豎起耳朵,有時餘寰興起練手,得到不明產物,會先在弟子身上試驗一通。

之前領過一袋據說是大補的丹藥,直接把樓前那株也桃補死了,但阿也依舊興致勃勃,因為往裏隨便加點東西就能練成劇毒,不必偷偷摸摸去藥田摸草。

“搞不懂宗主想幹什麽,居然讓她也跟著去陰山!這不是擺明了去拖累少主嗎?!”

聽清內容,阿也腳步一頓。

少主?光惦記著修魂補魄一事了,怎麽又和華諫扯上關系?阿也蹙眉,才想起來華重樓的原話是“和諫兒一同前往陰山歷練”。

“不會是誰先得到傳承,誰就是下一任宗主吧?”有人幸災樂禍道,“那少主不是贏定了?誰能想到都是宗主所出,結果一個是天上龍鳳,另一個……是地底老鼠!哈哈哈——”

傳承?阿也眉頭一動,閃身隱入指路碑後。

“不許笑!說話都給我放尊重點!”有人拍桌,“你們明明都看見了,師姐連神石都能捏碎!”

居然有人為她說話?阿也好奇地探出頭,發言的是位桃腮粉面的少女,瞧著有些眼熟,許是在測賦儀式上見過。

“這……年頭太久,神石碎了也正常。”

“是啊,這又說明不了什麽!”

“妄議是非,自行領罰。”

清淩淩的一聲,令阿也想起初冬時節溪澗流經山谷,浮冰撞擊岸邊,幹凈利落的破碎。

“……是!”

沒有任何異議,幾人的腳步聲慌亂遠去。

沒戲可看。阿也聳聳肩,轉身要走。

“你在這聽了多久?”

阿也一怔,應聲回頭,目光忽地定住。

烏木飛檐下,白袍青年一手托著玉盒,另一手垂在身側。

金燦燦的陽光透過亭外榕樹的綠葉,輕飄飄地籠罩全身,而他的面容無悲無喜,雪白的發尾被柔光映照得近乎透明,仿佛隨時都會融化。

這是......席子瑞?

阿也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兩年前的高階試煉中,幼年混元虎失控,他擲出長矛,救下淩欒,徒手與虎搏鬥上百來回,以渾身赤紅搏得滿堂喝彩,風頭一時蓋過同期的華諫。

以至於後來聽說他拜入餘寰門下成天打雜時,阿也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他看你很久了。”黑焰不耐煩道,“讓他滾。”

阿也回神,席子瑞果然站在原地觀察她,等她先開口似的,便迎上前,“師兄。”

席子瑞早她兩年入門,稱一句師兄無可非議。

“嘁。”黑焰輕嗤一聲。

“師父有事在身,差我前來送藥。”席子瑞說明原委,遞出玉盒,“這是生熱丹,取自火杏,有溫養之效,一日一枚,不可多用,否則有爆體之危。”

餘寰知道自己要去找他?心中疑惑一閃而過,阿也伸手欲接,註意到他扣在玉盒邊緣的指節過於分明了,仿佛伶仃白骨薄薄覆了層皮,鼓起葉脈似的綠筋。

“此外,還有一物。”

在席子瑞的示意下,阿也打開玉盒,見到三枚暗紅丹藥和一支手指粗細的白瓷瓶。

杏仁香入鼻,丹田迅速生出一股熱氣,直沖頭頂。不愧是餘寰親手煉制的生熱丹,藥效十足,阿也忙合上玉盒,“那瓷瓶是......”

“你可曾聽聞芳長老的事?”席子瑞突兀地打斷,目光灼灼。

阿也一頓。

華燁留給她的記憶太少,為避免露餡,她暗中調查過很多人,第一個便是貼身照料自己的芳芪。

芳芪自幼天資卓越,而立之年入座華宗,修煉之途順風順水,直到三年前受傷隱退,自此留守後方,協助打理宗門。

現下他提起芳芪……阿也以問代答:“與陰山有關?”

“正是。三年前……這裏共分五州。”

鈞州、青州、赤州、承州……由近及遠,阿也一一點亮記憶裏的地圖板塊。於無聲處一道驚雷,地圖邊緣被塗成漆黑的楔形印記亮起,在茫茫深藍裏,像一艘孤零零的、被遺棄的船。

阿也慢慢說出那個失落的名稱:“穆州?”

“正是,而你所去之處,即是它的中心,陰山。”

“但……”回憶史書上一筆帶過的記載,阿也遲疑地發問,“穆州不是因天災沈沒了麽?”

“非也。”席子瑞眺望西北方向,此時殘陽將墜,群鴉飛舞,暮色四起,將天地包圍。

“當年隕星天降,自成極境,如一芥子,不與外界相通。直至某日,紅月當空,結界破碎,混元獸傾巢而出,十日之內,穆州覆滅。”

僅僅十日,一州覆滅?華宗容納三千人,不過占了鈞州一山頭,而穆州整整一州,怕是有百萬生靈......眼前驀然顯現出夢裏屍山血海的景象,阿也心下一窒。

“驚駭之下,來自其餘四州的各大宗派聯手,派出精銳深入腹地,遭遇混元蛟化龍。”

“鏖戰之後,蛟龍被斬,但長老們也損失慘重。”席子瑞嘆道,“芳長老因此命格被毀,所幸保下性命,而同行的三位長老已入了長生殿,化作不滅青燈。”

原來她隱居的那段時間發生了這麽多事。阿也不確定道:“所以……混元獸產自極境?”

“極境以天為地,以地為天,顛倒水火,由此誕生的混元獸格外強大。”

等等,即使是禁書,也不曾記載這些。阿也斟酌道:“是我孤陋寡聞,不知師兄從何處得來這些隱秘?”

“受……長老所托。”席子瑞垂眸,“宗主一言既出,無法追回,而陰山險地,多知曉一分,勝算便大一分。這瓷瓶即是石長老所贈,對混元獸造成的傷有奇效,但輕易不可使用。”

連石磊都如此上心,陰山果真危險。阿也握緊玉盒,試探道:“那師兄可知這極境之中……的傳承?”她輕巧略去修魂補魄四個字。

“傳承?”席子瑞沈思片刻,道,“略有耳聞。”

“混元獸不喜生肉,以修士命格或金丹為食,因此屍首會被集中腐化,滋養花草,而寶物不朽,故得以留存,日積月累,是為傳承。”

說是傳承,原來是陪葬品。阿也思緒回轉,覺得混元獸不食生肉這點說不出的奇怪。

“即便陰山破敗已久,至今探明的區域仍不足十分之一,不容小覷。”席子瑞端正神色,“因其過往,此次歷練多半孤立無援,更該小心為上。”

所以穆州並未沈沒,只是因為太過危險,被人從地圖上抹去了……阿也思索著,見日頭沒入地平線之下,山腳下的城鎮升起炊煙,時候到了,於是頷首道:“多謝師兄解惑,我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疑心是錯覺,阿也覺得席子瑞似乎還想說點什麽,於是在原地等待。

“希望你平安歸來。”片刻後,席子瑞留下這一句,率先轉身離開,行走間白袍勾勒出瘦削形狀。有風吹過,他微弓脊背,咳了起來。

虎押碼頭。

雄渾的號角聲裏,白帆獵獵,猶如破水而出的魚鰭,指引梭形飛舟駛入雲層。約一柱香的時間,飛舟掉頭折返,拋錨降帆,舵槳逆速旋轉,穩穩當當停在碼頭。

籠罩船身的守護結界蕩起水波紋。三人沿著木梯下船,身著統一制式的黑色短打,向石磊抱拳行禮,齊聲道:“石長老好!”

“事務緊急,勞煩各位連夜調試飛舟,實在辛苦。”石磊笑瞇瞇道,“本月月俸各加百分之二十,記小功一筆,快些回去休息罷。”

“多謝長老!”三人稟退,忽有一人回頭看了眼華諫,傳出細微的元力波動。

“那就是傳聞中的少主嗎?”

“真是意氣風發啊!不過旁邊那位是……”

“噓!”

隨著三人遠去,傳音漸弱,阿也目不斜視,跟在石磊身後上了飛舟。

“二位隨我來。”

繞到飛舟右尾,石磊推開艙門,地上繪有車輪大小的星盤圖案,弧線與直線交錯融匯,共同勾勒出中央的新月印記。

“這是轉化陣法,由芳長老改造後,能自主煉化天地元氣,為飛舟提供基本動力,但若遇上危險,需要人為增幅。接下來,看我演示。”

石磊打開角落不起眼的鐵箱,抓起一把乳白色的晶球,隨意拋出。晶球沿著刻線滾進新月印記,化作絢麗金光升空,繪成滿月圖案。

石磊放慢語速,一字一句道:“游界逆行。”

象征土命格的棕色元力傾斜而出,將一輪滿月包圍,仿佛用沙石掩埋黃金圓盤,旋即被風吹開。

飛舟開始震顫,結界外風聲如嘯,刺得耳朵生疼,好在只維持了一息。

“方才那句是增幅密令,二位須得記下。”石磊指向並排放置的兩個鐵箱,“增幅需要提供額外的能源,這些元晶足夠我們從陰山返回淮城。”

退出艙門,轉到飛舟右前方。石磊按動機關,三人陸續進入暗室,墻上的五州繪圖隨之亮起。

四塊碎片分散在深藍裏,一道金線自鈞州淮城起始,繞過赤州,橫穿青州,最終落在穆州——黑色的六角雪花標記上,代表極寒。

“為避開獸群遷徙,此次行程將繞道赤州,南下青州。先在青州都城黎丘落腳,再……”

阿也認真記下安排。

“為何要去黎丘?”華諫雙手環胸,“浪費時間。”

“有些事要辦,不會耽誤太久。”石磊笑笑,“恰好陰山據點那邊也需時間準備,若是一切順利,還能順道去浮梁一覽美景。”

“承水環煙提前了?慣例不是在明年早春?”

“秋色自是不一樣的美麗。”石磊望了眼天色,“時候不早了,隨我前去休憩室。”

沒有插話的餘地,阿也老實跟在二人身後,來到飛舟左尾。

推開門,石磊一頓,“趕得太急,有些東西來不及準備,出行在外,二位將就些。”

阿也與華諫對視一眼,難得默契地保持沈默。

榻上大紅大綠的被褥強烈沖擊視線,桌旁的四把木椅缺胳膊少腿,絲繡屏風大抵是臨時翻出來的,邊角還帶著點點黴跡。

太倉促了。阿也心道,這麽簡陋的條件,有人要鬧了。

果不其然,華諫挑眉道,“那石長老打算睡在何處?”

“砂晶箱雖能封存元晶,但混元獸極其敏銳。夜裏我會去甲板上值守。”餘光瞥見華諫神色,石磊又道,“二位將就些,熬過路上幾日便痛快了。”

“是,長老。”阿也搶在華諫開口前回答。

“早些休息。”石磊帶上門,腳步聲遠去。

好一會兒,華諫打破沈默。他揚了揚下巴,面無表情道:“你先選。”

聽出他話裏“離我遠點”的意味,阿也果斷指向最左邊的木榻,“那兄長,我睡這裏如何?”

“隨便。”華諫哼了一聲,徑直走向最右邊的木榻,搬過屏風,橫在二人之間,又擡指打出一道綠色元力。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藤蔓爬出墻角,蜿蜒攀上天花板,在華諫榻邊筆直垂落,形成一道天然簾幕,還開出朵朵小花,點綴在綠葉之間,散發出淡淡甜香。

“真難伺候。”黑焰如是評價。

阿也心中讚同,默不作聲地移開花花綠綠的被褥,和衣躺下。

許是環境陌生,醞釀許久也無睡意。待另一側傳來的呼吸聲變得平穩,阿也躡手躡腳起身,推開艙門。

雲浸在如水月光裏,紗一樣的質地。

伸手探出結界,縱容雲從指縫中溜走,仿佛炎炎夏日探入溪流,觸及底部爽滑的卵石。

夜深了,燈火格外顯眼,一盞便是一戶人家,一叢叢、一簇簇地分布在山林平原之間,疏而廣的是村落,密而緊的是城鎮,呼吸般閃爍,仿佛心臟在黑夜裏跳動,生生不息。

“少主有心事?”

背後忽然傳來石磊的聲音。

少主——旁人眼裏指代華諫的詞用在自己身上,阿也覺得好笑,一轉身,又恢覆乖順的表情,“回長老,是弟子有些問題想不明白。”

“願為少主排憂。”石磊微微頷首。

阿也拱手,“弟子想請教長老,之後是何安排。”

“到了陰山便知。”石磊淡淡道,仿佛不知歷練在即,而參與者仍一無所知是多麽不妥的一件事。

雖說他語氣波瀾不驚,但阿也敏銳地嗅到一絲緊迫,像是暴雨前泥土散發出潮濕的水汽,黑蟻仍聚集在窪地。

“如此。”阿也岔開話題,“那弟子還有一事請教,為何獸群會自發遷徙?”

“五州元氣稀薄,並不適合混元獸繁衍,只有元脈才能提高它們後代的存活率,而元脈多位於奇險之地,因此混元獸會集結成群遷徙。”

說著說著,石磊忽然笑笑,意有所指,“父母總是希望給孩子最好的。”

阿也一怔,見石磊不肯多解釋,頓時明了從他口中問不出東西,果斷告辭,“多謝長老解惑,弟子先行告退。”

回到狹窄的通道中,墻上的人影夾在兩盞青銅燈座之間,隨風搖來晃去,仿佛被任意撥動的琴弦。

阿也捂住心口,在有規律的跳動中,靜靜感受內裏微弱的波動——那一點可憐的殘魂,是黑焰夢寐以求的食糧,也是自己操控這具肉身的依仗。

盡管這裏處處都是疑點。突然破碎的神石、允她下山的華重樓、不食生肉的混元獸,還有被人為抹去的穆州......反正多了去了,也不在乎這一兩個——

總之,她要華燁覆活。

由此而生的一切障礙,她都會掃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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