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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化虹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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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化虹鏡

沈瑢倒是有心深究姚家的秘密,但是萬家人顯然所知有限,而對他來說,目前最要緊的還是做一個合格的“伴讀”。

炭筆讓他過了兩天安生日子,等到講師換成劉健的那天,他揣著個小盒子進了文華殿。

劉健,弘治朝的首輔,但這會兒還只是個翰林修撰,說起話來中氣十足,比程敏政還更有壓迫感。

不過劉健講課要比程敏政精練——倒不是說程敏政不好,而是他可能太“該博”了,講起課來就不由自主地旁征博引,一堂課正文占一半,另一半都是他的“發散思維”。

這就導致課堂筆記做得很累。沈瑢要不是有硬筆,還真記不下來。

劉健就要好一些,而且因為講課時間相對短,中間還給點堂休的時間。正好讓沈瑢裝模作樣地打開盒子,拿出裏頭水晶磨制的三棱鏡,舉手:“先生——”

劉健看見他也不禁一皺眉。文華殿的翰林們沒有一個喜歡萬家子的,但是他前幾天那一番言論又叫人沒法挑剔,令人頗為矛盾。劉健原也打算采取漠視態度,可——做先生的,總不能真裝聽不見:“何事?”

“學生偶得一物,不明白其中道理,所以想向先生請教。”沈瑢將三棱鏡迎著窗外投射進來的日光,手腕一轉,三棱鏡的另一面就鋪開了一道彩虹。

文華殿中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沈瑢甚至聽見康廉驚呼了一聲:“妖術!”

什麽就妖術了!沈瑢被他嚇了一跳,連忙轉頭瞪他:“你不要胡說八道!”

“我怎麽胡說了!”康廉瞪著他手裏的三棱鏡,“這不就是化虹之妖?”

“胡說!”沈瑢發現在這個世界搞點科普還真是怪難的,“雨後有虹乃是自然現象,哪裏有妖?”他把三棱鏡一直伸到康廉鼻子底下,“妖妖妖,你除了妖還會說點別的嗎?子不語,怪,力,亂,神!你聖人書都讀到哪裏去了!這妖在哪裏?能吃了你嗎?”

劉健咳嗽了一聲:“慎言!”但心裏也覺得康廉有些小題大做。這皇宮不比別處,且不說外有皇覺寺早晚鐘聲滌蕩,也不說內有大善殿供奉佛像鎮壓,單說各處宮殿亦有防護——文華殿乃東宮所在,豈有輕忽之理?

便是當年的李子龍,潛入皇宮之後也只能到萬壽山上窺探,尚無法輕易靠近,更別說萬家子了。何況他手裏拿著的這東西,看起來便是一塊普通水晶,只是質地格外精純罷了。

警惕自然是好,但動輒大呼小叫變顏變色的,也有失讀書人的體統。真有氣度之人,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康家子瞧著不錯,遇事還需再磨練。

不過這化虹——究竟是什麽道理?

雖然身為先生,被問得答不出來著實有些……咳!但劉健是個坦蕩之人,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當即答道:“此理我也不甚知曉。”

“那先生——”沈瑢當然知道劉健說不出來,“雨後為何有虹,這道理又是什麽呢?”

這道理……也不知曉。

劉健只得承認:“此理吾亦不知。”實則是也未曾思索探究過。

“先生——”沈瑢晃動著手裏的水晶三棱鏡,“學生想,既然都是有虹,這道理應該是一樣的吧?說起來,也不只是雨後有虹,那懸崖飛瀑,水霧濛濛之中,也會有虹彩出現。若能勘破其中之一,是不是就能舉一反三了?”

“這……”劉健不由得沈吟起來。

不只是他,殿內一眾翰林們也都沈吟不語。雨後出虹,懸瀑飛虹,這樣的場景許多人都見過,甚至寫入詩文之中,卻未有人思索過為何有虹。而今日,這一塊水晶也能化虹,確實讓人生出許多念頭來。

康廉眼看眾人神色,不由得有點發急,低聲道:“萬物自有其理,知之即可,究之又有甚用處?便是能於室內化虹,莫不成還能於國於民有何好處?不過是奇技淫巧,倒令人生出些閑暇之心來……”

這話說得倒也不無道理。

劉健方欲說話,卻見王雲揚起腦袋道:“《禮記》曰: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虹或者格之無用,但萬物之理不究,則知由何至?前輩之知,亦是格物而來,若均以常見而等閑視之,今日大約也就沒有這許多知識了。”

康廉被年紀最小的同學駁了,臉色不由得就沈了下來。劉健卻點了點頭,不過他雖點頭,卻顯然也覺得這化虹之術並無什麽好處,只道:“此理且待日後慢慢研究,爾等還是功課要緊,博物之術雖有實用,猶工與士也,讀聖賢書,誠心立意,方有利於天下。若有術而無道,終不免小術,且若入邪道,更易為害。”

沈瑢並不在意劉健說啥。這些士大夫心裏對工匠的輕視心理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但是太子明顯已經被他吸引了。意外之喜倒是王雲,這個同學年紀最小卻最悶,有時候一堂課都不開口說一句話,沒想到今天居然能說出這麽一番話來——這是個理工的好苗子啊!

所以等劉健說完,沈瑢就笑嘻嘻地說道:“先生說的是。不過學生想,一樣的火藥,既能做成煙花取樂,又能做成火器,建起神機營。那這化虹的事兒,若是研究明白了,說不定也能有利家國天下呢。”

康廉的臉色剛剛因為劉健的話和緩了些,這下子又黑了。連劉健都小小地噎了一下,半晌方點頭道:“亦是一番道理。”

太子這次則是扭過頭來,認真地看了看沈瑢,沈瑢沖他咧嘴一笑,太子表情一滯,但最終向他點了點頭示意。

這裏頭只有王雲的眼睛嗖一下就亮了,居然向沈瑢傾身過來,小聲問道:“難道也能造出火銃那樣的武器來嗎?”

激光,應該比火銃不知強多少倍了吧?雖然說激光跟普通日光根本就是兩個概念……

再說,紅外線和紫外線也有應用……

沈瑢這麽想著,就心安理得地點了點頭:“我覺得行。”絲毫也沒有哄騙小孩兒的愧疚感。

他說著,就見太子雖然坐得筆直,但身體也微微向他這邊側轉,明顯是豎著耳朵也在聽。

咦,難道說太子雖然文弱,內心其實對武器也很感興趣?這也對啊,男孩子嘛,誰沒有個橫刀立馬馳騁疆場的心願呢?

這一堂課一上完,太子說了“請先生們吃茶飯”之後,王雲就第一個跑到了沈瑢旁邊,興致勃勃地說道:“能讓我再看看那個化虹鏡嗎?”

“這叫三棱鏡。”雖然化虹鏡很好聽,但沈瑢還是給他糾正了一下,把沈重的水晶塊遞給他,“拿好啊,這個沈。”大一點的更好演示色散效果,但這麽大一塊水晶真的好重。家裏的長隨也是,聽他說做大一點,大概是以為他要獻到宮裏去什麽的,好家夥做出來的這一大塊啊,得有好幾斤沈!

然而王雲滿不在乎。他年紀最小個子最矮,但這一塊死沈的水晶拿在手裏卻像沒什麽分量似的,對著窗外的陽光轉來轉去,十分輕松的樣子。

沈瑢張了張嘴,感覺自己的話有點多餘——這王雲可真是……能選上伴讀的果然不簡單!

“為何叫三棱鏡?”太子猶豫片刻,終於也開口了,“孤也覺得,化虹鏡更為形象……”

“因為此鏡做出來並不是為了化虹的。”沈瑢極力表白一下自己不是為了玩,“三棱是因其形狀而名。我聽說,海外之人用此物來研究陽光折射。”

“此物來自海外?”太子望著從三棱鏡斜面上散射出來的美麗虹光,“陽光折射,又是何意?”

於是沈瑢就給太子畫了一下簡單的光線折射與反射的路線圖。

康廉黑著臉看完,發問道:“你怎知日光是這般走的?難道你還能看見日光不成?”

沈瑢翻他一個白眼:“沒吃過豬肉,還沒看過豬走路?你難道不曾看見過鏡子反光?”這種讀書讀僵了的,沒話可說。

“對啊……”王雲一臉有所得的樣子,“夜間若用鏡子反射燭光,便能看到確是這般。”

夜間用鏡子反射燭光?小朋友你晚上不睡覺在做什麽?原來也是個頑皮鬼啊。

沈瑢頓時大起親切之心,連連點頭:“若是四面多放幾面鏡子,將燭光都反射回來,那可就比一支蠟燭明亮多了。”

一直不怎麽吭聲的劉璐忽道:“若是貧家如此,豈不是夜間也能讀書寫字了?”

他一邊說,一邊自以為隱蔽地看了一眼太子。

沈瑢作為一個尚未走上社會的大學生,要他去解讀那些老油子們的微表情啥的,實在是要求太高,但觀察這些半大孩子倒容易多了。

雖說在大明,十二三歲已經不能叫做孩子了,但能挑進宮做伴讀的總還是相對心地單純一些,喜怒也更形於色。譬如劉璐,他不像康廉那麽處處掐尖要強,但對太子的關註卻更甚。就像他現在說的話,沈瑢都能看得出來,不就是效仿他上次弄出來的炭筆,表示一下對貧家子向學的關註嘛。

但劉璐畢竟是生在富貴之家,說話就會露餡——銅鏡可不便宜,誰家要是能有好幾面鏡子,哪還會吝惜幾根蠟燭?

沈瑢看了一圈,發現這幾個伴讀沒一個人反駁,可見都是有錢人家出生的,都沒發現這句話的可笑之處。

“鏡子可不便宜……”沈瑢到底沒忍住,“貧家嫁女,都未必有這樣的陪嫁呢。”那可是銅,鑄錢的銅啊!

劉璐的臉一下漲紅了,沈瑢馬上知道自己又得罪一個……算了,得罪就得罪吧,反正他也不打算在這宮裏呆多久。他今年十四,明年就不合適再進宮了,所以滿打滿算大家也就做一年的同窗,日後分道揚鑣,他也不指望什麽同窗情誼了。

王雲倒是毫不在意,反而像發現了什麽新大陸似的“哦”了一聲,興致勃勃地道:“原來如此!可見不格物不致知,此理於人於事皆同。”

他今天說的話比前幾天加起來都多,沈瑢也是對他大為改觀:“對啊!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許多東西見都沒見過,紙上談兵自然是不成的。”

“有理,合該知行合一才是……”王雲小大人一般摸起自己下巴,一看這動作就是跟家裏長輩學的,“如此說來,若想做出比火銃更好的武器,該先去軍中及邊關見識一番才好。”

嗯。嗯?小朋友你這志向有點太遠大了啊。你才十歲!去什麽軍中和邊關啊!

“你會騎馬射箭嗎?”沈瑢發出疑問,同時發現這不就是個機會嘛!

王雲撓了撓頭:“不會……”

“那你得先學騎射。”沈瑢悄悄瞥了太子一眼,“想知兵事,卻不知騎射,那怎麽能成?不說別的,你連騎馬都不會,靠兩條腿走去邊關嗎?還是坐馬車啊?想當初夫子周游列國,還靠自己精通射禦呢。即便是如今不用周游列國,想知天下事也不能只靠讀書,有些事總要自己做一做才知道得更清楚呢。”

太子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沈瑢正打算再繼續安利,外頭有小內侍進來回報:“貴妃娘娘召小公子……”

這句貴妃娘娘一出來,文華殿內還算歡快的氣氛頓時一冷,連王雲都閉住了嘴,悄悄把手中的三棱鏡放回了桌上,好像突然想起來,眼前之人原來姓萬……

萬大姐你是真會破壞氣氛……

沈瑢一陣無語,只好把水晶收回盒子裏,跟著小內侍去了永寧宮。

幾天不見,萬貴妃氣色紅潤,比幾天之前見面的時候還要精神煥發的感覺。沈瑢不免在心裏暗搓搓地帶了一點兒顏色,猜測成化帝是不是有點兒腎虧。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又或者是萬貴妃的妝容今日做了改變,沈瑢總覺得萬貴妃看起來跟上次有點不一樣,眉眼似乎都有些變化,若不是她身上那股子勁兒實在與眾不同,沈瑢恍惚都會以為坐在那兒是另外一個人。

可見古今中外,這化妝術都很厲害,說是換頭術都不誇張!也不知道萬貴妃卸了妝之後究竟是個什麽樣子?

沈瑢肚裏嘀咕,還要老老實實上前行禮,嘴甜地恭維一句:“娘娘今日氣色真好。”萬貴妃氣色雖好,臉色卻沈,不像是要給他好果子吃的模樣。

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誇一個女人的容貌是永遠不會出錯的。果然萬貴妃的臉色頓時由陰轉陽,雖然看起來像是不在意,卻還是舉手掠了一下頭發,口中道:“你一個小毛孩子知道什麽……”

旁邊的宮人立刻接口道:“小公子年紀雖小,可生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娘娘容光照人,小公子自然也看得明白……”

好家夥這比他還能誇張!萬貴妃絕不醜,可按這個年代的審美也死活算不上容光照人,這馬屁拍的,真夠昧良心。

萬貴妃輕輕哼了一聲,大概是自知夠不上這個級別,但好話又很愛聽,所以幹脆選擇了默認,只向沈瑢道:“聽說你這些日子功課頗是上進?”

這是好話,但聯想到萬貴妃叫他來當伴讀的目的,沈瑢可就知道這話裏的意思了,連忙說道:“那些先生們嚴格得很,若是答得不好,我怕他們向陛下告狀,丟了娘娘的臉。”

萬貴妃嗤之以鼻:“皇爺怎會聽他們的。本宮叫你去文華殿,是去照顧太子的,不是叫你只顧自己讀書。”

沈瑢暗自慶幸三棱鏡來得及時,趕緊給自己表了表功,並小心地提議:“其實騎射原是該學的,若太子愛上武課,那文課自然就學得少了。再說,騎射之事,份屬君子六藝,又是我朝開國的根本,娘娘若提這個,誰也沒得說嘴。”

萬貴妃皺了皺眉:“你不懂……”她可太了解成化帝了,這麽多年能專寵後宮,除了當初在冷宮裏的那份情誼,就是她從不說讓成化帝不快的話。便是沈瑢的提議再好,若是會碰到成化帝的逆鱗,那也是不成的。

“你既有這個心思,便再多想些來。”萬貴妃拿著那水晶三棱鏡只覺手酸,只隨意翻了一下就還給了沈瑢,“缺什麽東西,只管叫人來與我說。”

沈瑢想了想,試探著問:“我在外頭聽錦衣衛說,宮裏有個東西叫做陽燧器——”

“你問這個做什麽!”萬貴妃登時變了臉色,“那是妖道李子龍的妖器,你問它作甚!”

沈瑢被她嚇了一跳,忙道:“我就是聽錦衣衛說起,覺得有些意思。錦衣衛說那東西尋常人也能用,不像什麽妖器……我,我就是覺得撥一下就能生火,怪有趣的,若是能做出來,或許太子也會喜歡。”

萬貴妃不以為然:“不過跟火石一般,有甚稀奇。那是妖物,如今還鎮在皇覺寺裏呢,你不可再提了,免得被人疑心你跟妖人糾纏不清。”

這也不能提,沈瑢只好再退而求其次:“那宮裏頭的藏書,我可能去看看?或許書裏有什麽主意,能討太子喜歡。”

這個萬貴妃就不反對了:“回頭我與你永寧宮的令牌,你愛去就去。”反正她不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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