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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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嵐因起先只是一楞, 很快反應過來, 臉色也隨之沈下了大半。

正如晏欺所言,眼前運送上山的大批貨箱裏,裝的並不是他們一直以為的新鮮人血。

鮮血的味道往往異常刺鼻, 即便彼此之間隔有很長一段距離, 也無法阻擋它由內而發的腥臭氣息——這一點,薛嵐因比任何人還要心知肚明。

而與此完全相反的是,竹籬外成群堆放的大批鐵箱,本身並無半分異味, 甚至當車夫將它們逐一開蓋來與人查驗的時候,都不曾聽得濃稠血液慣有的沈厚水聲。

“你看,我說的吧……”

薛嵐因回頭與晏欺道:“你剛剛走那麽急, 現在跟錯了車,可不是白忙活一趟?”

晏欺眼底漸漸浮出一絲迷茫之色。

這人素來固執又倔強,最不容許在重要的事情上出現任何差池。如今薛嵐因見晏欺的樣子,怕是要湊去將臉往箱蓋兒上貼, 情急之下, 慌忙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道:“或玉,這地方胡來不得, 你別顧著往風口上撞!”

“我不會的……你放開。”

晏欺當然沒他想得那麽愚蠢。於是用力揮手將徒弟趕至一邊,轉而挪動身形,繼續朝窄院門前堆放的箱口裏望。

但見那鐵箱當中輕飄飄一片,裝的真真不是人血,硬要說來, 甚至和常人身上應有的物件一點關系也沒有。

晏欺看不清裏邊究竟是些什麽,借著數盞紙燈投下的微渺光線,大約只能瞧見其松松垮垮一個形。

那些車夫一個比一個手腳麻利,辦事絕不磨蹭拖沓,三兩下便擡過鐵箱搬往窄院當中,逐一擺平放穩,隨後迅速回車趕馬,催著空落落的車棚繼續朝山下行駛。

如是一來,真正的問題也就瞬間顯現出它存在已久的一小片邊角。

“聞翩鴻在黑市一帶大肆搜集人血……這一點必定不會存疑。”晏欺道,“而且山上山下每日通行的車馬數量有限,就算跟錯車隊,也不至於錯到離譜。”

薛嵐因勉強朝外瞥了一眼,又匆匆拉過晏欺手腕道:“管他有錯沒錯的,我們走了便是,這地方不適合多待。”

“等等……你急什麽?”

晏欺最怕徒弟性急,事實證明,他也確實比誰都急。師徒倆匿在暗處,薛嵐因來來回回站不住腳,晏欺拿他沒有辦法,便只好低聲令道:“……你安生點,一會兒去看看那邊箱子裏裝的什麽。”

薛嵐因擰眉道:“你還要看?”

晏欺簡單“嗯”了一聲,算是作為應答。兩人無言片刻,待得人散燈熄,馬車一溜煙走了個幹凈,竹籬外的青藍色身影紛紛隱入籬內,也不知是在裏搗鼓些什麽。

晏欺站著耗了一會兒,見時候差不多了,便回頭對薛嵐因道:“走了,過去。”

薛嵐因覺得師父自打失了修為,膽量簡直就翻成了平日裏的兩倍。說是莽撞,又不像是莽撞,但歸根結底,總就是沒法叫人省心。

然而晏欺行事一向幹脆果決,一不做二不休,趁著眼前正沒人的空檔兒,一個飛身便躍上窄院的房頂。薛嵐因無奈緊隨在後,見那竹籬圍繞的矮屋乃是茅草搭築而成,柔軟的質地,算不上有多堅固,漏風不說,腳踩上去甚至會沙沙作響。

——至於適才運送上山的成批鐵箱,便處在腳下一層茅草相隔的地方,並排陳列得齊整有序。

透過屋頂橫七豎八的數道縫隙,隱約能瞧見其間紙燈昏黃薄弱的火光。

而窄院內圍,籠統設有三人負責把守——說是把守,實際只是翹腿坐在鐵箱旁邊,俱是一臉昏昏欲睡的模樣,看著就沒什麽精神。

薛嵐因陪晏欺卡在屋頂視線的死角處,費盡一身力氣,也沒能看清箱子裏裝的什麽。

末了,無可奈何,繼又訥訥對晏欺道:“師父明知道箱子裏裝的不是人血,為什麽一定要堅持追究到底?”

“……你小聲一點。”

晏欺伸出一指,不偏不倚正抵在他唇邊。無邊夜色之下,只見那一束柔軟墨發隨風貼過耳際,一絲一縷間,盡是難加掩飾的溫柔與繾綣。

薛嵐因直勾勾盯著他瞧,一時連自己要說什麽,都給忘得一幹二凈。此時此刻,只想找來一張被子,將師父竭力裹成一團,摁在身下好生寵愛一番——在這露天席地裏,想必也別有一般情趣。

不過話要說回來,晏欺當然不知這會兒的狗徒弟在打什麽歪心思。

他只覺得和薛嵐因這廝講起道理來,簡直甚是費勁。

如今情況特殊,他沒法將所有理由一次列得清楚明了。剛巧院內負責看守的一眾人等狀態不佳,顯然是瞌睡連天的困頓征兆,於是晏欺好人做到底,揚起一掌,對著一旁尚在懵懂的狗徒弟道:“看準了,直接拍昏睡穴……這些都熟門熟路了,不需要為師教你吧?”

這一頭,薛嵐因還在滿腦子不找邊際的飄忽幻想,那邊晏欺已折腰一躍,翻身自房頂輕輕跳了下去。

薛嵐因適才回神,慌忙出聲喚道:“或玉!”

話音未落,晏欺正是單掌揮出,眨眼撂倒其中一個。這一舉措,毫無疑問是在一片幾近無聲的死寂當中,陡然炸響一道引人戒備的驚雷。

現今一人倒下,另外兩人便像是那熱鍋上不知所措的螞蟻,騰的一聲,一前一後自座椅上飛躍起身,二話不說,反手抽開腰間三尺利劍,猶是警覺不安地高聲呵斥道:“什麽人!”

薛嵐因登時心亂如麻,唯恐晏欺不慎遭人刺傷,當機立斷,亦是瞬身翻至頂下,擡起一腿,正中持劍一人後腦,隨後奪其長劍,勾手一旋,以劍柄朝前,腕部發力,一擊再中另一人頸側。

一時之間,滿屋俱成混亂之勢。薛嵐因一人提著兩個,晏欺倒是眼疾手快,五指朝前一勾,即刻掀起屋內鐵箱一蓋,另那兩人還待開口呼喝,偏被薛嵐因擡掌劈過後腦,聲未能出,人已歪歪斜斜著軟倒下去,再無掙紮餘地。

薛嵐因忙前顧後,將那青藍衣袍的看守三人逐一拖進角落,以防萬一,還扯來一張厚布遮掩。

末了,待得一切後事料理完畢,回身去尋晏欺,他卻已將整間屋內堆放的鐵箱盡數揭開,彼時滿室皆泛著一股極為特殊的土腥氣息,細細嗅來,當真不存在任何活人血液應有的鹹澀味道。

薛嵐因低頭匆匆掃過一周,覆又不明所以道:“師父,你……”

“別……先別出聲。”

晏欺擡起一掌,將薛嵐因幾欲張開的雙唇輕輕掩住,隨後以袖掩面,探出另一手,去拈那鐵箱之中堆滿的未知物什。

箱中並非人血,也不存任何難聞的異味。晏欺伸手將裏邊堆放的東西小心撈了出來,只見得一捆不大不小的土灰色麻袋——其袋身幹燥潔凈,沒有半分臟汙,而袋口由粗繩系緊打結,似避免有漏風情況發生。

托在手上,輕飄飄的質感,算不上重,無需湊近細嗅,已有微許不易察覺的草木清香。

薛嵐因想也不想,脫口便道:“裝的是藥材!”

晏欺見他開口,慌忙又以一指抵在他唇畔道:“讓你不要出聲,你偏管不住嘴!”

薛嵐因無措道:“怎……怎麽了?”

晏欺自懷中迅速掏出一方巾帕,一把捂上薛嵐因口鼻。自己則以長袖拂開,盡量避免與周遭空氣產生直接接觸。

“藥上有毒。”晏欺道,“不要大出氣,當心沒命。”

薛嵐因心裏“咯噔”一下,很快又回過神來,隔著一層巾帕悶聲問道:“什麽毒啊?”

“……不清楚。”

晏欺擡手賞他一記栗子:“所以叫你小心一點,別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說罷五指伸開,照例探入麻袋當中,試圖從裏取出一點什麽。

薛嵐因在旁看得膽戰心驚,總歸想上前一步加以阻止。然而晏欺不肯放手,薛嵐因也就只能挨邊上幹守著不動,半晌過去,但見晏欺自那袋中取出一堆類似草藥的黴黑色物什,幹巴巴地擠在一團,稍事一碰,頓時便窸窸窣窣地碎裂一地。

薛嵐因蹲下腰身,將那破碎不成形的細小藥物細細擱置在掌心,瞪眼打量片晌,並未從中瞧出任何異樣。甚至再觀察久一些,還隱約覺得有些眼熟。

“如果我沒眼瞎看錯的話,這些……都只是再普通不過的補藥。風幹碾碎了,再扔麻袋裏,時間一長,就會變成這副烏漆嘛黑的模樣。”薛嵐因擡眼向晏欺道,“你說它們有毒,又是從哪兒來的毒?”

晏欺看他一眼,恨鐵不成鋼道:“有毒沒毒,光靠一雙眼睛,還能盯出一朵花兒來?”

薛嵐因道:“那……要不放進嘴裏嘗嘗?”

“別……你給我老實點,不要壞事。”

晏欺伸手過去,將薛嵐因掌心攤開的細碎藥草一把奪了回來。半晌之餘,似還想說些什麽,不料屋外竹籬發出吱呀一響,瞬時將這寂靜無人的夜晚驚醒打碎。

與此同時,一連串腳步聲聲乍然而起,毫無猶豫阻隔地,正朝鐵箱堆放的昏暗室內迅速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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