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 長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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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話實打實問到了點上。

就一般人而言, 突見外行人嘴裏冒出這一類涉及切身利益的敏/感問題, 想必不會再做出任何形式上的回答。

那店老板也是個聰明人,他只笑了一笑,語態不明地對薛嵐因道:“……還能是哪門子鬧騰法?你覺得什麽東西不該拿出來賣, 那就是什麽唄。”

薛嵐因道:“活人, 或者……死人?”

店老板道:“你這說得太直接了……當然不止販賣人口。”

薛嵐因又道:“也許還有兵器什麽的?”

“兵器?……能砍人的東西可不怎麽敢,聆臺一劍派那邊到底是要臉面的……少說還是會插手管上一管。”店老板連連擺手嘆道,“畢竟出了東南長行居那檔子事情,誰也不敢在風口浪尖上討沒趣兒。”

薛嵐因心下一驚, 當即脫口問道:“東南長行居……怎麽了?”

店老板輕輕“嘖”了一聲,斜眼看他:“你不知道啊?人家聆臺一劍派老早就和長行居撇開關系了——之前放在沽離鎮,那都是人人心知肚明的事情, 沒人開口說罷了。”

停了停,見薛嵐因尤是滿面沈冷陰郁的覆雜神情,又耐不住與他道:“你別不信吶……誰又知道,當天群聚討伐長行居的那些平民老百姓裏, 有多少是經聆臺一劍派有意無意煽風點火過的?”

“所有人都知道, 長行居與各門各派之間面和心不和——而聆臺一劍派首當其沖,這已經不是什麽稀奇事兒啦……”

——面和心不和。

——人人心知肚明。

薛嵐因眸色微黯。只覺有些話無意聽在耳邊, 卻能沈龐而尖銳地砸進人心底裏。

他認為自己可能想通了一點什麽,然事情到頭來,又不似能脫口而出那樣簡單。

有些疑慮,從一開始便是固定存在的。

薛嵐因拎著一小袋面粉轉身往回走,沿途邁出的步伐都有些恍惚僵冷。後時經過客棧門前一段堆滿積雪的小路, 微一擡眼,便見晏欺正巧迎面走過來,一身素色衣衫寬松而又輕軟,單薄到幾乎是透明虛幻的。

那一刻薛嵐因的心都跟著化了大半,哪又得空去想些別的事情?

於是三兩步朝前沖了過去,褪下外袍,便活像是套雞崽兒似的,將晏欺往裏囫圇一裹,心疼又愧疚地道:“冷不冷?你燒還沒退,一人朝外亂跑什麽?”

晏欺那會兒走路正走得好好的,偏是從天降下一張天羅地網,不由分說把他嘩啦兜頭一蓋,再給胡亂扒拉過去——晏欺擡頭一看,便堪堪對上薛嵐因那張能引得人神共憤的無辜俊臉。

“我亂跑什麽?”他臉色瞬時便涼了,“你怎麽不問問你自己,大雪天的,一人在外瞎晃悠什麽?”

薛嵐因怔怔望著晏欺半晌,卻總歸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然而內心思忖糾結過一番,還是決定將適才得知的事情暫且壓過一段時間。

——晏欺如今傷病加身,已很難再經起任何一陣小風小浪。這種時候,若還執意為他增添過重的負擔,論是對誰而言,都不可能輕易承受得住。

薛嵐因有些難言的沈默。連帶一張棱角分明的側臉之間,都隱有一絲顯而易見的梗塞不安。

晏欺見他這副模樣,還以為是自己又說錯了什麽重話,便忍不住道:“……你怎麽了?”

“啊?……沒。”

薛嵐因適才醒過心神,也不知是怎麽想的,忽然將手裏小袋的面粉往前一亮,沒頭沒腦地開口道:“媳婦兒來,給你看樣好東西。”

晏欺楞是讓他駭得一跳,半天反應過來,赫然而怒道:“……你喊我什麽?”

結果話剛說到一半,薛嵐因便彎下腰去,單手將晏欺打橫抱起來,一次性給撈進了自己懷裏,順勢裹著他打了個旋:“媳婦好生兇狠,虧我費心找好吃的過來餵你,你就這般待我薄情?”

“說的都是些什麽混賬話?你要點臉成不成?”晏欺側頰正貼著薛嵐因溫暖的胸口,一時也懶得再挪窩了,索性順著他勾起的掌心往上一瞧,果然見得白花花一小袋面粉,彼時正一晃一晃在人手裏打著轉兒。

“從哪兒弄來的?”晏欺破天荒地緩和了面色,略有些好奇道,“你打算自己搟面皮?”

薛嵐因見他並未起疑,心下暗暗松過一口氣,故又抱著晏欺朝胸前攏了一攏,借機附在他耳邊低道:“你說要吃餃子,我親手做了拿來餵你,難道不好麽?”

晏欺緘默不言,耳根卻無端紅起了一片。薛嵐因微一側頭,便湊過去將他耳墜用力一吮,直舔得自家師父後背陡一僵直,連連發著顫道:“夠……夠了,放我下來!”

“不放。”薛嵐因探手直勾著他道,“給你做好吃的,你還對著我吹胡子瞪眼睛,憑什麽啊?”

晏欺輕輕推他道:“……我沒有,大街上呢,你別……餵!”

“又沒旁人。”薛嵐因飛速在他唇邊啄了一口,“燒退點兒了?好像沒昨晚那樣燙。”

晏欺皺眉道:“沒事了……你先顧好你自己,別老有一陣沒一陣發瘋。”

“是我的錯,對不起。”薛嵐因難得認真道,“我自己老愛瞎想,一想多了就這樣……以後我會盡量克制住的。”

晏欺怔了一怔,隨即曲指一勾他的鼻梁,無可奈何道:“你想什麽……?有什麽好想的?”

薛嵐因剛要說什麽都想,然而頓了頓,卻是由得晏欺捧緊面粉袋子朝他臉上一拍,啪的一聲響,正中額頂眉心——

“你少一人想些亂七八糟的。”晏欺道,“有我在呢……不要瞎想。”

薛嵐因定定凝視著他,過了片刻,倏而低聲笑了起來。那笑分明是甜的,映在晏欺布滿冰雪的沈黑眼底,卻似泛有一絲微末的苦意。

晏欺一晃神,總覺得自己看錯了什麽,待轉眼時,薛嵐因卻又是彎了彎唇,換上平日那張無所畏懼的笑臉。

師徒兩人一人站著,一人被抱著,穩穩實實一並往客棧裏走。

一年到頭難得的冬至時節,家家戶戶溫暖的一星燈火已點至正燃。

所有人都在忙於團聚。

——他們似也在團聚,但那團聚終究是帶有離散意味的,裏裏外外泛著無邊的冷清。

易上閑至今不知所蹤,從枕則一如既往地遠離人群,而程避更是躺在床上病著,傷寒入骨,久難痊愈。

偌大一間客棧,原就鮮少有人來往。薛嵐因借了廚房用來和面搗餡,圓潤滾溜的大白餃子,一只只在他手裏捏得有模有樣。

晏欺就托起雙臂在旁邊盯著看。待得餃子哧溜哧溜扔下鍋底,燙至冒泡又飄浮上來,薛嵐因便抄起筷子戳出其中一只,轉頭以一手墊在下方,拉長聲音對晏欺道:“媳婦張嘴,啊~”

於是媳婦反手給了他一巴掌。

好在這一巴掌沒用什麽力道,跟貓兒撓似的,壓根不具備任何形式的威脅。

薛嵐因就著勢頭將晏欺下巴輕輕一捏,一只熱乎乎香噴噴的餃子便精準無誤地送了進去——面皮不薄不厚,肉餡不鹹不淡,似乎包得恰到好處。

薛嵐因問他:“好吃嗎?”

晏欺勉強應他一句哼哼。

於是薛嵐因夾過去一只,晏欺便乖乖吃一口,又夾一只,又吃一口……如此循環往覆,一大鍋煮好的餃子,很快便被晏欺吃見了底。

按理來說,發熱中的病人不應當有這樣好的食欲。但這回晏欺給足了徒弟面子,凡是一筷子遞過來了,看也不看,張口便給整個兒吃下去,一時甚至有些上頭。

後來薛嵐因也怕把晏欺噎出毛病,幹脆不再餵了,扭頭將碗筷收拾幹凈,便哄著自家師父上/床睡覺。

彼時室外長久彌漫的風雪已然漸停,客棧房內四面脆薄的墻壁卻仍舊是潮而冷的,無時無刻都在堅韌固執地催人心肺。

程避早前醒過一次,後時又倚在榻上睡下了,這會睡得還挺熟。

薛嵐因在他床邊放過一碗餃子,預備等他醒了熱一熱,還能勉強嘗出點鮮味兒。

然後回轉過身,薛嵐因又推搡著晏欺一路塞進被子裏,用力圈著裹了幾層,繼而對著他百般叮囑道:“這回好好睡……不準再偷偷爬起來了,知道嗎?”

晏欺讓他牢牢實實捆在一旁,便像是一只行動受阻的大米團子。這會兒吃得渾身暖和,也懶得開口說話了,只伸出一手輕而緩地握在薛嵐因腕間,瞇上眼睛,昏昏沈沈似要入睡的模樣。

於是薛嵐因又低頭下去哄他:“真的睡了啊?等你燒退了,我再包餃子餵你,好不好?”

“還有明年冬至……明年冬至,師父……不對,或玉——明年這個時候,我也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窗外刺冷的寒風刮至正盛。掀開一截輕軟的長簾,甚至能聽見陣陣呼嘯的逆耳聲響。

那時晏欺睡得半夢半醒,薛嵐因便輕手輕腳替他將被角掖好。

隨後,將涯泠劍握在手中,微微起身,走向光線昏暗的房間門口。

他定身站了有半晌,似覺得不大放心,覆又回身看過一眼。

——晏欺確是睡得熟了,程避也正在榻邊躺得人事不省。

薛嵐因緩緩舒出一口氣,繼而伸手將房門推開一道綿密無聲的縫隙。

透過室外清冷細碎一束白光,他能看見從枕正一言不發站在那裏,鷹隼般鋒芒逼人的一雙眼睛,似在望他,又似在無言望著一些更難以觸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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