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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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鳴一聲, 涯泠出鞘。劍尖朝前, 淩然直指人咽喉。

從枕抱臂站在原地,面色不改,眼底亦不曾有半分起伏波瀾。

涯泠劍抵在他脖頸近半寸的地方。薛嵐因擡眼看他, 其間黝黑的目光亦是冷而駭人。

“你猜到了?”從枕笑著問道。

“不是猜到。”薛嵐因一字字道, “是已經知道了。”

“聆臺一劍派與長行居早有不睦之實——這在南域沽離鎮一帶,一直都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事後長行居慘遭當地暴民群聚討伐,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聆臺一劍派的幕後支持。”薛嵐因道, “當初‘重金懸賞’是聞翩鴻一手放出來的,而今長行居面臨墻倒眾人推的絕境,更是聆臺山一方私下授意。”

“那麽……敢問從兄, 早前莫覆丘快馬加鞭送至長行居那一卷邀請文書……又是從何而來?”

根本無需揣測。那時從枕方千裏迢迢從沽離鎮來,不曾帶回任何消息,亦不曾尋得雲遮歡的具體下落。

他兩手空空,毫發無損, 偏又要做出一副精疲力盡的落魄模樣。

薛嵐因早該想到問題出在何處, 只是一切順理成章,路途坎坷而又艱辛, 迫使他忘記身邊竟還有這般一匹獠牙森森的野狼。

“聆臺一劍派送來的邀請函,是你偽造的。”薛嵐因定定凝視從枕道,“包括長行居那一夜混亂,你也一早便有所預料。”

從枕一語不發,僅是微笑回望著他。

“其實這一路走來, 大多發生在我們身邊的事情,都在你一手掌控之中,從未有過任何變動。”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也很難算準具體的時間。從枕這樣一個人,悄無聲息站在他們所經歷一切事件的最頂端處,面無表情,淡然俯瞰底端一眾洶湧澎湃的暗流。

他看似什麽都不曾沾染,而在實際上,幾乎在每一場帶有毀滅性的劫難背後,均有留下他試圖在後推波助瀾的身影。

薛嵐因不願以一種更為極端的心態,去肆意揣測身邊相處已久的朋友親人。但事實證明,有些路一旦走上了末尾的懸崖拐角處,再怎麽看似一身清白的人,也難免要染上一星半點汙穢的影子。

“我不想追溯再久遠一些的各種過往,也不想追究從兄在過去每一次的生死關頭中……扮演著怎樣一個角色。”薛嵐因道,“單從現在來看的話,從兄,自打離開北域白烏族起,你便企圖將我和我師父……往一條通往火坑的窄路上引。”

從始至終,一直都是。

因著中途有些突發的危機實屬猝不及防,導致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薛嵐因和晏欺都快忘記還有從枕這樣一個時隱時現的人物存在。

他就像是那隱藏在暗角中一柄鋒利森然的彎勾——無聲無息,亦無任何蹤跡可尋。

及至事後仔細回想起來,才發現他看起來兩手幹凈,什麽都沒有做,但往往什麽都做了,只是容易被人暫行忽略罷了。

彼時從枕仍舊笑著看他,那笑容平靜如一潭難有起伏的死水。

記憶中這樣一個白烏族人,永遠都是從容不迫的定身在原地,刀山火海皆不曾與他半分驚擾。

他垂下眼睫,平視頸間那柄三尺有餘的冰冷長劍。半晌,猶是無畏笑道:“……嵐因兄弟其實很聰明。”

聰明?

話確是說的好話。

——但那於薛嵐因本身而言,實在太嘲諷了。好像在刻意指明他這一直以來的大意與失誤般,放肆裏包含奚落,刻薄而又隱有幾分殘忍。

薛嵐因素來不是脾性溫和的人。甚至他手中涯泠劍再往前送出些許距離,從枕便會當場血濺三尺,在他眼皮底下一命嗚呼。

可從枕仿佛料定薛嵐因不會這麽做,他紋絲不動,更未有顯出半分退卻瑟縮之意。

確實,薛嵐因沒再執著往前更近一寸。他望入從枕無窮深淵般的一雙眼睛,試圖從裏尋出一點什麽。

只可惜那雙眼睛不會說話,將任何情緒都深埋在無法洞穿的底端。薛嵐因沒能找到他想要的東西,幹脆直截了當地開口問道:“為什麽?”

從枕不與他裝瘋賣傻,只道:“你覺得是為什麽?”

薛嵐因漠然註視著他,搖了搖頭——說實話,他看不出來。

在很早之前的時候,晏欺就曾懷疑過從枕的目的和動機。分明年輕而又聰慧的一個人,甘心一輩子居於人下,做個奴隸一般毫無尊榮地位的副手。

說他樸實——他也並不樸實。大多數時候,帶有常人很難具備的一種理性,有他站在雲遮歡身邊,可以說是一張無欲無求的人形保命符。

說他狡猾——他亦算不上有多麽狡猾。從頭到尾,他在暗地裏做了很多事情,卻從沒在真正意義上,刻意加害過己方任何一個同伴。

但無法否認的是,從他們最初相遇那一刻起,從枕這樣一個人,就一直在幕後推動整個局面的運作與發展——沽離鎮與任歲遷一戰時便是如此,而今長行居一朝覆滅成灰,亦是如此。

“當初在逐嘯莊外,邀我師父一並同你追尋劫龍印的蹤跡。後來在沽離鎮的地底空間裏,又利用我和我師父的存在,成功引出在聆臺一劍派茍活二十餘年的聞翩鴻。”

從枕瞥了他一眼,倏而輕描淡寫地道:“……是我。”

“你們圓滿完成任務,帶劫龍印回到北域白烏族。但這還不夠,你想破印,又不想弄丟自己的性命——所以後來,雲姑娘獨自下到暗室中與我師父對峙,你分明知道,卻故意沒有前去阻止。”

——導致雲遮歡身中劇毒,被迫以一介女子柔弱之軀,承受劫龍印所帶來的強烈壓制。

而為了保住性命,她便不得不離開北域一帶,跋山涉水前往東南長行居,試圖尋求易上閑的幫助。

從枕頓了一頓,旋即低淡笑道:“……是我。”

薛嵐因亦是冷笑一聲,繼續出聲說道:“只是你沒想到,半途聞翩鴻會出來攪局——現在人沒了,劫龍印也一起沒了,你便開始亂了陣腳。”

“不,這一點……其實也在我考慮的範圍之內。”從枕瞇著一雙眼睛,含笑與他指正說明道,“我知道的,聞翩鴻,他在新任掌門上位之前,不會對遮歡下手。”

薛嵐因挑眉道:“你又什麽都知道?”

“是,我確保他不會做出任何不理智的事情。”從枕一字一句,極盡清晰有力地道,“因為破解劫龍印,需要用到活劍族人……他沒能找到活劍族人,便不可能傷及遮歡半分。”

他突然變得實誠,這反而讓薛嵐因有些不習慣。

“我只想在聞翩鴻迫切下手之前,盡快尋得遮歡的下落……為此,我甚至將希望寄托在易老前輩身上。”從枕攤了攤手,似百般無奈地道,“……但如你所見,他態度猶疑不定,實在讓人失望透頂。”

“所以?”

“即便你知道聞翩鴻必會做到這一步,還是任人放火將長行居燒毀……?”

薛嵐因勾了勾唇。下一刻,又是毫無征兆的,涯泠長劍寒光再現,猝然朝前揮擊而出——幾欲劃開從枕頸側一帶柔軟致命的皮膚。

“就算落得如此下場,你也不忘暗中作祟,引我和師父在這不祥之地落腳?”

晏欺傷勢初愈,偏在此基礎上又添一層霜寒。程避手無縛雞之力,在寒流當中撿回一條性命已是萬幸。

很難想象在此情況之下,從枕仍在費盡周折將人往漩渦正中心處不斷吸引推搡。之前長行居慘遭大火覆蓋且先不談,過後從枕苦心孤詣備得兩匹駿馬,一路長途跋涉直抵沽離鎮外,卻是到了這樣一個極端隱秘而又危險的地方。

薛嵐因震驚詫異之餘,只覺痛恨而又憤怒。

怒,是在怒從枕迄今為止做過的所有事情;恨,卻是恨自己太過愚鈍,沒能早些察覺身邊未曾斷絕的蛛絲馬跡。

破綻如此之多,只因混淆在事情錯綜覆雜的過程當中,始終無人發掘其中異樣。

“你到底……在執拗一些什麽?”

他不懂,是真的不懂。為何一個心思縝密如斯的強大男人,執著於在人看不到的陰暗墻角裏,大肆掀起一陣緊接著一陣害人害己的巨大風浪。

甚至能親手將自己退上眾矢之的。

——話音未落,又是一劍撕裂周遭氣流,化作光影直沖從枕心脈要害一處。

薛嵐因在劍術之上造詣並不算深,然那力道確是能要人性命的,加之客棧裏間面積狹窄難行,從枕倏地向後一折,脊背便重重抵上門板,磕出沈悶一聲巨響。

薛嵐因借機揚臂壓制上去,劍鋒斜飛向前正對從枕眉心,也就是拇指一般寬窄的微末距離,那劍尖只需稍事用出半分無形的力道,即刻便會貫穿他毫無防備的前額。

薛嵐因已經不是早前那縮在晏欺身後嬉皮笑臉的薛嵐因了。他待人從不友善,更不會為居心叵測的同行者留下半條活路。

——然而從枕卻還是最開始那個精於算計的白烏族人。

他在不斷後撤,以至於腳跟貼過門檻,近乎要將房門推開一道顯而易見的細縫。

“嵐因兄弟,我覺得我們可以稍稍打個商量。”

劍尖緊逼眉心,從枕側目瞟過一眼後方靜謐無聲的窄小房間,繼而笑著對薛嵐因道:“你不願攪擾晏先生安眠,我也不想在這裏弄丟性命……”

“你不是想知道,從始至終,我為什麽定要這麽做嗎?”他泰然自若地道,“我可以帶你去一個地方——到了那裏,你自會明白我這般做法……究竟用意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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