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一個字,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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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第二天, 晏欺再也沒能下床。

同樣是第二天, 薛嵐因掛著一臉饜足的微笑,伸手推開房門,大搖大擺地邁開腳步走出了長廊。

片刻過後, 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清水, 以及大小一堆不明的瓶瓶罐罐,躡手躡腳地開門踱了回去。

沒過多久,裏屋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的巨響。薛嵐因再次被人趕了出來,伴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滾——”, 以及側頰五根鮮紅明亮的指印。

院外起早練劍的程避渾身一哆嗦,一回過頭,就見薛嵐因手裏端著半盆熱水, 可憐兮兮地在那長廊外圍杵著罰站。

程避默默走過去,帶了些小心翼翼地道:“怎麽了?”

薛嵐因左半邊臉腫得發紅,卻是一副好脾氣的樣子,連帶那雙上挑的桃花眼裏, 都隱隱泛著一絲躍動的光芒。

他先時沒有回話, 只是不怕死地推開房門,輕飄飄又朝裏邁了進去。

——於是片晌過後, 當薛嵐因第三次被晏欺毫不留情地轟出來的時候,右半邊臉也一並腫得老高老高。

程避:“……”

薛嵐因幹笑兩聲,指了指自己的臉,得意洋洋道:“師父賞我的……怎麽樣?厲害吧!”

程避點頭道:“厲害,厲害。”

結果一直挨到當天中午, 他的師父也沒準許他進門半步。

晏欺如今武功盡失,沒有什麽別的本事,便也慢慢熬著回歸了本性。當年那個洗心谷底一生起氣來毀天滅地的小師父,眼下除了躺在床上裝死,他還可以直接絕食。

薛嵐因拿自家師父完全沒有辦法,親手熬過一碗稀粥,又忙著換了一盆新的熱水,畢恭畢敬跟著端進門去——結果晏欺原是趴在床上橫著躺屍,一見他人來了,立馬將被子往上一拉,整個人都給蓋得嚴嚴實實。

薛嵐因不動聲色,捧著一盒藥膏坐回床邊。晏欺還待要躲,薛嵐因便將那被子一掀,抹了藥膏的手指順勢探進去,晏欺跟著胡亂掙紮,過不多時,又低低哼了一聲,大半張臉埋在枕頭裏,很快便沒了動靜。

薛嵐因看著想笑,一邊小心溫柔地給他抹藥,一邊騰出手揉揉他的腦袋,道:“你看你,非得逞強在上面,這下好了,疼得難受吧?”

晏欺一聽這話,險些又要揚手打人了。幸而狗徒弟這會兒給他伺候得舒坦,他懶得再動,心裏卻大有些許不平衡。

可是顧自一人悶了半天,也只擠出一句:“滾!”

“……好好好,你吃完飯我就滾。”

昨天夜裏,確是太過放縱。薛嵐因至今回想起來,還莫名有些後怕,好在晏欺的肋骨是保得足夠完全,至於別的什麽地方……瞧他這般反應,估摸得要摁著上好些天藥。

薛嵐因是個疼媳婦的人,但凡做點什麽,只想讓晏欺舒服,不願見他痛苦。

不過這種事情……也不太準。夜裏一時爽,三天下不來床,說的就是晏欺這種要強還好面子的主兒。

明知這輩子都是沒法翻身反壓的命,他偏得要倔得厲害,不試心裏過意不去。薛嵐因寵他愛他,自然也什麽都由著他,頂多完事兒了挨一頓打——反正,也不至於打得有多疼。

眼下兩人一趴一坐,晏欺腰上還墊了兩塊軟枕,薛嵐因就端著瓷碗給他餵粥,一勺接著一勺,餵貓兒似的,生怕把他燙著。

“師父。”薛嵐因一邊摟著他,一邊飽含試探意味地道,“你昨天說了教我練劍的,還算不算數啦?”

他不問還好,一問出來,晏欺差點就沒爆粗口:“你……你還敢提?想都別想!”

薛嵐因眼睛一黯,立馬做出很難過的樣子,好像晏欺虧欠他什麽似的,真叫人瞧了心裏發怵。

晏欺看不下他這表情,瞪了半天,鳳眸也沒他那麽大,於是只好道:“你先騙的我,沒什麽好怨的。”

薛嵐因撇嘴道:“我不怨啊,你做什麽都是對的——我才不怨。”

晏欺微微哽了一下。半晌,似乎也覺得自己這般賭氣有失風度,遂默默低頭喝了兩口稀粥,稍稍平覆了一會兒心情,又道:“行了,少和我鬧騰沒完。你師祖近日魂魄成形,屆時長行居有的一堆事忙活……你想學劍的話,等過後閑下來了,我再慢慢教也不遲。”

聽他這麽說來,多半便是有戲。薛嵐因瞧著自家師父窮裝正經的無奈模樣,只覺是越看越生愛憐,當即心念一動,低頭下去輕輕吻在他發梢。

兩人相對視一眼,晏欺有點不好意思,扭過頭又似要躲。薛嵐因卻伸手將他胳膊拽住了,端著瓷碗遞上去道:“我費心煮了好久,你至少吃完吧?”

晏欺約莫沒什麽胃口,但垂眸頓了半晌,還是乖乖就著瓷勺小口吃了。只是時間白白折騰不少,薛嵐因打來給晏欺擦身的熱水都已涼了大半,他餵完稀粥,起身想說再去換過一盆,剛巧門外有人在敲個不停,聽聲音,大概該是程避。

“……師叔,師父在客堂等您過去一趟。”

薛嵐因聽著不對,不待晏欺發聲,便有些警惕道:“做什麽,定是要現在去的麽?”

程避道:“必須現在去……師父說,是前些日子外出獨行的白烏族人回來了。”

晏欺眸色一凝,回頭看了薛嵐因一眼。後者有所意識,立馬扶著他起身下床。

兩人走得不快,但也不算磨蹭。過不多時,穿過長廊,彎繞著跨過正廳客堂的木檻,方一進門,果見從枕一身風塵仆仆,沿途回時甚至沒來得及彎腰坐下,約莫也是幾天幾夜不曾歇息,那一身慣穿的藏藍衣紗已然臟至黑色,再邋遢一些,興許都能抖出一地細碎的灰。

易上閑也站在客堂桌後,雙手負背,定身立於窗前。偏頭時,見晏欺自門前一路走近,便揚聲喚了他道:“——來得正好,你不一向最是關心沽離鎮的事情?眼下有一樣東西,恰能與你瞧瞧。”

晏欺由薛嵐因雙手攙著,步伐裏始終帶有微許遲緩。易上閑伸手遞了枚卷軸樣的竹質文書過去,晏欺也不猶豫,迅速接來打開一看,竟是一紙鄭重精致的邀請函。

“今早剛收不久……這白烏族人前腳進門,後腳卷軸也跟著一並來了。”易上閑面不改色,亦是語態平淡道,“快馬加鞭一連數日送到的長行居,看這勢頭,許是過於急迫了一些。”

內容很簡單,無非是指來年開春,聆臺一劍派推選新任掌門上位一事。莫覆丘需要來自五湖四海的鼎力支持,為的不光是氣勢上的輸贏之搏,更多的,還是延續門派將來在江湖上的一席之地。

“聆臺一劍派與長行居多年交好,此番新掌門公開進行推選,必然少不了易老前輩在場助陣的身影。”從枕微一回身,面色雖是一片死寂的灰霭,鷹隼般的眼睛隱隱發亮的,不曾含有半分阻滯,“如若推選過程中不出差錯的話,很有可能依照莫掌門的意思,推得門下一名年輕弟子上位掌權。屆時谷鶴……不,是聞翩鴻他身居副位,隨便想要點什麽,都是唾手可得的易事。”

晏欺垂眼沈思,盯著手中那枚卷軸遲遲未有動靜。倒是薛嵐因想起一事,倏而向從枕道:“從兄,先不提這個……雲姑娘的事情,有著落了嗎?”

果然,一旦說起與雲遮歡有關的話題,從枕那張瘦削尖利的面頰,便要平添一層不言而喻的黯然。

“……這些天,只要是能夠找的地方,我都仔細打聽過了。”從枕搖了搖頭,長聲嘆道。“不知道聞翩鴻究竟將她藏在了什麽地方,我很怕,她已經……”

“不可能的。”話未說完,晏欺凝聲將他打斷道,“聞翩鴻可以對她做任何事情——但絕不會在新掌門公開之前,冒著劫龍印損毀的風險取走她的性命。”

從枕道:“可是晏先生之前說過,同樣的劫龍印,他手裏已經覆制有一份。那麽遮歡的存在於他而言,究竟又起什麽樣一個作用呢?”

晏欺不答,只擡頭註視他的眼睛,似輕蔑,又似帶有幾分審視意味地道:“你問我?不是你自己連夜獨闖沽離鎮的麽?如今兩手空空地回來,倒是不曾拿捏一點有用的東西?”

他這麽一說,倒也的確是實話。從枕一去沽離鎮數日之遙,期間不乏長行居中眼線在明裏暗裏做出的監視與保護。

他得了易上閑的好處,在外一連晃蕩打聽那麽多天,卻什麽東西也沒能捎帶出來——唯一一份白紙黑字的邀請函,也並不是他親手呈上來的,頂多回時的路上彼此擦了個肩。要論起效率,它怕是比他還要快上那麽一些。

晏欺對待眼前這白烏族人,簡直是好笑又好氣。笑在他一片癡心不改,氣在他有勇無謀,一身力氣白使在別處。但是歸根結底,從枕又不像那沒腦子的雲遮歡,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他自己心裏也總有一定分寸。

晏欺一抖手,將那卷軸整個兒拍回從枕懷裏,只是冷笑,再沒開口說話。倒是易上閑凝神思忖了片刻,淡淡出聲道:“莫覆丘既是誠心發出邀請,便也沒有推辭不去的道理。至於沽離鎮那頭,我會遣人來回潛伏打探,短期時間內,你們誰都莫要去湊那處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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