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依你依你,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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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老前輩這麽一說, 便是打算年後要往聆臺山去?”

從枕如是一問, 眼底亦跟著漾出幾分期許。

事實上,沒人知道易上閑在盤算什麽,就連晏欺也對他此刻的想法一知半解。

易上閑這樣一個人, 素來是對江湖紛爭深痛惡絕。但他不喜歡, 不代表他必定不會參與——凡是與舊日恩師扯上關系的事情,他自然不得袖手旁觀,至於過後參與到一個什麽樣程度,約莫還是看他自己的心思。

從枕有心發問, 易上閑卻沒有回答。半晌過後,只淡淡將那不遠千裏送來的卷軸納入袖中,面無表情道:“沒什麽好多問的, 往後是非變故尚還待定,現在說得清楚明白,又能有什麽用?”

從枕喉間一哽,到底拗不過他。眾人齊聚一堂, 匆匆說過兩三句話, 偏又被易上閑揮手散得離去。

薛嵐因見他也沒其他事情需要交代,便扶著晏欺將欲朝門外走。不想待從枕與程避二人離得遠了, 易上閑又冷冷在後喚道:“……你留下。”

薛嵐因心中一驚,略帶猶疑道:“我?”

“沒叫你。”

易上閑揚了揚手,改指在一旁行動僵直的晏欺道:“你,過來。”

薛嵐因臉色微變,頭皮也跟著麻了一半, 只用力抓著晏欺遲遲不肯松手。幸而晏欺是個明白人,遞出一個眼色,薛嵐因大概也知道什麽意思,滿不情願地踱到門口去,伸手拉過門扉,一人在內守著。晏欺則撐著木桌坐下,不客氣地給自己倒了杯茶,道:“……你又有什麽想說的?”

易上閑先時並未開口,過了一陣,方將那枚竹質卷軸輕輕往桌上一扔,其間清晰詳盡的白紙黑字,隨著此般動作瞬間展開一路,映在晏欺眼底,便是刀鋒一樣的寒。

不待易上閑出聲,晏欺已是有所預料地道:“聆臺一劍派那邊,多半已經知曉你出手護我一事……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極力邀你上山一趟。”

易上閑道:“看來,你自己心裏清楚的很。”

“勞你掛心。”晏欺擱下茶盞,似是無謂地道,“待得師父魂現之後,我自會離開長行居——總之,絕不給你帶來麻煩。”

易上閑冷笑一聲,道:“你倒明白會給人帶來麻煩,事到如今還想遠走高飛,又談何容易?”

晏欺道:“那你想如何?”

“聞翩鴻知道是我救了你,但他至今沒有發表任何聲明,反是在外掛滿了欲蓋彌彰的懸賞令,引起眾人頻頻猜疑。他想做什麽,又有誰能猜準?”

易上閑背過身去,借著窗邊微許幾縷刺目的雪光,恰能看清他鬢間若隱若現點點斑白。

他大晏欺幾近一輪的歲數,眼下上了年紀,便愈發顯得淩然當中夾帶著滄桑。但他並不輕易低頭示弱,仿佛活得越久,那份不衰的頑固便能轉為頑強似的,永遠做他牢不可破的一層護甲。

晏欺漠然看他一眼,神情總歸是冷淡的,就像他們平日交談一般,帶有幾分淡薄嘲諷的味道:“能做什麽?無非就是倒你一個礙事的長行居。不論我在不在這裏,將來聞翩鴻上位,你都是他首當其沖的一顆眼中釘。”

頓了頓,見易上閑不言,幹脆又道:“他手裏拿著劫龍印,目前還沒解開。說是一張引出活劍真跡的圖紙,但破印之後具體能得到什麽,除了師父,也壓根沒人知道。”

易上閑凝神沈默了一段時間。久到晏欺幾乎以為他要啞巴的時候,他才不緊不慢地搖了搖頭,語氣不明地道:“想要盼著師父開口,已經沒可能了。托你那遣魂禁咒的福,他醒了還不如不醒——三魂六魄盡數移位,記憶也沒有一刻完全,你要問出點什麽,怕是得再等個三年五載。”

晏欺道:“我沒說什麽都問他。他丟了記憶,我自然知道……我是想問你,長行居二三十年來,不曾在江湖上掀起什麽大風大浪,眼下聞翩鴻有意與你為敵,你又打算如何應對?”

易上閑面色不改,只涼聲道:“還能如何應對?他若沖我要人,我便交你出去。當年那場滅門之災,你師徒二人,便是全武林上下同時惱恨忌憚的存在——尤其是你,你若不死,難平眾憤。”

此言一出,晏欺還沒做出任何表示,門前幹守著的薛嵐因已按捺不住心緒,猝然出聲喝道:“師父為了救我才會這樣,如今他武功盡失,又怎會是聞翩鴻的對手?”

易上閑橫他一眼,薛嵐因卻沒有消停的意思,張了張嘴,方要揚聲說點什麽,晏欺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開口。半晌,覆又對易上閑道:“……你要交我出去,我當然沒什麽意見。只是下一步路再該怎麽走,就得靠你自己慢慢想了——別忘了,你背後是整個長行居,你的每一步決定,或多或少,都會對它造成一定影響。”

言罷,將那杯中茶水牢牢握至手中,仰頭一飲而盡。晏欺不再多說,轉身帶著薛嵐因推開門扉,再未回頭與身後之人對視一眼。

——而在那靜謐空落的客堂後方,易上閑負手立於窗前,眼底卻是室外漫天飄搖的大雪,白而耀目的,恰似往昔鎮劍臺中不滅的劍光。

晏欺和薛嵐因撐傘走在雪地裏,腳印陷得很深一長串,幾近將來時留下的痕跡蓋住。但他們沒有急著回屋,而是漫步走在木廊下,停留了不長不短一段時間。

拐過墻角的時候,薛嵐因腳步放慢了一些。似是想了一想,偏頭與晏欺道:“師父,糟老頭子方才都那樣說了,要不……咱們今天就走吧?”

晏欺心不在焉,還有一點發呆,只隨口應道:“去哪兒?”

薛嵐因道:“沽離鎮,還是斂水竹林?”

晏欺一聽到前三個字,便恍惚著回過神來了。鳳目上挑,斜著乜他:“你著急什麽?火還沒燒到頭上來呢,這就想著邁腿開溜了?”

薛嵐因擰眉道:“他都要賣你了,你還不跑?”

晏欺沈默了一會兒,道:“……他不會。”

薛嵐因面色一沈,一股醋勁又給酸了上來:“你又知道了?”

晏欺本想瞪他,結果一沒留神,竟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這人怎麽回事?”

薛嵐因一看他笑,兩只桃花眼登時睜得溜圓:“你……你還笑!平時沒見你笑,如今大難臨頭,你倒有心思笑得出來!”

晏欺是真不懂自家徒弟腦袋裏裝的什麽——總歸來說,也就一根筋過去,想點東西都不帶拐彎兒的。

“為什麽不能笑?……笑你傻。”晏欺邊說著,邊勾手在他額前用力敲了一記,道,“你腦子裏都是些什麽?漿糊嗎?”

薛嵐因吃痛低頭,晏欺又接著道:“易上閑本來沒那個意思。他是想說,走或是不走,到了眼下這個關頭,已經沒什麽區別了。”

薛嵐因道:“可他看不慣你。”

“我知道,我也沒打算當真賴著不走。”晏欺悠悠伸出一指,在薛嵐因落雪的肩頭輕輕一彈,“只是現在急著走了又能幹嘛?該撞上的,遲早得撞上。不如等我師父魂現當日,見他一面,好歹給我留個念想吧……”

薛嵐因光在占有欲這一方面,算是頑固偏執得厲害。可看在晏欺好聲好氣與他說話的份兒上,他沒那膽量當場發作,頂多只事後在心裏頭,悄悄記上那麽小小的一筆。

“那……你說以後怎麽辦?”薛嵐因無奈望天道,“我瞧糟老頭子今天那樣兒,多半也是要幹大事的,咱們難道跟著他一路摻和?”

——想想就覺得膈應。

聞言至此,晏欺卻反應平淡地道:“他走他的,我們走我們的。沒什麽可摻和的餘地,從來都是這樣。”

不過這樣的話說出來,薛嵐因也未必能夠聽懂。

晏欺與易上閑兩人之間,確是一種非常微妙而特殊的關系。多年以來固有的敵對視角,催使他們誰也不會站定對方所處的立場。

但這看似冷漠疏離的一種態度,在生死攸關的絕對時刻,卻又總會起到一絲不可疏忽的作用。

薛嵐因大概明白其中緣由,可他並不怎麽理解。所以自始至終,他都只想帶著他的師父——獨獨兩個人便好,不再沾惹其他是非。

兩人互相盯著默然良久,約莫也是覺著此事無解,遂片刻過後,薛嵐因主動舉手投降,向著自家師父道:“好了,依你,都依你……你說走,我們就走,你說留,我們就留。”

反正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他的媳婦永遠是他的,沒人能搶。

晏欺仿佛怔了一怔,沒多久,還是微微笑了:“嗯,聽話。”

——其實,就這樣也沒什麽不好。薛嵐因那會兒垂眼看著晏欺,只覺此刻人還活著站在他身邊,一顰一笑都是真實溫暖額,便已是一種最難得的幸福。

什麽滅族之恨,什麽血債血償,擱在晏欺完完整整一個活人面前,都在顯得不那麽刺骨誅心。

如果可以一直這樣的話……

就一直這樣。

薛嵐因想,待得安穩度過這場風波,他願意安安靜靜守著晏欺一輩子——

生時同衾,死亦同冢。

生死不離,永世交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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