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好一朵美麗的白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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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嵐因心裏好奇, 便立馬朝外探出了一顆腦袋。

不料程避這廝要認真起來, 簡直跟凳上長了一連串倒刺一樣,撲騰兩下就站起身子,邊看邊往人堆裏走。

原是那一對乞丐母子要飯要錯了地盤兒, 眼下大清早的人人一碗熱氣騰騰的面食, 這對母子在外流浪數月有餘,身上無時無刻散發著一股子惡臭氣味兒,偏得在面館各桌前繞來繞去,害的周邊一眾食客當即惱了, 拾起棍棒便照人身上狠狠地打。

其實不打還好點,這一棍棒下來,下得是極重的手, 當場打得那母親嚎啕大哭,而她那懷裏幹瘦如柴的小兒子也跟著一並屎/尿齊流——不知是給人打的,還是給活生生嚇的,總之那味道飄散久久在面館內外, 很快熏走了一批倒胃口的可憐食客。而剩下的一批, 明顯不是省油的燈,三三兩兩將那對乞丐母子圍困在門扉後方, 一面踢打一面緊接著高聲叫罵。

程避看不下去了,沒頭沒腦地直往人群裏頭鉆。薛嵐因卻是個嫌麻煩事兒多的,趕忙又跑上去拉他:“……幹什麽去!你師父不才讓你少惹是非的嗎!”

程避似乎楞了兩下,但很快又道:“不成,這太過分了, 萬一打死人了怎麽辦?”

薛嵐因在後面喊道:“餵,你想過沒有,我不能在人多的地方……”

然而話剛出口,就徹底淹沒在眼前大片混亂沸騰人聲當中,瞬間沒了半點回音。程避身形不高不壯,但總歸能順利抄著縫隙鉆往流動不斷的人影之間,一邊開口說著“讓一讓,別打了別打了”,一邊將那蜷縮在門檻邊緣的乞丐母子給扶了起來。

薛嵐因實在沒有辦法,因著害怕在人堆裏不慎露臉,便幹脆也低著腦袋跟了過去,匆匆擡眼往裏一看——那叫一個慘不忍睹,母子倆一身衣服褲子都給人踩得爛了,背部和腿部還殘有棍棒毆打下的一片血跡,最可怕的還是那母親懷裏抱著個四五歲的小兒子,嗓子都快哭啞巴了,額頭一塊淤青更是腫得老高。

程避想也不想,立馬脫衣服給那兩人蓋上。

可他這一番舉動,瞬時引起旁邊鬧事的一眾食客紛紛不滿。為首的壯漢面帶兇煞,手裏還抄著根三尺長的木棍,站起來人比程避高了足足兩個頭,這會子就瞇眼看他,語氣不善地道:“小兄弟,勸你莫要多管閑事。這在座各位大清早用點吃食也不容易,偏不巧讓這對叫花子給白白擾了興致,你說咱不打他倆,難道打你不成?”

程避面色一白,卻還是固執堅定地道:“叫花子的命,那也是命,既然看著不順眼,請他們出去不就好了,何故得下如此重手?”

那壯漢一聽,險些給笑出聲來。薛嵐因一眼見他神色不對,趕緊拉過程避往後一折,雙手合十,作懇切狀,很是誠心地開口說道:“這位大哥,行行好,我這師弟他腦子不好使,莫要與他一般見識。大哥要打死這倆乞丐,我們沒意見,但您再仔細想想,這大白天在面館裏弄出兩條人命,人家店老板的生意還要不要做啦?”

說完,又是拱手一揖,向那壯漢恭恭敬敬道:“不如大哥做件好事,放他倆一條生路,也算是給店老板積一積德,往後生意紅火,也是托您的福啊!”

他這話說得著實在理,眾人一聽,亦跟著一起表示讚同。但就這麽說來說去的,又總覺得像是缺點什麽——最後沒過一會兒,有人就給直接提出來了:“這倆叫花子白在面館裏晃來晃去的,招人惡心,打死不償命也就罷了——那些個食客所受到的損失,又該如何去算?”

“是啊是啊,他們的命是命,我們的人就不是人了?”

一時之間,散言漫天,眾口難調。不過很快,又紛紛偏至一個幾乎所有人都全然相同的方向。

“——給錢!”

“對,給錢!”那手持棍棒的壯漢眉目一擰,當即開口喝道,“你們既要做這件好事,不如兩邊一並兼顧了,這倆叫花子造成的損失,就由你們來賠!”

“你們來賠!”

“快賠,趕緊賠!”

薛嵐因一面堆著滿臉笑容,一面拿小眼神狠瞪程避。待他二人同時將五指往口袋裏用力一撈——呵,這下完了,連塊銅板都沒能剩。

眼看那壯漢面色駭得愈發陰沈,程避臉都青了,支支吾吾拿不出東西,更沒膽量開口說出實話。好在此時,人群後方恰有一道沈厚男聲緩緩響起道:“……要多少錢,我來給便是。”

眾人聞言逐一回過頭去,便見那一身鴉黑素袍的易上閑,正負手立於重重人影之間,眸光冰冷,仿若一刃無情鋒刀。

但凡是在禍水河畔一帶混過打拼過的本土人士,無人不知曉那鮮有人至的東南長行居裏,究竟藏有怎般一個厲害人物。

有人可能不曾有緣面見易上閑,但多多少少一定聽過有關他的諸類傳說。從二十年前劫龍印現世之爭,到事後晏欺受傷墜入洗心谷,幾乎所有與聆臺一劍派息息相關的兇大事件,他長行居都會以一種尤為重要的身份緊隨其後。

因此人們只要一眼瞧見這位不茍言笑的神仙人物,那本質上……和見了鬼並沒有什麽區別。尤其是這面館裏一群不知好歹的地痞流氓,那擡頭看了易上閑,就跟老鼠見了貓兒似的,方才還趾高氣昂尋人要錢的一張張醜惡嘴臉,這會子刷的一下綠了大半,連著哆哆嗦嗦好一陣子,就差給他當場跪地磕下頭來。

好在易上閑是個實在人。說給錢,便從腰間解下隨身攜帶的銀兩袋,裏頭其實沒剩下多少,但倒出來湊一湊,拿去買兩大壇子陳年好酒來喝,也是必然足夠的。

花錢消災,息事寧人。

眾食客顫巍巍接過易上閑親手遞來的一把碎銀,當下也不再惹是生非了,一個接著一個轉身邁出了門去,紛紛作鳥獸散。

隨後,偌大一間腥臭四溢的小面館裏,便只剩他們三人在原地幹幹杵著。還有那不敢吱聲的小店老板,彼時帶著他家夥計縮在廚房的長簾後方,沒那膽量出來露臉。

薛嵐因這會兒低頭下去,門檻內側躺著的那對乞丐母子已經掙紮著坐起身來了。他倆一身狼狽血跡尚未幹涸,懷裏那四五歲的小男娃兒也正跟著啼哭不止,腿上胳膊上掛的一堆穢物,和著血水混為一團,簡直叫人不堪入目。

薛嵐因原不知道程避竟是這樣有善心的一個人。眼下這小子倒也不嫌膈應,就地蹲了下去,從懷裏抽出兩張帕子,遞給那對母子擦臉擦身。

那乞丐母親警惕心強,看人湊近來,第一反應是躲。過了一會兒,見人似乎沒什麽惡意,便抖著一雙枯瘦的手掌去接。借著她擡頭時候的某個微妙角度,薛嵐因能瞧見她眼底是隱約夾著眼淚的,沒能掉出來,總歸是種說不出的可悲心酸。

她嗓子很啞,啞到幾乎沒有聲音。但她還是費力張了張嘴,看口型,該是擠出一句“謝謝”。

程避沖她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對薛嵐因道:“我們家鄉鬧饑荒那陣子,這樣的人實在太多了。你自個兒可能沒體會過,滿大街都是乞討的難民,吃不飽穿不暖,病的病,死的死。”

薛嵐因對這種事其實並沒什麽感覺。他有同情心,但不會經常泛濫,他可以理解程避這樣的做法,可輪到他自己的時候,卻不一定會向這些弱者主動施以援手。

薛嵐因道:“你現在救了他倆,有什麽用呢?大街上乞丐那麽多,你總不能每個人都撿回去,一人施舍一碗米粥,再賞一袋銀子吧?”

程避冷哼一聲,不屑看他:“我樂意,行不行?”

他說這話的時候,易上閑就抱臂站在他四人身後,也沒說什麽。薛嵐因覺得尷尬,索性撇過頭去,逗那母親懷裏的小男娃兒玩。

別說,這男娃一張小臉給帕子揉幹凈了,還生得挺俊,指不定將來長大了,會是怎樣一個翩翩少年。可他一見到薛嵐因,就止不住哭,分明嗓子都嘶得厲害,也不知是怎麽了,偏得在他面前一串接一串掉眼淚。

薛嵐因沒辦法,只得跟著一起蹲下去。他這一蹲,懷裏那支簪子就給一咕嚕滾了出來,待要伸手去撿,另一只小手卻從別處搶了先頭,一把將它撈回去,牢牢攥握在自己的掌心裏。

薛嵐因一擡頭,便正好對上那男娃兒一雙清亮黝黑的眼。

片晌之餘,男娃終於不再哭了,咧開一張隱有幹裂的小嘴,咯咯笑出了聲兒。

他手裏捏著那支並不怎麽好看的簪子,似乎很是喜歡簪尾鑲的那朵碧玉花兒,和著晨時緩和溫軟的陽光,顯得有些晶瑩剔透,很是惹人喜愛。

薛嵐因當然不像程避那樣慷慨大方,眼看著自己親手挑的寶貝落旁人手裏了,整個人便像是一只炸毛的刺猬,連帶聲音也一並冷了下來,嚴厲得簡直可怕:“……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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