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無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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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公子是個聰明人。”

黑紗下一張異常嚴峻的面孔, 似乎不可否認地朝上勾了勾唇。笑容漾得顯而易見, 卻並未將內一層真容輕易示於人前。

薛爾矜看不清他的五官,只是厭極了那般輕佻的笑意,隔著沈厚一層黑紗, 惡寒的氣息撲面而來, 叫人厭倦,亦帶有一分難以言說的躁意。

“別賣關子。”他擰了眉,頗不耐煩地出言催促道,“人是落在你手上, 我知道——要說什麽,直接開口便是。”

男人頓了一頓,很快應了聲道:“那些每月送出去的信……”

薛爾矜道:“是你遣人遞到我手裏的, 我猜到了。”

男人笑道:“看來你什麽都知道,原本無需我多言。”

“你就說說,這枚方戒,為什麽會出現在你的手裏。”薛爾矜閉了閉眼睛, 略有些低啞地道, “你們聆臺一劍派,表面上只囚我一人在手, 實際背地裏,還偷偷留了一人,作為日後防備各大門派的利器?”

“不,這一點,是你猜錯了。”男人搖了搖手, 聲線平緩道,“人確是在我手上,但此事要說起來,與莫掌門本人之間,並無瓜葛……”

話音未落,但聞耳畔一陣淩然風聲擦面而過,男人揚臂劈手,正巧接下薛爾矜突襲前來的兇悍一擊,隨後利落翻轉手肘,將那堅韌腕骨生生摁於掌下,轉身一扣一拂,幾近在瞬間壓制得牢不可破。

“我勸你,不要想著在這裏動手。”男人豎起一根手指,輕而準穩地,無聲抵上薛爾矜指縫間熠熠生輝的鎏金方戒,顧自摩挲片刻,聲線猶是疏淡如常,“且不說如今的聆臺山下高手雲集,在那沽離鎮上大群居心叵測的外來人物,一旦嗅出一星半點與活劍族人相關的氣息……結果當是如何,你心裏應該比誰都清楚。”

薛爾矜雙目猩紅,早前臂間刻意劃開的一長道傷口,已漸有再度開裂之勢:“……我從不畏死亡。”

“你可以不怕死。”男人字字誅心,聲如玄鐵一般沈重,“但是……‘他’怕,而且怕得徹底。”

聞言至此,薛爾矜周身一層沸騰灼烈的活血,倒像是倏然被人澆過一盆涼水似的,從頭到尾,迅速降至深淵般的枯冷極寒。

他喉頭攢動,眼底是說不清的錯綜恨意,然那聲線卻是微微發著顫抖的,像是真的冷了,一時又尋不得半點物什予他憑依。

“……你想做什麽?”

他如是問了,卻遲遲得不到回答。

那黑衣男人面前罩著一層沈厚的長紗,眼底也當真是覆了一縷模糊的薄霧,暗而沈的,叫人心裏沒由來地發著怵。

“我不想做什麽,也沒什麽別的意思。”他說,“你的兄長,在我手裏過得並不算差。最好的條件和待遇,足以護他一世安穩……只不過與你一樣,遮天蔽日,晝夜困守於一處方寸囚籠之地,此生不得散漫自由。”

“巧的是……他並不厭倦這樣的生活。你那位兄長,遠比你本人要溫順安分,他既喜好寧靜,我便賜他長久寧靜——終歸是知足常樂一個人,即便身在囚籠,遍地枷鎖,他亦能夠活得無怨無悔,沈湎安適於此。”

薛爾矜眸底一澀,繼而沈聲問了他道:“那你留他做什麽?別告訴我,你對活劍族人感到好奇,所以日夜關他在身邊,只為探查他一舉一動?”

“我沒有那麽多的閑情,研究一條低微的野狗是如何在世上生存的。”男人攤了攤手,在薛爾矜顯然攥緊的雙拳下冷冷笑了一聲,隨即漫不經心地出言應答道,“我的目的很簡單——困住他,作為世上唯一能夠脅迫你的條件,命令你,分出活血,鎮壓外界一切將欲興起的隱患與紛亂……”

男人頓了頓,挑眉看著薛爾矜,看著他那張忽然變得鐵青,卻壓根無可反抗的憋屈面容,只覺得有趣,有趣得讓人興奮。因而又道:“……你大可放心,莫掌門不想傷你性命,我也不會私自違抗他的意願,出手與你兄弟二人為難。”

薛爾矜道:“你們這些‘名門正派’嘴裏說出來的話,我不相信,也並不打算相信。”

“不,我是個實在人。眼中裝得下名與利,便再容不得其他什麽礙眼的東西。”男人微微揚起下頜,鋒利的棱角從側面看來,像是一把久經磨礪的霜刀,“我在聆臺山上呆了足有四年之久,迫切邀功,急於掌權,但如果只是執著做些瑣碎無謂的事情,根本入不了師兄的眼。”

薛爾矜沒有說話,也不想看他。

“你只需幫這一次忙,讓所有人知道,最後勸服你自願供給活血的那個人,是我。”

男人似海沈龐的眼底,並無情緒起伏,獨那黑紗下方微微抿起的薄唇,有意無意朝上揚起,形成一道倨傲難言的弧度,“這樣一來,你的兄長得以保全性命,安穩度日,你——也能夠回到洗心谷底,每月如願收到他一封書信,以報平安……如何?”

——簡直……笑話。

太可笑了,他究竟在說些什麽?

迫切邀功,急於掌權?

薛爾矜仍然記得自己當時的表情。嘲諷?鄙夷?然而流露出來更多的,還是對他這般心態的一種不解。

想要爬得更高,所以不擇手段,做出忤逆莫覆丘意願的事情。

私自囚禁活劍族人,在當時風雲動蕩的南域一帶,毫無疑問是件足夠引人惶恐的重罪——人人皆想得到的東西,但人人不敢伸手去得,因而立下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將活劍族人,軟禁在四十九道結界防守的洗心谷底。

而現在眼前站著一個無名無姓的普通男人,他一無所有,但心中妄求甚多,所以壯著膽子,肆無忌憚地對著薛爾矜說——

還有一個活劍族人,在我手裏。

你想他活命,必須遵從我的指令,取血分得眾人,借此彰顯我的功德。

荒唐!

薛爾矜拂袖轉身,索性不想牽扯出任何或怒或憎的表情。

然身後那人卻是不依不饒地,揚起嗓音,極盡清晰地開口說道:“……我知你一向自尊薄情,即便由你兄長在旁人手中自生自滅,於你而言,也不過是件不足掛齒的小事。”

薛爾矜沒有轉頭理他,存了心的往回處走。彼時他心下煩悶躁動,無意與人再生糾纏,唯一意識清明的,便是想借著手中尚未愈合的傷口,一了百了,殺了他,將他斬至碎屍萬段,片甲不留。

“薛爾矜。”

“……薛爾矜。”

身後的男人,接連喚了他兩次。第二次的時候,似乎是帶了笑的,聲線嘶啞裏,攜著一絲刺耳破碎的尾音:“我知道,洗心谷底還有那另一位——罪膽包天,無所不能。你是想著,往後有他作靠山,所以你的兄長究竟是生是死,都無所謂了?”

前行的腳步忽然朝後一頓。薛爾矜深吸一口氣,卻還是背對著他,勉強開口道:“你說這麽多,無非是想讓我同意,乖乖做條砧板上的活魚,任人宰割。”

男人既不點頭,也不否認。淡定如斯,從容至終。

“……罷了,我答應你。”

在他無法預見的另一面陰暗角度裏,薛爾矜微微側了腦袋,雙眼瞇起,看似毫無怨念地應允他道,“只需我自願分出活血,兄長在你手裏,便必定會安然無恙?”

“是。”

“那樣也好。”

那是再好不過了。

薛爾矜面色陰冷如潮,在那淡薄如舊的嗓音之間,某些異樣湧動的情緒正在不斷滋生,蔓延,乃至最終,無聲將整顆獰惡的心臟逐漸攥緊。

取血於一個活劍族人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他能夠在萬人註目的情況下,肆無忌憚地自行創傷,取出大量無人能夠壓制的兇猛活血。

而那些活血最後是用來贈予,還是用來殺孽,掌握權都是在自己手上,無人能夠替他定奪。

所以當時的薛爾矜,做出了一個所有人未曾料想到的決定——他表面答應那黑衣男人所提出的無理要求,卻在背地裏盤算計劃著,在取血當日,借用活血殘暴可怖的強大力量,迫使他說出兄長的下落。

——然後,辱之。

殺之。

一氣呵成。

讓在場所有人都能一眼看清,於那武林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聆臺一劍派裏,暗藏著一些個怎般心思詭譎的野獸。

故而自那日之後,薛爾矜在聆臺山下滯留了足有五天的時間。

親眼見證莫覆丘在他面前擬定契約,在整座沽離鎮內外投來虎視眈眈的重重目光之下,幾乎是不再帶有任何猶豫與抗拒意味地,一口答允了取血分眾這一項堪稱折辱的要求。

契約既出,很快在武林上下掀起一陣軒然大波。近百門派氏族日夜念著想著,偏偏求之不得的上古血脈,驟然得了消息說要瓜分於眾,便無疑是將多年的妄念應了真,勃勃的野心自此紮了深根。

而薛爾矜自己呢?他表面仍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次日過了時辰,便回洗心谷裏,惦記著早前與晏欺之間的約定。

他心裏清楚,晏欺待他,總會有著一層無法化解的隔閡。所以有些事情,包括他的身份,來歷,過往,即便在兩人看似掏心掏肺的情況下,晏欺也不曾予他知曉。

十六年前的薛爾矜,不比十六年後的薛爾矜那樣灑脫自在。他生性偏執,也有著旁人很難理解的一種敏感與自卑。

因此這次離開洗心谷之後所引起的一切是非紛亂,素來話多的他,並沒有選擇向晏欺坦白實情。一方面他是存了私心,認定晏欺與他尚存芥蒂,既是有意隱瞞,倒不如相互瞞了也罷——但在另一方面,他害怕晏欺卷入是非,受到外來勢力的一致排擠,加之那黑衣男人語中態度不明,很難想象他會在暗中做出什麽對晏欺不利的事情。

說白了,是想袒護。只是不甘,甚至那不甘裏還夾帶著大多無法言說的困苦。

這般覆雜隱忍的情緒,在回到洗心谷與晏欺再見面的那一瞬間,終究是克制不住,在他面前毫無保留決了堤。

那是他在這漫漫無邊的四年以來,第一次想要捧在手心裏,呵護一生的人啊!

然而彼此之間,相差實在太遠。

一個目光悠長,盼望遠走高飛,踏遍腳下繽紛的每一寸土地——一個命數已定,生來輾轉奔波,只為從一處囚籠,不斷地轉移到另一處囚籠當中,永世不得自由。

他喜歡晏欺嗎?

毋庸置疑,是喜歡的。

但當他迫切回身想要追尋晏欺漸遠的腳步之時,在那雙清澈淡薄的眼睛裏,看到了顯而易見的疏遠與逃離。

自那時起,薛爾矜原本昏暗一片的世界,再也無法燃起哪怕一寸半縷微末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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