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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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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活劍血脈, 百年以來綿延至今, 逐漸分化為兩類全然不同的極端。

一類貪生怕死,甘心茍於人後,只求留得最終保全性命的機會。

一類兇猛激/進, 暴戾恣睢, 幾乎是將周身驍勇善戰的活血利用得游刃有餘,沿途披荊斬棘,毫無退路可言。

“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

敢則殺, 不敢則活。

莽撞即是死亡,退後方能活命。

然而很遺憾的是,他薛爾矜, 一向將生死一事放在末位。

無人能夠輕易踐踏碾壓的,是他高高捧握在上的自尊。

手腕割裂,沸騰的活血頃刻自他掌中形成一柄滾燙兇利的血刃。揮走行徑之間,腐蝕作用極強的猩紅液體隨之洋洋灑灑, 濺了滿地凹凸不平的青石長階, 嘶聲作響,刺耳猛烈, 無不引人一陣心驚膽寒。

血刃橫掃而出,幾近在莫覆丘未能作出反應的一瞬之間,堪堪擦過他衣衫淡薄的半卷長袖。

那刃口自我意識剛猛強硬,恰因其天生噬血,在觸及人皮時, 便竭力朝下埋得極深。盡管莫覆丘事後有意側身與之退讓,那柄血刃還是不可避免地迅捷向前,決然斬過他的左臂,一道長疤隨著皮肉一並撕裂綻開,腐肉蔓延的氣息霎時飄至整間大殿上空,鹹腥而又焦灼,刺痛而又猙獰。

下一刻,舉座上下,皆不由得驚駭當場,錚然拔劍而出,齊齊指向薛爾矜彼時邪佞乖張的面門。

“大膽妖孽,此乃南域眾門聚首之地,何時容得你這般造次!”

“……不知好歹的牲畜!昔日莫掌門如何待你,你竟是這般回報於他的麽!”

“都說活劍族人嗜血好戰,如今一看,果真不假……”

但見一眾人聲喧囂嘩然之下,莫覆丘振袖一揮,長劍出鞘,一聲鋒銳錚鳴猝然劃過耳際,隨即朝上翩然而起,氣勁如風,正巧與那不成形體的沸熱血刃相抵一處,兩者摩擦對峙之餘,活血肆意張揚,很快蜿蜒交融著滲入長劍裏端,大成吞並腐蝕之勢。

薛爾矜眉目一揚,眼底刀鋒般的兇煞狠厲油然而生:“……牲畜?我倒想看看,你們這群大義凜然的名門正派,有哪幾個是心思單純不存妄念的!”

莫覆丘幡然變了臉色,手中長劍亦在無形之中加重力道,緊緊貼近血刃洶湧澎湃的邊緣:“薛爾矜,休要胡來!在座的都是與聆臺一劍派百年交好的貴客,由你這麽一鬧,事後成何體統?”

“晚了。”

滿手血汙,自他掌心迅速凝成堅不可摧的滾滾刃邊。

眾人皆是恐慌失色,卻無一人膽敢上前一步,擅自與那獰惡駭人的血刃正面相迎。

莫覆丘手腕一橫,即刻催念咒術,將欲召出真氣屏障抗衡血刃的同一時間裏,恰逢人後一道修長黑影從天而降,趕在那屏障自半空當中成形之前,探臂揮出,雄厚有力的掌風夾帶無窮無盡的深邃勁道,不由分說,正面迎上了薛爾矜手中那柄宛若兇獸咆哮的殘暴血刃——

此舉既出,似在人群中央炸響一道沖天驚雷。

眾人醒神回目,但見那逆陽背光大殿長階之外,立有一名黑紗覆面的高挑男子,彼時雖手無刀劍兵刃,卻仍是挺直脊背,毫無猶豫地朝外邁出腳步,擋在莫覆丘面前,做了那挺身出手保護他的第一人。

那時的薛爾矜並不記得他的名字,但在陡然察覺他周身氣息的一剎那間,若有若無地恍了心神。

——黑紗下的一雙眼睛深不見底,仿若一汪探不盡望不穿的寒潭。

實際上,以那人當時所現有的貧瘠功底,並不足以壓制血刃爆發所帶來的龐大力量。

但是出乎意料的,他無聲側過腰身,借著一個幾乎是無人能夠察覺的微妙角度,指節一曲,輕輕點上了薛爾矜攥握血刃的掌心。

隨後,氣場驟降,徒然發力,在所有人未曾預計的情況之下,生生將突進前來的薛爾矜朝外震開數尺之距——

沒人在那一瞬間看清他的動作,只知再度擡眼,向那抹孑然立定的黑色身影投去目光的時候,他已經並掌回袖,面不改色地退到了莫覆丘身邊,聲音低而沈的,喚他一聲:“……師兄”。

莫覆丘沖他搖了搖頭,道:“無事,莫要莽撞。”

而薛爾矜則被迫收起攻勢,手中血刃應聲化解,散成汩汩血流浸紅了滿臂。他揚起下頜,以一種極盡覆雜的眼神望向那人黑紗之下一張模糊不清的面容,似想開口說點什麽,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殿中一眾人等,手持利劍,終是在他撤走血刃的下一瞬間,紛紛邁開腳步,將無數晝白耀目的劍光,果敢無疑抵上了他的脖頸。

莫覆丘伸手撥開一片黑壓壓的人群,猶在凝神看他,受了傷的左臂雖還在淌著殷紅的血跡,他眼底卻是始終平靜的,無悲亦無喜。

他道:“薛爾矜,我當初救你一條性命,並非是貪圖你今日以命抵還……只是眼下局勢緊迫,有些事情,不得不委屈你出一份力。我知你天生矜傲,不容旁人隨意踐踏——那麽這一回,便算我懇求你,求你幫一次忙,可好?”

不得不說,莫覆丘是一個很擅長說話的人。多大的仇怨,經他這一張口,任誰聽了,都只會當他是心中有苦,難以做出抉擇,事後所有的不合理之處,便也因此變為了情有可原。

薛爾矜不吃他這一套,更不想領他這一份情。故而初時什麽樣一份態度,如今面向他時,還是那般輕蔑鄙薄,絲毫不假:“莫掌門說得倒是好聽得很……既是無意取我性命,那麽如今外界紛亂難以休止,到底又與我何幹?”

眾人聞言,不由憤然而怒道:“紛亂因你而起,怎會與你毫無幹系!”

薛爾矜道:“如此一來,殺我償命便是,何必在這裏惺惺作態!”

“你……”

“好了!”莫覆丘倏而冷聲喝止道,“諸位,稍安勿躁……這位薛公子出身外族,脾性難免乖戾,凡事好生商議也罷,不必為此傷了和氣。”

眾人慨嘆數聲有餘,不約而同望了莫覆丘道:“邪物終究是邪物,莫掌門,何需為他費心至此!”

莫覆丘擺了擺手,目光疏淡,卻是平和如斯。

叫他不近人情,大肆掠奪,究竟有失名門風範。如果可以的話,他更希望主動說服薛爾矜,使他心甘情願地軟下態度,自願供出活血,以此滿足外界眾門如狼似虎的需求。

然而眼下這般狀況,很顯然的,薛爾矜心中怨深,不肯任人宰割,也是常理,但若真要挨到那最後一步,聆臺一劍派不得不交他出去平息眾亂,恐怕……也是無可奈何的實情。

莫覆丘一時難言,垂眸下去,失神盯視左臂間由那血刃留下的一長條褐色創口。忽而耳畔一陣風聲掠動,竟是方才那出手護他的黑衣男子再度上前,腳步沈而穩的,一步一步踱至薛爾矜身邊,擡了眼,一字字道:“師兄,我看這位薛公子與我之間……頗有幾分眼緣,不若給出一點時間,讓我與他單獨一敘。也許,我能有辦法——足夠說動他,幫我們這個忙。”

薛爾矜瞇了一雙眼睛,目光與他在半空中有過短暫片刻的交匯。但是很快,又徑自挪開了——因為在那黑衣男人空無一物的眼底深處,根本無法看出什麽。

十六年前,乃至於二十年前的久遠記憶,在薛爾矜的腦中,其實是非常破碎而不完整的。但是其中一些關鍵的節點,卻像是一把生銹泛青的銼刀,狠而穩實地,紮進他脆弱不堪的心脈深處,頓時留下大片銳痛交雜的痕跡。

畫面陡轉,仍舊是殿堂外圍坎坷悠遠的青石長階,只是周圍四下鮮有人煙,安靜無聲,僅有方才那黑衣男人獨自倚在紅褐色的高大廊柱裏側,雙目斜視,一言不發凝向薛爾矜的眼睛。

與此同時,薛爾矜也在淡淡擡眼看他。

片晌沈寂過後,薛爾矜微微曲起手指,自袖中緩緩取出一枚物什,攤開擱置於掌心中央,正對著他,面無表情,卻勝過萬千言語。

那是適才他二人交手之時,黑衣男人傾力出指一點,佯作保護莫覆丘的模樣,實際是在無人意會的情況下,悄然自薛爾矜手中,塞下了這樣一枚肉眼難辨的小小物件。

五指並攏,在那手掌舊傷交錯的疤痕之間,靜靜躺著一枚紋樣特殊的鎏金方戒。

細密的漢文與活劍族的古文字交相纏繞,幾乎是彼此鑲嵌得難舍難分。

無需過多端詳,僅憑最基本的一次輕微觸感,薛爾矜便能輕而易舉認出方戒表層刻有的一行小字——

“谷鶴白”。

——那是專屬於兄長的名諱。

谷隨母姓,正所謂雲中白鶴,非燕雀之網所能羅也。

因著素日裏兄弟之間親近熟絡,薛爾矜極少會以“谷鶴白”三字來稱呼自己的兄長。就這麽時間過得久了,似乎也漸漸淡忘了他原本該叫什麽名。

可是那枚鎏金方戒,乃是每個活劍族人生來必有的貼身之物。若非情況緊急,它絕無可能出現在旁人的手上。

絕無可能。

“說吧……”

薛爾矜手腕微旋,將那方戒握於手心緩緩收緊。暗沈陰郁的一雙眼睛,直截了當迎上男人空洞無謂的目光,一字一句自齒縫間道:“他……人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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