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驚變

關燈
雲遮歡對於晏欺所產生的偏見, 終歸是日積月累的一個過程。其間究竟包含了什麽樣一種微妙極端的情緒, 兩人都出乎意料地明白通透。

只是有些事情挑明了說出口來,反而會讓人難以啟齒。

就像她至今深深癡戀的那張故人皮囊一樣,過度執拗的一種喜愛, 在旁人眼裏看來, 其實是另外一種匪夷所思的醜態。

薛嵐因知曉她心中苦楚,一時卻無言施以寬慰。顧自趴在欄桿邊上斟酌了片晌,還是道:“雲姑娘,省點力氣, 想些開心的事情吧——你這罵我師父罵了整整一路,他倒沒什麽,我的耳朵反讓你嚷出了一層繭子。”

他走過去, 拉開一張椅子,正對她坐下。

薛嵐因這人永遠就是這樣,天塌下來了,一張半真半假的笑臉在外擺著, 縱讓人知道那多半是違心的, 卻到底也對他恨不起來。

雲遮歡沒說話,大概是真的累了。黑紗覆蓋的一雙眼底布滿了暗紅細碎的血絲, 像是一張徹底展開的巨網。

薛嵐因探長手臂前去,碰了碰面前那盤堆成小山的栗子,推到她眼皮底下,道:“從兄一來一回還需要一段時間,你多少吃點東西, 歇一歇。”

雲遮歡揚眉看他。

下一刻,擡臂朝前猛地一陣疾掃,將那栗子連殼兒帶果並瓷盤桌布通通揮趕進他懷裏。隨後,字字透過齒縫道:“……惡心。”

薛嵐因處之泰然,雲淡風輕道:“誰惡心?”

“你。”雲遮歡指了指他,又指了指他身後倚在欄桿邊緣看似若無其事的晏欺,道,“你和他,惡心得要命!”

“雲姑娘,這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薛嵐因曲指輕輕叩了叩桌面,不以為意道,“你若要喜歡一個人呢,管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用心待著便是了,有什麽惡心不惡心的?”

雲遮歡輕蔑掃了晏欺一眼,諷笑道:“你喜歡的人,並不打算與你廝守終生。”

薛嵐因道:“我守他就夠了。”

雲遮歡斬釘截鐵道:“他快死了。”

“他不會死。”

薛嵐因定定凝視著她,再一次清晰重申道:“我不會讓他死的,不論用什麽辦法,都不會。”

雲遮歡道:“你就這樣確信?”

薛嵐因淡笑一聲,倏而不置可否道:“雲姑娘可還記得,當初在不刃關外湖葉鎮的時候,你曾說你心心念念惦記了一個人,並且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尋找他的機會。”

雲遮歡眉角一頓,明顯面露不耐道:“是……可這又和我現在說的事情,有什麽關系?”

“……我後來也說了,我想陪著師父好生過日子。”薛嵐因攤開手掌,慢慢將桌面上褶皺的布料一層層鋪平,碾開。而後順手拈過歪歪斜斜的瓷盤在她面前擺穩放好,道:“對我來說,這就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心裏自始至終擱一層底。我惟願師父能夠恢覆平安康健,你惟願周身毒素得以破解,繼而追尋往日裏愛而不得的故人。”

他頓了頓,又一次擡眼看向她道:“這些東西,本質上並沒有什麽區別。人心各有所向,姑娘何故又要為此不平?”

雲遮歡漠然斜睨他的眼睛。

很想反駁他口中所言“不平”,其實並非不平,而是不甘。

她喉間微動,試圖說些什麽,然而話沒出口,晏欺已是哂笑著,頭也沒偏,半倚在欄邊意味不明道:“……你跟她廢那麽多口舌作何用?”

——看看,他這人自己不愛討喜,怨得了誰?

雲遮歡眉目一擰,眼看一聲咆哮便要迅速成形,薛嵐因立馬翻身下桌,三兩步湊上去摟過自家師父肩膀,懸崖勒馬似的將人陪著笑容牽到一邊,連聲哄勸道:“好啦師父,從兄這會兒不在呢,咱們少說兩句,不惹她好不好?”

晏欺冷道:“誰想惹她……”

“好好好,沒惹,你說沒惹就沒惹。”薛嵐因拉著他的手道,“走,河岸碼頭那塊地兒可熱鬧了,帶你出去逛逛。”

這大冬天的,逛什麽碼頭,不嫌風大?

晏欺不情不願地,由他一路拉著,半條腿還未往外邁出一步,前方那自作主張的小混蛋卻不知怎的,突然往後一收,單手扶在過道外圍的欄桿邊緣,站定不動了。

晏欺疑道:“怎麽了?”

“……誒?奇怪了啊。”

薛嵐因瞇眼朝樓下細細掃過一圈,倏而有些匪夷所思地道,“方才那一堆吵吵嚷嚷著要打賭押註的人……都上哪兒去了?”

晏欺眼瞼微擡,但見客棧的閣樓上下猶是一片魚龍混雜,人來人去雖留不下半串完整的腳印,卻亦未再聽得那一陣蓋過一陣兒的粗礪聲響。

匆匆一眼朝下望去,桌面之間散不成堆的銀錢盤纏俱是不在,獨留一口臉大的銅盆背□□地,無聲向外流溢著一絲詭異至極的扭曲光澤。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片刻之餘,晏欺率先變了面色,沈道:“備馬,從後門走。”

薛嵐因不由分說去拉桌後仰頭望天的雲遮歡。彼時她正心中郁結,一時經不得半分驚動,驟然遭人橫來一扯,當即駭得詫異又煩悶道:“幹什麽去!你們逛你們的,莫不是還要讓我一並惡心?”

薛嵐因頭也不擡,只道:“如今從兄不在,師父傷重,只剩我個半吊子尚能護你一時——若你還想活著回到北域白烏族,拜托你,聽我一回,莫要鬧騰。”

南域禍水河外,結了霜的羊腸小道上承載著往來不斷的車馬,流連的商貨以及趕集吆喝的行人。初冬草木枯朽,兩行參天的古樹只剩數桿脆弱的折枝,零零散散落了滿地,馬蹄踏上去支離破碎的一聲脆響。

三人出了客棧即刻轉向,繞往後棚牽過兩匹結實的駿馬,避人耳目遠遠便偏離了碼頭周圍一圈擁擠密集的人潮。

“剛剛那一批人,胡子拉渣一堆,面相平白無奇,身上穿的全是尋常布衣,乍一眼看過去,真以為是純粹嘴碎的普通人。”

薛嵐因雙腿夾穩馬腹,大手挑開額間細薄一層鬥笠,左右查探一番,見暫且無人尾隨,方對坐在身後以黑紗覆遍全身的雲遮歡道:“雲姑娘,你多多留意一些,人到南域,終究不像白烏族境內時候那樣安全。”

雲遮歡抱了雙臂,不屑伸手扶著他的肩膀道:“我這一路過來,沒遇到幾個不長眼睛的敢上來撒野。你們倒是好,提心吊膽的,走得那麽怯懦,倒平白叫人生疑。”

“他們盯的不是你,是你身上那一層皮。”

另一匹四肢矯健的駿馬上,晏欺青袍拂起,雪白的毛邊披風沿袖滑落,輕而易舉蓋過衣下一雙修長有力的皓腕。

“你要心裏高興,大可摘了黑紗大搖大擺往外直走。”他道,“從枕眼下不在,你看還有誰來拼死護你周全。”

雲遮歡偏頭盯視他半晌,忽而陰惻惻道:“晏欺,你不是挺厲害麽?原來管他是南是北,不一向都是橫著闖過來的?”

晏欺斜眸道:“你厲害,不如下馬去,給我橫著闖一個試試?”

雲遮歡牙關一緊,登時喉頭冒火道:“你……”

話未說完,耳畔倏然一陣逆風沒頂而過,三人瞬時淩了眸色,亦是止聲不再有任何言語。然而舉目望過前後四面無人經過的褐林,滿眼皆是雕敝成灰的枯木,偶有一兩只離了巢的燕雀自其間飛掠撲騰,也不過匆匆驚起數粒肉眼不可見的微渺塵土。

他們有意避開河岸邊緣哄鬧紛擾的人群,彎了遠路,沿途不知兜兜轉轉了多少個大圈兒,卻不想有些該來的禍事,是怎麽也無法輕易躲過的。

劫龍印在中土一帶領域,向來不是什麽省油的燈。人人將之奉若神明,恰是因它具有不可估量的巨大隱秘——百年來尚無一人成功破印並安然存活於世,因此愈發加劇了傳說所帶來的無限誘惑。

不論是誰,都想解開這百年毒咒背後埋藏的神力。

——也就是說,一旦有人敏銳嗅出劫龍印現世的隱約苗頭,即便是最終為之粉身碎骨,也勢必會作出那拼死一試。

“……出來。”

晏欺面色空冷,揚手甩開指間細長一串韁繩,腰間涯泠劍已赫然現出如雪鋒芒——

“滾出來。”他一字字道,“別讓我說第二遍。”

話方出口,恰聞得一陣撲面而來破空聲響,漫天枯枝碎葉席卷而起,頃刻淹沒三人散亂翩飛的衣袂。

薛嵐因神色緊繃,扶穩馬背的手掌緊緊攥過韁繩,下意識裏調轉馬頭微微後移,試圖找準隱蔽的角度適時撤退。雲遮歡僵直於他身後,探手摁上懸掛於馬鞍下方的柳葉彎刀,不知所謂道:“……什麽東西?”

下一刻,倏而一道沈龐掌風隔空驚起,擦過一地細碎枝葉騰飛而來,幾乎是在眼不可見的一剎那間,徑直朝前罩上雲遮歡纏滿黑紗的面門——

“雲姑娘!”

千鈞一發之際,涯泠劍出,晝光大煞,錚鳴一聲,齊肩下落,猝然迎上那無形無蹤的虛幻掌力,一時之間,幾近將四方冰寒三尺的空氣撞至扭曲碎裂,堪堪抵在雲遮歡側頰毫厘寸餘處,無聲繞開一道刺目劍光。

不過須臾片刻,那股突如其來的雄厚力道受劍芒所斥,接連朝後退移數尺之距,混沌飄忽間,化作一道青黑色的人形散煙,沙礫狀的實體,細密包裹了一縷含糊不清的流魂。

遍地霜木枯林之下,晏欺縱身翻躍下馬,一襲天青長袍順風飄起掠過腰際,一雙狹長鳳目陰冷仿若刀裁劍鑿。

“拳掌成風,擅馭流魂。”

雪色劍尖陡然朝上一指,晏欺從容不迫,凝聲淡道:“……西北誅風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