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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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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聞豐埃劍主門下逆徒晏欺, 為人狠辣, 滿手葷腥——我還以為是個怎般三頭六臂的兇悍男子,而今得以一見本尊,倒也不過如此。”

青黑流魂於半空當中渾然聚攏, 隱隱約約現出一道虛實無度的影子。

來人一身鴉黑勁裝, 乍然一眼瞥去,獐頭鼠目,模樣晦暗陰沈,毫無活人氣勁, 而其周身繞以數縷散狀魂煙,恰正是西北一帶獨有的幻術象征。

劈掌招魂,來去無蹤。

“在下誅風門穆空齡……奉門主之令, 特此前來奪取劫龍印。”

言畢,手中飄溢流魂驟然化作三尺青鋒,疾如雷電一般,剎那穿透四周涼薄空氣揮掃而來!

一時之間, 駿馬仰天長嘯, 陣陣嘶鳴不絕於耳。薛嵐因縱身躍下馬背,錚的一聲率先將那鞍下彎刀連刃抽出, 橫於眼前,繼而將馬腹重重往後一推,厲聲道:“雲姑娘先走,東南方向,繞行即可!”

雲遮歡眉尖聳動, 霎時攏了滿手韁繩面帶驚愕道:“如若那易上閑將我拒之門外,又當如何?”

薛嵐因道:“不會的,他老人家心中自有輕重!”

雲遮歡道:“可是……”

話未說完,漫天流魂迅速結陣,但見那自稱穆空齡的誅風門弟子五指揮攬如鐵,迅速在方圓五十尺內阻下一道堅硬屏障,其接連催動的一招一式間,雖不及昔日元驚盞那般利害準狠,卻好整以暇地繼承了西北地域盛氣淩人的魂術精髓。

“還想走!”他猝然喝道,“我一天前就曾有留意到你們的動向,你晏欺多大的膽量,竟敢單槍匹馬帶劫龍印闖來南域!”

三尺魂劍,即刻連腕橫生,幾乎在馬蹄揚起塵土的前一瞬間兜頭下落,毫不猶豫,將那幾欲朝前倉皇逃竄的高大駿馬齊腰而斬——

一聲尖銳慘嘯湮沒長空,腥臊熱血亦隨之洋洋灑灑濺了滿地。

雲遮歡幡然驚呼,偏是為時已晚,整具身形在坐騎坍塌的同一時間裏一並仰倒下去,眼看就要陷入周圍大片虛軟無形青黑流魂,晏欺袍裾一掀,沾了雪光的涯泠劍豎直擦過穆空齡身外一層洪水猛獸般的陰寒氣勁,起時如霧,落若堅冰,細長劍尖趕在無數魂體將人徹底縈繞包裹之前,強行破空而出,瞬時攔擋於薛嵐因雲遮歡二人面前!

薛嵐因眸色一緊,下意識裏攀上那片背光飄搖天青衣角,聲線劇顫道:“……師父!”

一黑一白兩道刺目光暈之下,晏欺單掌挽劍,氣貫長虹,鋒芒所向,乃正指敵者眉心。

那是早期秦還親自教授的上乘劍法。

自打晏欺有意修煉遣魂禁術之後,便不曾於人前一展往昔慣用的劍招。

不想有朝一日修為散盡,內力枯竭,淪至狼狽將死之境,唯一能夠抓握在手中的救命稻草,還是最初恩師所傾力賦予之物。

盡管如此,他晏欺一身錚錚傲骨,縱是瀕臨命若懸絲的地步,也決計不可任人踩踏欺淩。

長劍既出,力可拔山。

緊接著,碎裂白光乍然突現,再度迎面推刺而來!

穆空齡被那颶風般強勢迅猛的力道擊得接連朝後撤退數尺之距,手中流溢魂煙紛紛作鳥獸散,一時碎不成形,再無渾厚劍影可聚——

“……你問我有多大膽量?”

劍尖肆意挑起,刃口倒映著晏欺一雙曲線優美卻格外致命的鳳眸:“我倒想問問,你又是有多大膽量,敢從我手上搶人?”

穆空齡神色微斂,黝黑削尖的鼠眼無言朝他盯視半晌。不知為何,反是古怪笑了起來。

“好劍法啊,晏欺!”他拍了拍手,倏而揚目誇讚道,“叛門而出的邪佞之徒,眼下一身懾人禁術放著不用,偏偏改耍起了花劍——你這是逗誰玩兒呢?”

……禁術?禁個什麽術!

晏欺如今這副光景,大難不死,已是極限,還如何自損修為與人交戰?

薛嵐因只覺喉嚨有些發澀,握了彎刀的手掌再次攥上晏欺肩膀,將欲開口說點什麽,眼前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卻是早有預料一般,擡臂將他攔護於涯泠劍側,一如既往地凝聲叮囑道:“……你站我身後就好了,不要亂動。”

——你站我身後就好了。

薛嵐因艱難擡頭,愕然平視晏欺留給他那道幾近支離破碎的單薄背影。

前後足有十七載的漫長光陰,這樣一個本該無拘無束的溫柔男子,用他負重已久的脆弱雙肩,實實穩穩支撐了薛嵐因自打有意識以來的所有歲月。

薛嵐因曾經信誓旦旦地發出承諾,定會永遠站在他身前,愛惜他,保護他,為他遮擋一切風雨。

然而關鍵時刻,危難當頭,那不顧一切搶先挺身而出的人,還是晏欺。

還是他。

從未變過。

頭一次,薛嵐因定定仰望著涯泠劍橫掃而出的陣陣寒芒,內心盤踞的酸澀與無力感像是忽然被人不慎打翻了般,七零八落浸入身體裏的每一處角落,絞得隱約生疼。

那感覺,非常不好受。

晏欺身手輕靈敏捷,出劍沈穩精準,在脫離真氣護體的極端情況下,一手具有張力的利落劍法,猶自使得游刃有餘,絲毫不像是多年落灰的生疏結果。饒是穆空齡那般目中無人的狂妄之輩,在步步緊逼的涯泠劍下,亦難免顯出幾分迫不得已的倉皇與無措。

二人往來籠統數招,彼此之間不分上下。要說起那同是誅風門下籍籍無名的穆空齡,到底比不得初時元驚盞那樣鷙狠狼戾,行事作風裏,多少添了些許拖泥帶水的被動反應,因而沒隔多久,招架對付不及,便愈漸居於下風地位。

雖說如此,晏欺也並沒有好到哪裏去。薛嵐因在後看護著印遍全身不便動彈的雲遮歡,而晏欺在前則不得不同時顧慮兩個隨時都有可能陷入流魂漩渦中無力自保的拖油瓶。

西北誅風門下控魂一類幻術向來了得,稍有不慎落下了差池,便只會是個萬劫不覆的淒慘下場,晏欺深知這一要點,所以從不曾有過片刻的掉以輕心。但歸根結底,不論他在連續揮刺出去的劍招上有多麽高深的自我造詣,沒有內力修為作為撐持的功底,毫不退讓的全然壓制,也只會讓人瞧出那不言而喻的真正端倪。

穆空齡並不是傻子,一般人平無波瀾的普通突襲,根本不足以對他產生任何形式的威脅。

晏欺出手強勢而有力,底氣卻明顯不足,但凡是用點心思,都不難感知其內息衰微之兆。穆空齡虛虛接過幾招下來,節節敗退之餘,反是愈發生得疑雲滿腹——早聞晏欺一身詭秘邪功已經修至爐火純青的程度,今日他半點術法不沾也便罷了,偏是一反常態地揮起了長劍。

是瞧不起人呢,還是背後另有隱情?

穆空齡想不通這是為什麽,但他心裏清楚,眼前晏欺所現有的修為,必定和當年屠人滿門的兇煞魔頭截然不同。

至於是不是另有隱情,只需稍作試探,便可無一例外地探出虛實。

如是一番思慮過後,待得穆空齡回過神時,已是不由分說揚起手掌,頂天而立,借於無數流魂撕扯交繞之下,倏而高聲喝道:“——歸魂陣!”

話音未落,正逢漫天狂風逆卷,怨靈怒嚎不息!

薛嵐因全身一震,想起上一次在沽離鎮遭遇此般招魂術法的棘手情形,那時的晏欺便是在勉力強撐,當下空有一柄涯泠兇劍在前虛張聲勢,又如何抵禦即將瘋狂襲來的萬千流魂?

不行,他不能讓晏欺再……

“師父,你……”薛嵐因上前一步,伸手扣過晏欺腕骨,細膩的指節正巧對準鋒利的劍刃,將欲再往下探出半尺的距離,手掌一空,卻反被晏欺一把攥住。

“你幹什麽?”他凝聲道。

薛嵐因喉間一哽,繼而澀啞低道:“你用我的血,用我的血去……”

“不可能的!”晏欺立馬將他狠狠甩開,淩然出聲斥道,“我之前跟你說過那些話,你都當耳旁風了嗎?”

薛嵐因再次跟了上去,尤是火急火燎道:“可是師父,你拼不過他!”

“誰說拼不過。”晏欺冷道,“你讓開,別搗亂!”

“……師父!”

一語未完,但見晏欺長刃微收,鏘的一聲,合劍入鞘,旋即正對穆空齡召喚歸魂陣的方向,雙指並攏,雪白光線沿指心起,迅速自半空當中劃開一道清晰圓弧。

——那是……截靈指!

陡然見得此狀,在場之人,無一不是滿面驚詫惶恐。

薛嵐因未曾料到晏欺還有餘力催動這般殞命之法,心焦之際,半截手掌尚還緊緊搭在他臂間,但見光束赫然湧動之下,未能感知其體內有任何修為滋長的跡象,一時正憂慮生疑,身側的雲遮歡卻已是雙腿一軟,禁不住失聲喃喃道:“晏欺他不是……”

“我不是什麽?”

晏欺眼底一片寒涼,殺伐氣勁猶自指尖滾滾流溢而出,一霎時間,竟似與當年飛揚跋扈的暴戾形象一般無二!

“區區一條野狗當道,偏還指望我施咒術待你……”

掌中霜風煞如刀割,纖長雙指頃刻合攏於一處,其間一寸一寸蔓延燃耗的修為仿佛是自那骨髓最深處挖鑿出來一般,分明透出足以吞噬人心的強盛力道——!

“……簡直是不識擡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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