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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師父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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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嵐因定定註視他一片蒼白肌膚下早已鋒芒褪盡的低柔五官, 仿佛用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才極力壓下胸口幾欲洶湧而出的沈重情緒。他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將晏欺瘦削的面頰掬捧在掌心中央,幹燥溫暖的指節細細試凈他眼角隱約的淚痕, 尤是輕輕出聲說道:“……怎會無福消受?”

“這些事情, 你從不曾主動對我說過。如果你能早一點告訴我的話,興許我可以試著替你分擔一些痛苦。但你一直選擇保持沈默,這讓我真的……非常難受。”

晏欺目光頹然道:“你現在也可以恨我。”

“我恨你幹什麽?”薛嵐因眼底淚影閃爍,唇角卻是微微上揚地, 有意擠出一抹安適人心的繾綣笑容,“恨能讓你立刻沒事的話,我願意天天恨, 年年恨,恨你一輩子。”

“你這一輩子還很漫長,沒有必要消磨在我一個人身上。”晏欺喉嚨幹澀,聲線亦難免攜有一絲沙啞, “你可以花更多的時間和精力, 去完成一些對自己有利的事情……甚至可以娶妻生子,感受尋常人家長存的溫情。”

薛嵐因頓覺一陣心如刀絞。連帶著接下來的每一次起伏呼吸裏, 都滿載了無以言表的刺痛與尖銳。

“可我只想娶你啊,師父。”

他擡手摁了摁早已泛紅泛酸的眼角,一字一頓極為緩慢地道:“十六年來,我眼裏看到的,心裏想到的, 除了你,還是你——即便是那唯一期許渴盼的溫情,也僅僅只有可能源自於你。”

晏欺無聲擡頭,心底晝夜嘶鳴的痛苦鋪天蓋地席卷了身體裏的每一個角落,以至於當他上揚著試圖勉力勾起唇角的時候,甚至沒能做出任何與笑容相關的表情。

“別傻了,薛小矛。”他漸漸垮了下來,忽然有氣無力地道,“我一個快要死的人,還談什麽嫁不嫁娶不娶的……”

“我不會讓你死的。”薛嵐因匆匆一指抵上他的薄唇,猶自固執堅定道,“絕不會。”

晏欺動了動嘴,剛想再駁回點什麽,偏又被薛嵐因一個開口搶先說道:“別再說那些不吉利的話。哪怕上天入地,只要全力一試,總能找到救人的辦法!”

晏欺神色微慟,曲起的手掌蓋過他顫栗的指節,來回摩挲片刻,似有眷戀不舍地道:“沒用的,遣魂咒一旦練就入體,勢必與人耗磨至死。我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都說了不會讓你死,你就是不願信我。天底下不存在絕對的肯定與否定,你一開始就直接放棄了選擇掙紮的餘地,又怎知過後一定沒有人能夠救你?”

“我……”

“你好歹分出一點信心,擱在我的身上。”薛嵐因語重心長地道,“你的徒弟,並不是你想象中那樣一無是處——終有他一天長大成熟了,也會主動學著去保護師父,不是嗎?”

晏欺怔然看向他,一時甚至忘記要給出應答。直到後來再回神時,才在下意識裏補充說道:“……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我只想你試著依賴我一些,師父。”薛嵐因騰出一掌撫在他的頭頂,似有似無地揉了兩下,道,“以後再發生什麽事情,不要總一個人悶著,多少向我透露一點,讓我能和你一起想辦法,可以嗎?”

晏欺遲疑一陣,但是很快又依言點了點頭。

薛嵐因道:“不要光點頭,要說出來才作數。”

晏欺喉結微動,隨即單字應道:

“……好”

聽到這聲百年難得一遇的回答,薛嵐因終於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還有,和劫龍印有關那些破事兒,你暫時先別理了——特別是回長行居那件,我建議你仔細斟酌。”薛嵐因彎腰抖了抖一旁的軟枕和被褥,順手扳過晏欺側仰著躺回床榻裏端,道,“眼下還是養好精神要緊,不然像你這樣一來二去地折騰,沒病也得磨出一身毛病。”

“……慢著。”

話音未落,剛還讓人苦口婆心按下去歇息的那位重病患者,一下子又活生生給彈坐了起來。

薛嵐因疑道:“又怎麽了?”

“不能再睡了。”

晏欺叫他平白一聲提醒,猛地想起白天那茬兒大事還尚未議至明白,便又連忙趕著翻身下床找起了鞋襪:“我得出去一趟,劫龍印的事情必須和那群老東西說明白了……”

結果這會兒前腳尖還沒能往下挨著地板,身後一床大棉被已經嘩啦一聲罩了上來,軟軟呼呼帶著他朝裏一裹,狗徒弟溫熱的身子就近在咫尺,一連套被窩附贈暖床的招呼下來,再鐵的心也給瞬間捂化了,薛嵐因就親眼瞧見自家師父瞇起眼睛靠回軟枕上,像是一頭栽進了墻角蛛網裏的飛蛾,連基本意思著撲騰兩下都沒有,就直接安分不動了。

“不出去了,睡覺好不好?”薛嵐因摟著他往自己身邊靠了靠,輕聲細語地跟著哄道,“跟一群老東西有什麽好廢話的,哪裏有我抱著你舒服?”

“嗯……”

晏欺側身向他臂彎裏縮了縮,本能不斷依偎靠近更溫暖的地方,故而薛嵐因稍一低頭,頜角剛好就點在他如雪的發頂,及至視線再往下挪移一些,甚至能清晰描繪出他雙唇淡薄柔美的弧線。

薛嵐因悄然凝視晏欺雙目緊閉時仍舊疲乏未散的沈靜姿態,胸口沒由來地生出陣陣痛惜與悲愴。

——他這樣一個人,活得實在太累了。

一些分明可以棄之不顧的東西,他偏要一絲不漏地將它們依次背負在肩頭,久而久之,便越漸形成了無法輕易脫身的重擔。

可能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根本不叫貪心,而是叫傻。

傻到最後賠進了一整條性命,也是真的無可救藥。

薛嵐因心裏澀得發苦,卻並未出聲擾他安眠。彼時窗外天幕已然黑得徹底,師徒倆就這麽挨一塊兒躺了有小半個時辰,晏欺沾床就軟,沒一會兒便睡得昏昏沈沈,倒是薛嵐因睜眼閉眼來回折騰好幾下,楞是沒能安心睡著。

怎麽可能睡得著?

萬一晏欺想不開偷偷一個人溜了怎麽辦?

也有可能睡著睡著……突然就沒氣兒了。

薛嵐因滿腦子都是各種各樣不好的設想,一時正鬧得心緒七零八亂,忽不知哪裏鉆來一股邪氣……

【有刪節,老地方見】

也就是這麽若有若無的輕輕一碰,懷裏的晏欺突然把頭朝外一撇,像是終於忍不住了一般,壓著嗓子沒心沒肺地笑出了聲兒。

薛嵐因瞬間就給驚呆了——或者再確切一點形容,其實已經上升成為了驚恐。

不知蒙了多長時間才反應過來,一把揪著他胳膊當場質問道:“……你故意的?”

晏欺徑自歪在一旁笑得厲害,剛想試著開口回答兩句,眼前一黑,又讓薛嵐因溫軟的唇舌借機進來堵了個措手不及。

可能是剛剛喝完一碗蜜糖水的緣故,晏欺口腔裏泛著微許誘人的清甜。薛嵐因卷著他的舌根落下細細密密的吮吻,仿佛要將那股香膩勁兒給吃幹抹凈似的,來回交纏勾繞了數不清的次數。

如是彼此親吻廝磨了好一陣子,薛嵐因才意猶未盡地將他放開,顯然有些不悅地道:“讓你睡覺你不睡,還專門裝睡騙我……這樣很過分你知不知道?”

晏欺勉力欠起身子靠坐到枕邊,唇畔仍舊帶有一抹平淡的笑意:“沒有,看你一直不高興,想試著哄哄。”

“你……”薛嵐因面色一滯,但很快又軟了下來,頗為懊惱地小聲埋怨道,“你這不叫哄,哄得也太差勁了。”

晏欺不明所以道:“……那該如何哄?”

薛嵐因直勾勾盯了他半晌,隨後咽了咽口水,聲線微斂道:“你過來,我告訴你。”

【依舊刪節】

“好好好,你不要。”薛嵐因就著勢頭捏了捏他的臉,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頓又有些悵然若失地將手收了回去,轉而隨意披了件外袍翻身下床,“你先乖乖躺著,我去打水供你洗個澡。”

說罷,踢了一雙長靴就往腳上套,正套到一半,冷不防被人輕輕拉住,一回頭,晏欺剛好就欲言又止地看著他:“你……”

薛嵐因笑道:“我怎麽了?”

晏欺刻意別過臉,兩手不安分地扯了扯衣帶,旋即慢吞吞地接著道:“你不……那什麽嗎?”

薛嵐因明顯一楞,好在沒一會兒就會過意來,登時笑意加深道:“你要我做完?”

晏欺瞇了鳳眸,語態不明道:“明明是我在問你。”

薛嵐因想了一想,還是上前替他將被子攏好,道:“今天不做了,我怕你身體受不了。”

晏欺遲疑道:“那……”

“你就當欠我一次吧。”薛嵐因俯身親了親他的額角,溫聲道,“咱倆記這一筆賬,用你往後的平安健康來還,好不好?”

晏欺目光黯了下去,默然望向眼前大片青灰色的地板,沒能給出相應的回答。

“或玉,相信我。”薛嵐因再次懇求出聲道,“我不會讓你有事的,只要你別老想著提前放棄,為了我,也要再撐一撐,好嗎?”

晏欺深深呼出一口冷氣,刺刀一般尖銳的冰寒頃刻侵入肺腑,無一不掀起一陣呼嘯的痛感。

他還是沒勇氣予他如此鄭重的承諾,僅是掙紮躊躇著傾身上前,小心翼翼吻了吻他的唇瓣。

晏欺破例一次這樣主動,薛嵐因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眼角跟著微微一澀,差點沒忍住擠出兩滴眼淚,生怕他一仰頭瞥見了,只能咬牙狠心將人推到一邊,狀似賭氣地道:“……不親了,不給你親!一點小事半天不肯答應,再親我把你給睡了!”

晏欺真讓他推得整個兒朝後一仰,當場就給唬得楞住了,一時手足無措地扒拉著衣襟,含混不清地道:“我又沒說不讓……”

薛嵐因算是被自家師父磨沒了脾氣,眼淚還留了一半兒掛在眶裏,這會子已經掉不出來了,只瞧他仍是一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無辜模樣,便愈發耐不住窩火又無奈地道:“你真以為我不敢嗎?”

晏欺擡手一掀袍角,懶洋洋道:“你來啊。”

話音未落,狗徒弟已經挽起袖管氣勢洶洶地撲了上來,嘴上說著要把他給怎麽樣了,卻只是帶了點恐嚇性質地伸出兩只爪子一通亂抓,晏欺讓他折騰得不行,轉眼就往旁邊的被窩裏縮,薛嵐因便趁機上去分壓他的肩膀,一邊作勢要拆他衣裳,一邊惡狠狠兇巴巴地道:“你還有力氣勾引我,剛剛問你話就是不答,敷衍兩聲都不願意!”

“不是……哎……”

晏欺就知道徒弟心裏跨不過這道坎兒,但他此時連敷衍的話都難得往外編了,硬著頭皮苦想了半天,終還是兩眼一閉,利落果決地擺手揮趕他道,“你快去打水吧,別叨叨了,真煩!真是要煩死我了……”

薛嵐因聽到這裏,眉眼一橫,嘴巴一撇,上手又開始拆他腰帶道:“我還就不去了!你別洗了,今兒不給我一個準話,我幹脆就在這把你辦了,咱倆春宵一度,不死不休……你別躲呀,過來,不準躲!”

“……你有病吧薛小矛,嘶?你……慢著,慢著,餵!”

“我不管,你快答應我。”薛嵐因附在他耳邊幽幽道,“不然明兒一早傳出去,江湖上人皆聞風喪膽的晏大魔頭是給徒弟操/丟了橫著死的,你說害臊不害臊……?”

“滾!我現在就把你……哎?!”晏欺只覺背後一涼,瞬間慌了神道,“別來真的,住手!快住手!”

薛嵐因字字威脅道:“那先前我說過的話,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晏欺咬牙點頭道:“……答應,我答應!”

薛嵐因見他不過是違心求饒,還待繼續緊迫相逼,一時正猶豫再扒點什麽來嚇他一嚇,忽而聽得長簾外一陣火急火燎的叩門聲響,又有人扯開嗓音杵在大門口瞬間攪局道:

“晏先生!晏先生醒了嗎?雲小族長那邊來了人通報,說她……說她快不行了,求您務必過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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