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謊言

關燈
近二更天的冷雨飄搖之夜, 白烏族連綿石屋交繞的長廊內外燈火通明, 至今仍是一片喧囂未眠的光海。

一層燭火填滿褶皺的輕軟絲被之下,雲遮歡雙頰通紅,嘴唇卻呈現出一種極端詭異的青紫色澤, 而早前潛伏於身體內部的絲狀紋路, 此時已猙獰蔓延至皮膚表層,愈漸有向外不斷擴散伸張的趨勢。

“我總共替她施有五針,其中三枚正壓腦後,餘下兩枚扣至肩胛——銀針性寒, 入體得以暫止毒發,但依眼下這般狀況,若不盡快將劫龍印導出體外, 怕到最後……只會引得暴斃身亡。”

緊挨床側的紗帳外沿,晏欺僅著一襲淺青薄衫,長袖挽起,拈過針的雙手浸入清水中反覆潔凈洗滌, 及至確認指間未染毒素之後, 方慢條斯理地回轉身形,朝屋內一眾神情肅穆之人淡聲說道:“此外, 脾性躁烈乃是大忌,要想活得長久一些,切莫再與人動怒。”

驟然聞言至此,雲遮歡不由得眸色狠狠一顫,將欲出口說些什麽, 卻是人群首方的雲老族長先行一步跨越上前,親自躬身朝著晏欺微作一揖,面帶懇切道:“素聞秦老先生門下晏二公子內功卓絕,精通馭寒療傷一類人間奇術——如今小女遭得此般劇毒深入肺腑,可否勞煩公子再施一術,暫且替她紓解苦痛折磨?”

“……”

晏欺毫無動容,亦僅是平板無波道:“你是想讓我自散內力,以命抵命?”

雲老族長道:“這……”

“……做夢。”晏欺極盡嘲弄道,“我說過了,普天之下,唯有易上閑能有辦法施術救她。你若實在不情願,大可只靠這五枚銀針安享一時。”

此話既出,在場眾人即刻陷入一片嘩然——

“劫龍印附著在活人體內,想必是一時半刻也不得消停。遮歡一介女兒之身,又怎熬得過數月長途顛簸?”

“北域通往東南,一路何等艱難坎坷!半途若有任何差池,下任族長性命不保,我等一眾老弱年邁之輩,又有何顏面見歷代列祖列宗?”

“唉……這劫龍印是我族流傳近百年的烈性毒咒,僅靠五枚銀針臨時壓制,又能撐到幾時?——都說晏欺此人修為功底深不可測,怎到了關鍵時刻,反倒待人如此吝嗇?”

“呵,你還當他是什麽好人不成?中原武林人人諱莫如深的殺人魔頭,施人幾根銀針已是仁至義盡,誰敢指望他耗用修為救死扶傷!”

這一連串話題說著說著,沒來由就偏移了原來的方向。最開始還是繞著雲遮歡中毒一事紛紛表示嘆惋痛心,而今一圈下來變了趟主次,便七嘴八舌將矛頭統一指向了一旁無動於衷的晏欺。

有人說他禁術加身,救人一命該是易如反掌的小事。

亦有人談及他曾以一己之力瘋狂屠殺近百餘無辜生靈,本就是嗜血成性的兇煞魔物,壓根不會拿人性命當一回事。

如是你一言來我一語,晏欺自身又是如何一般脾氣?眼下猝然聽得滿耳閑言碎語不知消停,臉色愈發生得沈冷陰鷙,及至熬到最後徹底失了耐性,索性將那淺青長袖朝後一揮,蹬腿便要直接掀簾走人——幸而此時人群中央匆匆伸出一只大手,正趕在局面趨向失控的前一瞬,蠻力一把拽上他的衣角,堪堪往回猛地一扯!

晏欺愕然擡頭,恰逢薛嵐因單手攬了他迅速護至身後,緊接著有意擡高音調清了兩把嗓子,倏而出聲喝道:“……諸位!”

燭火漫天縈繞搖曳之下,幽幽數道目光一並投向晏欺身前那抹高挑出眾的散漫人影。

“銀針控毒,乃是尋常醫者手中最為普及的療傷方法。只可惜,我師父不是什麽妙手回春的絕世神醫,更不是什麽主宰生死的人間活仙……眾所周知,他不過是個滿手葷腥,酷愛殺孽的亡命之徒——這樣一個人,又怎會懂得治病救人的具體方法呢?”

滿室光線晦暗如潮,卻破例將年輕人一雙會說話的眼睛映照得異常明亮。

晏欺下意識裏定定站在他身後,低聲僵硬道:“薛小矛……!”

“不過呢,師父雖一向生得殘忍暴戾,好歹那最後一點人性,也沒有滅絕得一幹二凈。”薛嵐因反手將他五指勾住,牢牢扣在掌心,繼而帶了三分笑意接著說道,“東南長行居,是師父唯一能夠給出的建議。諸位若是嫌著路途遙遠,不妨任由雲姑娘這般躺下去也罷,反正最終是死是生,光靠師父一雙天生用來揮刀斬人的手,是沒法做出任何改變的……”

——方從殘燈寥寥的青石路外邁出腳步,秋夜夾雨的刺骨寒風迎面拂過,似柄利劍要將活人溫厚的胸膛徹底穿透劈開,頃刻剜出一串新鮮帶血的臟腑。

“……為何要對他們說謊?”

石屋內外紛擾雜亂的人聲已然悠悠遠去。一盞脆弱紙燈忽明忽暗閃爍之下,晏欺近乎病態蒼白的面容愈漸染上一層瀕臨絕境的冰冷憔悴。

“什麽?”薛嵐因步伐停住,卻沒有應言回頭看他。

“‘滿手葷腥,酷愛殺孽的亡命之徒’……”晏欺抱臂道,“現在,亡命之徒早就已經拿不動刀了,你說那些有的沒的,又是用來嚇唬誰?”

薛嵐因笑了笑,只道:“他們忌憚你。”

晏欺遲疑一陣,並未說話。

入了夜的雨水,是滲人心肺的濕寒。薛嵐因脫下外袍回過身去,碾平了一絲不茍罩在他肩背上,道:“你太傻了,還像原來那樣直來直去地擺人臉色,能做到全身而退嗎?”

晏欺道:“我……”

“當然得靠編的呀!”薛嵐因探手敲上他鼻尖兒,輕輕一刮,繼而小聲說道,“那群老東西,光聽你如何殺人如麻,害怕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還待如何逼你施術救人?”

晏欺聞言,難免長聲一嘆道:“……裝腔作勢,又能騙得多久?”

薛嵐因道:“你還打算騙他們多久?明兒一早啟程南下,麻溜走人便是了,在人家眼裏,你仍舊是那位兇神惡煞的晏大魔頭,露不了餡啦!”

言罷,揮臂朝後一撈,攬著自家師父往回邊走邊道:“你在顧慮什麽?天塌下來,有徒弟給你撐腰呢——別老是想七想八的,當心愁出一臉皺紋。”

“……”

道理雖是這麽個道理,但什麽時候輪到狗徒弟給他撐腰了?

薛嵐因眼睛一瞥,料到師父又要開口損起人來了,幹脆伸出一指橫抵在他唇畔,不慌不忙地道:“反駁無效……師父,從今天起,凡事都得聽我的,我說什麽就是什麽。”

晏欺面無表情,正待順勢教訓些什麽,忽而聞得身後腳步陣陣,似是有人踏雨而來——師徒二人一並回頭,便恰好望見從枕自遠處青石路上揚聲喚道:“二位留步!”

彼時雨勢已大,他卻並未撐上一柄雨傘,沿途走來紗衣烏發皆為透濕一片,獨那一雙銳利眼睛刀鋒一般隱隱生出冷輝。

“方才族中諸位長老們一時心切,言語之間難免多有冒犯,還望先生能夠見諒……”

晏欺眼睫微擡,便剛好能瞥見他拱手作揖時低眉順目的樣子。

“怎麽,想到日後還有求於人,便知道提前出來慰問兩句了?”

“晏先生誤會了。”從枕躬身微笑道,“老族長深知自明日起一路車馬勞頓,北域南下並非易事,因而由衷懇求先生途中能對遮歡放下偏見,盡力出手照拂。”

“偏見?”晏欺嘲道,“我對她有何偏見?”

從枕輕聲道:“晏先生說沒有,那便是沒有。”

晏欺眸色驟凝,當即一聲冷厲喝道:“放肆!”

“……不敢!”從枕畢恭畢敬道,“白烏族百年榮耀傳承至今,雲遮歡乃是繼先祖遺志的權威象征,不論她脾性如何頑劣懵懂,古往今來規矩不可破廢,先生只需竭盡全力保她一命,往後我族上下勢必護您一世周全。”

晏欺徒手朝外一拂,涯泠劍瞬時脫鞘抵上他眉心近半寸處:“我何時需求你們區區一個低等部族時刻施舍庇護!”

薛嵐因渾身一震,但見晏欺眼底鋒芒一如往昔那般盛氣淩人,亦不由緩緩自胸口生出一絲畏懼之意。

“你們雲老族長是不是在盤算著,晏欺用不了多久便會撒手人寰,就眼前的局面而言,並沒有足夠引人矚目的威懾力……所以,能榨幹就榨幹,能利用完也就利用完。”晏欺瞇眼笑著,手中一柄寒劍卻一下接著一下毫無規律敲在從枕頭頂,逗貓兒似的,滿滿的一番輕蔑與惡意,“可惜了,你好好在這兒聽著……我就算最後只吊了一口氣留在這世上,也絕不會懼怕任何類似於此的愚蠢威脅。”

從枕徑自埋頭下去,無言之間,只看得清他那微有緊繃的喉結在上下不斷顫動。

“回去告訴你們族長,此番南下一行,是我與谷鶴白之間的私人恩怨。破劫龍印,也是為了能護我徒弟一時安危……至於其他別的什麽,本身與你們白烏族沒有半分聯系。”

手中劍尖赫然揚起,晏欺面帶冰霜,字字誅心地道:“包括此後到往長行居一事,我只負責順路捎帶,並沒有義務請求易上閑出手幫忙——一倘若一路上她雲遮歡屢屢試圖挑戰我的底線,之後該當如何,你們自己心裏清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