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為師不和你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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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嵐因一人躺床上, 在拆下包紮追出去, 和保留晏欺一份辛苦之間,抓心撓肺地猶豫了很長一段時間。

不追?不行,小師父看樣子氣得冒煙, 不哄哄他, 他還會回來嗎?

追?也不行,瞧他薛嵐因包得一身跟粽子似的,如果當場拆了讓晏欺見了,不就更惹他生氣了?

然而當薛嵐因一邊打滾一邊猶豫到太陽差不多落山的時候, 又是“嘭” 的一聲,木門驟然被人拉開——晏欺居然……奇跡般的自己回來了!

薛嵐因眼睛一亮,騰地一下從床上蹦了起來, 但見晏欺風塵仆仆的樣子,手裏提著剛打的山雞、野兔,還帶著一筐貌似新摘的野菜,“噔噔噔”三兩步從前院一下子踱到了屋後的廚房, 不知在忙著搗鼓什麽, 半個時辰之後,又變戲法兒似的從裏頭端出一盤接著一盤熱氣蒸騰的新鮮飯菜, 依次擺開來端放在桌上,碗筷齊刷刷往下一擱,登時滿屋飄香四溢,堪堪直誘得人垂涎欲滴。

晏欺面無表情,正襟危坐於飯桌之間, 一手執筷,一手舀湯,行為舉止很是自然,可幹什麽也好,就是不曾搭理薛嵐因哪怕片刻。可憐那薛嵐因,半天水米未進,縮在一旁眼睛都快看直了,偏得不到晏欺應允,動都不敢一下,就這麽幹巴巴地坐草榻上,不挪窩,也不說話。

晏欺默不作聲端起飯碗,像是凝神思考了一陣,半晌,又斜過眼睛冷冷覷他,道:“楞著幹什麽?怕我在飯菜裏下/毒不成?”

薛嵐因咽了咽口水,囁嚅著低低問他道:“你準我吃嗎?”

“不準。你餓死算了。”晏欺嘲道,“反正我一顆豺狼之心,等你死了剛好收屍。”

薛嵐因委屈巴巴地眨了眨眼,片刻過後,似乎意識到賣可憐不大管用,便又瞬間改換了張笑臉,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湊到晏欺身邊,乖巧順從地道:“師父,我錯了!你都一直說不要了,是我不該給你硬塞……都是我不對,別跟我慪氣好不好?”

晏欺聞言,果然挑眉看向他道:“誰是你師父?”

薛嵐因立馬死皮賴臉道:“你是我師父!”

“我偷偷摸摸,還口是心非。”晏欺涼聲道,“……不配當你師父,你找別人去。”

薛嵐因擰著一張苦瓜臉撒潑打滾道:“師父!”

晏欺擡手指指桌面:“先吃飯。”

“嘿嘿,你不生氣啦?”薛嵐因登時大喜過望,一面緊緊挨著他坐下,一面不忘忙著亂拋媚眼道,“師父為人寬宏大度,是不會惦記著同我一般計較的,對不對?”

晏欺反問道:“難道不是你先惦記著我要殺你嗎?”

“我真的知道錯啦!我家師父多好一個人啊,天天教我念書寫字,從來都不求回報。”薛嵐因貓兒似的黏在他胳膊上,努著嘴連連出聲拍馬屁道,“而現在,你明明心裏生我氣呢,還趕著回來給我燒一頓飯……我都不知道師父原來也是會燒飯做菜的,你瞧這一桌子美味大餐,哎……真的香,師父手藝怎麽這麽棒……”

“趕緊吃吧你。”晏欺眼角抽搐道,“哪兒來那麽多廢話……”

“好好好,我吃我吃我吃……”薛嵐因見他眼底冰雪終於漸融,亦跟著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順手一筷子戳來一只肉汁肥嫩的大雞腿,低頭往嘴裏一塞,面色“刷”的就變了,古裏古怪地擱舌尖嚼了兩下,覆又訕訕偏頭問道:“或玉,你燒雞喜歡放糖啊?”

“你瞎說,誰家葷菜吃甜的?”晏欺瞪他一眼,隨即自己伸長筷子夾過一小塊雞肉悶頭嘗了一嘗,還沒來得及開口做出評價,臉突然就紅了,二話不說,端著那只燒雞轉身就要走。

薛嵐因見狀忙是攔手問道:“餵,你幹什麽去?”

晏欺頭也不回道:“……潑掉。”

薛嵐因先是不解,及至擡眼望見他耳後一片暈紅,瞬間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知道了,你將糖錯當成鹽放了,是不是?哈哈哈哈哈……”

“我拿去扔了,你……讓開!”

“哎哎哎哎,扔了做什麽呀,怪可惜的!”薛嵐因勾住他手腕笑瞇瞇道,“給我吃給我吃,你難得下一次廚,我當然要賞臉吃個幹凈不是?”

晏欺搖頭道:“糖放太多了,不能吃。”

“來來來,給我給我,甜就甜唄,吃了又不會怎麽樣。”薛嵐因起身拉著他坐下,連帶著那只燒雞的菜盤也一並順了過來,寶貝似的供在手掌心裏,轉而對晏欺道,“你做的這些菜,我都會吃完,保證一粒米也不剩——作為交換,你得跟我和好。咱倆不吵架了,我不說話故意慪你,你也別跟我對著氣,這樣好不好?”

晏欺沈默片晌,意外地沒有予以過多為難,只簡簡單單地一字回應他道:“……好。”

言畢,師徒二人相視一笑,很快便將白天那點小小的不愉快拋諸腦後,再無人去刻意提起。

不過說句公道話,晏欺此人,雖說許多方面基本上是樣樣精通,可獨獨在下廚這一方面的造詣,著實是叫人不敢恭維——糖當鹽放也就罷了,野菜做的不像野菜,像是一團雜草,而那好好一盤兔子肉裏,居然還摻了幾根未理凈的兔毛!遍觀整張色香沒有味的餐桌之上,大概也就剩兩碗白米飯……還勉強吃起來不那麽要命。

一頓晚飯艱難用完,兩人仿佛剛剛經歷了人間地獄,各自趴桌上好長時間說不出話。薛嵐因猜想他許是第一回 摸索著進廚房,剛要順著話頭安慰兩句,倏而腦中靈光一動,又耐不住拉過晏欺好奇問道:“或玉,我看你帶回來的山雞和野兔,都是怎麽抓到的?用手直接抓嗎?”

“怎麽可能?”

晏欺讓他神一樣邏輯氣得發笑,而後兀自一人安靜了半天,卻到底沒能給句回答。

彼時夜晚剛剛落下帷幕,滿室夕光悉數更替為月灑,烈火灼燒為涼薄稀色一並吞沒,如膠似漆倒映在窗前一盞搖曳不斷的昏暗燭臺,無一不朝外飄散著一絲半縷微渺的落寞。

晏欺忙著低頭搗碎一碗特趕在午後采摘的新鮮草藥,一言不發,就聽見手裏傳來“嘟嘟嘟”的清脆聲響,薛嵐因撅著嘴死活賴在他榻上不肯走,軟磨硬泡地扭捏了不知有多長時間,總算待得他捧著一碗碎藥渣子坐了下來,直道:“手伸過來,換藥。”

薛嵐因應聲擱了一只手臂過去,微一側目,卻無意望進晏欺一雙安靜下垂的眼睛,隔著額間數縷披散的青絲,盡是道不明的繾綣溫柔。

“我方才出去一趟,采了足夠的草藥,堆一窩都放在後院裏的大空地上。你明早起來若我還沒醒,就自己先抓一把泡水搗爛,敷傷口上。”晏欺對他恣意流連的目光仿若渾然不覺,只埋頭仔細查探他臂間縱橫交錯的數道傷疤,皺眉低道,“短時間內,你不要盤算著再添新傷,不然創面嚴重擴散,引起皮肉潰爛,後果將不堪設想……至於現在這些藥,你先好生等它敷著,別亂動,夜裏睡覺要是覺著癢,也不許撓,明兒我把布料洗凈了,再重新給你包紮——我教你怎麽弄,你得學,聽懂我說的了嗎?”

薛嵐因沒點頭,也沒搖頭。就這麽略帶著迷地凝望著他,像在望那世間絕無僅有的唯一珍寶。

他的小師父,待他從來都是一心一意純粹的好,甚至不曾夾雜任何私有的個人情緒。

——就是這樣一個人,狀似冰冷下的淡薄柔情,反而是與人魂牽夢縈的致命一刀。既成那入了骨的暮想朝思,心馳神往,惹人艷羨,亦在同時更添一分望眼欲穿。

良久無言。

晏欺見他一人幹坐著悶聲不吭,便有些忍俊不禁地道:“……是不是還疼?既是知道疼,每次動刀子的之前,為何不願想想後果?”

薛嵐因依舊沒有出聲,卻是微微垂了眼睫,悄無聲息地朝前緩緩靠近。

最後用以回應晏欺的,是一個小心翼翼的吻。

柔軟的唇瓣緊密相貼,輾轉廝磨,連帶著彼此溫熱的呼吸一並纏繞交融。

這一次,晏欺出乎意料地沒有發出以往那般驚天動地的巨大反應。

他是整個人直接僵住了。甚至連大腦裏的每一根神經都在瞬間停止運轉。

半晌醒過神來,亦不曾使大力將人推開,只委屈自己畏畏縮縮地朝後一滑,刻意避開對方糾繞不放的唇齒,轉而折腰窩回草榻裏,蹙眉出言責問道:“……我不是說了不要這樣嗎!”

薛嵐因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借著晏欺躲讓的蜷縮姿勢往下扣住他雙肩,幾乎是毫不費力摁著他壓回草榻上,極盡耐心低柔地道:“我也說了,我會娶你的啊……”

晏欺讓他虛虛壓在身下,唯恐胡亂牽扯會碰開他傷口,故只能面紅耳赤地朝一邊撇開腦殼兒,一臉視死如歸地道:“我不嫁男人!”

“那沒關系。”薛嵐因立刻妥協道,“你也可以娶我,反正都是一樣的。”

晏欺聞言似乎怔了一會兒,很快又會過意來,堅決如一道:“我更不娶男人。”

薛嵐因臉色一陰,顯然不太高興道:“那你以後要娶誰家姑娘嗎?”

晏欺冷冷道:“關你什麽事?”

薛嵐因道:“我跟你娶同一個。”

晏欺幡然變色,一把將他朝後推開道:“神經病!”

——其實他這麽輕輕一推,壓根沒使多少力氣。哪知面前這根兒小豆芽菜瞬間跟著臉色一白,尤為虛弱地倒了下去,就此沒了聲音。

晏欺目瞪口呆地低頭看了看手,又看了看他,確認自己剛剛使的不是黑虎掏心也不是如來神掌之後,才慌裏慌張地湊了上去,神色緊繃道:“你沒事罷?”

薛嵐因側身半伏在枕邊,額間冷汗涔涔,唇角微微發抖道:“好疼……”

晏欺有些懵了,手足無措地抓過他的胳膊,忐忑不安道:“為什麽會疼?我沒使勁啊……過來我看看,許是傷口裂開了。



薛嵐因勉力擡起一手指指自己,猶是氣若游絲道:“不用看,師父親親我就不疼了。”

晏欺錯愕一楞,隨後狠狠拽過枕頭往外一掀,勃然大怒道:“你耍我?”

“沒有沒有沒有!”薛嵐因提溜一下從床上跳了起來,方才矯揉造作之態霎時全無,活脫脫會變臉似的沖著晏欺瞇眼一笑,油嘴滑舌道,“……我喜歡你還來不及呢,又怎會舍得耍你呢?”

晏欺壓根不吃他這套:“不必。像我這樣的無情小人,將來是要取你血拿你命的,配不上你這麽喜歡。”

薛嵐因算是發現了——他家小師父,那真不是一般的敏感又記仇。別人說他一句不是,他能特別小心眼兒地記上一輩子。

無奈之下,薛嵐因只得以牙還牙地蔫了個腦袋,小聲對著他念叨道:“說的也是……師父以後自己也要娶媳婦的,哪還會管我是死是活呢?”

果然,晏欺聽到這裏就不順心了:“說什麽呢!我幾時提過我要娶媳婦了?”

薛嵐因喜上眉梢道:“你不準備娶別人做媳婦啦?”

“不娶。”

晏欺五指一揮,燭燈應聲而滅。隨後掀開被褥躺回草榻裏端,神色懨懨道:“藥也換完了,我睡覺了,你滾吧。”

話剛說完,薛嵐因也不知從哪兒借來的一身狗膽,亦是隔著一層被褥躺下貼在晏欺身邊,細聲問道:“你不娶媳婦,那你娶徒弟嗎?”

晏欺讓他盤問得心煩意亂,嗖嗖翻身將自己蜷成一團蝦米,隨口應道:“不娶,說了不娶就是不娶,你好煩。”

薛嵐因消停了好一會兒。忽然又無端搭了只胳膊在他腰際,輕聲繼續道:“既然這樣,我能永遠當你徒弟嗎?”

這一回,輪到晏欺沈默不語了。

永遠是有多遠?晏欺自己也並不了解這樣模糊的時間概念究竟意味著什麽。

但他心裏清楚,洗心谷不可能是他的最終歸宿。他與薛嵐因之間這段微妙的師徒緣分,大概也會止步於他動身離開洗心谷的那一天。

所以晏欺沒有給予薛嵐因任何答案。

薛嵐因也沒有如往常一般執著不斷地追問。他只是安安靜靜躺在晏欺身後大片空闊的黑暗裏,很長一段時間。而後默不作聲地將手臂收了回去,轉身悄悄挪下了草榻。

“那什麽……薛小矛。”

薛嵐因腳步微頓,訥訥偏頭。

“你剛剛……不是問我怎麽抓的山雞和野兔嗎?”

晏欺窸窸窣窣從被褥裏探出半顆腦袋,也不知是存的什麽心思,忽然鬼使神差地緩下聲音,向他提議道:“等過幾天你傷好了……我教你射箭打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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