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為師好像有點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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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欺果然說到做到。

數日之後, 特地挑了個大晴的好天氣, 刷刷刷動手削了兩塊實木做弓,剩下的細木桿兒做箭,整整齊齊抓一把攏在一只小竹筒裏, 然後興致沖沖拽著徒弟一前一後兩個溜出了門。

薛嵐因其實不太明白晏欺教他射箭是想圖個什麽。諸如外出打獵等一類生活所必需的普通技能於他而言, 只不過是割臂放血便能信手拈來的小事,真要實實穩穩拿起弓箭來,反而將易事化為繁瑣。

不過小師父畢竟是小師父——那揚起手來滿弦拉弓的樣子,也是美人別有一番颯爽英姿。晏欺一人在樹下站得端正筆直, 薛嵐因則懶洋洋地窩樹蔭裏犯著花癡,彼時天外一輪暖日正盛,恰將二人兩張面孔徹底拉開分隔, 晏欺清冷的側臉浸在明亮的光束裏,而薛嵐因黯淡的雙眸卻無聲隱入背光深邃的陰影,於那漫天風起雲飛落葉沈浮之間,似有百轉情思就此湮沒消匿於無形。

“持弓的身體要站直, 像你這樣縮頭縮腦的肯定不行。前後所有動作必須連貫, 一氣呵成,否則會影響事後的準度。”晏欺有力的五指緊緊碾過箭尾, 細弦應聲繃起,於刺目晝光之下曲成一抹蓄勢待發的強勁弧度,“肩、肘、手三處務必成一條直線,木弓極易變形,所以也不可亂施蠻力……餵, 薛小矛,你在聽嗎?”

話說到一半,忽然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及至猛地轉身回頭一看,果然,樹蔭底下人都沒了,又有誰還計較聽與不聽呢?

“跑哪兒去了,這混賬東西……”

晏欺反手將弓箭往回一收,仿佛還有點小失落似的,擰著眉頭開始朝外左顧右盼。然而半天過去沒能瞧見人影,兔子都不知經過多少只了,獨留晏欺一人木頭疙瘩般的杵在大太陽下,心裏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明明是一片好意想教點東西,偏偏那小混蛋心不在焉也毫不領情,一雙眼睛也不知是往哪兒盯的,反正不是在瞧他如何拉弓。現在倒好了,竟硬生生給他玩兒起了捉迷藏,人都跑得沒了半點蹤影!

“薛小矛,你給我滾出來!”晏欺不耐煩地抱了手臂道,“再瞎鬧騰,我就……”

話音未落,頭頂猝然一沈,眼前亦隨之輕輕蒙上一層烏黑。刷的一聲從草叢裏探出大半張活潑狡黠的俊臉,張開雙手將晏欺往懷裏順勢一撈,笑容可掬地道:“呀,抓住師父了!”

晏欺一下子讓人抱了個措手不及,慌亂變色之間,已然擬好措辭直接開罵,偏在此時逢得額角倏而搭下一物,匆匆扯過抓在手心定睛一看,竟是一枚接連成串的精致花環。

“好不好看?”薛嵐因嬉皮笑臉地攬著他道,“現編了送給你的,喜歡嗎?”

晏欺默然將那花環攥在掌心裏,眼底情緒流轉無聲,似夜時潮水煢煢而落。

“怎麽了?”薛嵐因見他遲遲不肯開口說話,忽然有些緊張道,“……你生氣了?我……我只想逗你開心,沒有不認真聽你說話!我發誓,方才你教的內容,我都聽的一字不漏!”

晏欺側目望著他,不知想起了什麽,眼神一下變得有些柔軟。

他嘆了一聲,無奈道:“算了。”

“啊……”

“我說算了。”晏欺擡手將那花環扣薛嵐因腦殼上,轉而回身拉過他的衣袖道,“明天再教你罷。今天太陽難得這樣好,我們在屋外隨便走走。”

說是隨便走走,其實洗心谷籠統也沒多大點地盤,封死的氣場結界四處橫行,再往遠看也盡是一望無際的荒遠山林,細數方圓近百裏之地,幾乎見不得半縷人煙,唯有那天邊星點斑駁數寸陽光,才是與外界彼此相連相貼的證明。

薛嵐因潛意識裏能夠感覺到晏欺想找他說點什麽。只是借著教授射箭為由頭,薛嵐因明顯沒怎麽認真去聽,而今瞧著像是有機會了,偏偏晏欺又不怎麽開口,兩人就這麽百無聊賴地圍著谷底打轉,彎彎繞繞好長一段時間,倒是薛嵐因率先憋不住了,懵懵懂懂地出聲問道:“或玉,你為什麽會突然想著教我射箭?”

晏欺眸色一頓,很快又平淡如常道:“自然是希望你能派上用場。”

“可是,我……”

“我知道,你們一族人的血脈體質皆與常人有異,平日裏若無必要,從來只將自己當作一項工具使用。”晏欺道,“但是,活劍既為‘活’劍,亦是具有自我意識的一條生命。疼痛隨著麻木可以形成習慣,但並不會因此徹底消除——同理,人血流多了就會死……你也是人,血脈如何特殊,本質上和普通人沒有任何差別。”

薛嵐因目光微擡,眼底略帶愕然道:“或玉,你說這些……”

“我說這些,無非是想告誡你,刀子這種東西在手裏,是拿來用的——而不是反覆不斷地紮向自己。”晏欺陡一側身,探手勾上他的鼻尖,用力一擰,含了些惱恨意味地咬牙一字字道,“你們全族上下,就數你一人最笨。自己不知惜命,還得靠別人來教!”

薛嵐因讓他擰得咯咯發笑,直道:“我是很笨……所以師父願意一直守著我教嗎?”

這是他第二次提出這樣一個問題。

晏欺亦是再次僵住。隨後,竟似有些悵然若失地開口繞開話題道:“我不教你的話,你就不知道保護自己了嗎?”

“只要跟著師父,一輩子不愁吃穿。”薛嵐因眨了眨眼睛,很是直截了當道,“如若有你在我身邊,我便不會再拿著刀子紮自己了。”

晏欺挑眉道:“你威脅我?”

薛嵐因眉梢帶笑道:“我這是喜歡你。”

“我不需要你的喜歡。”

晏欺揚手拂袖,轉身欲走,方朝外邁出不過半尺之距,冷不防被人狠狠往回一拉,額頂赫然貼上一枚溫軟物事——

他又來!

晏欺瞳孔一縮,眼看就要在惱羞成怒的邊緣徹底爆發,唇瓣卻被薛嵐因伸出一指輕輕抵住。

“你讓我親一口,我就不喜歡你了。”他溫柔道,“好不好?”

晏欺滿腔怒火就像兜頭淋了盆涼水似的,忽然就站定不動了。

薛嵐因趁機低頭,不由分說便要前來占他便宜。結果半片唇邊都還沒能挨到,晏欺又猛地伸手將人一把攔住:“……不行,不能親!”

薛嵐因眉目一彎,剛想說點什麽,晏欺再一次搶先喝道:“也不準喜歡我!”

“為什麽?”

晏欺耳根泛紅,斷斷續續道:“反正就……就是不行!”

薛嵐因擡手輕輕捧住他臉,悉數將那清俊秀美的五官攏在溫暖幹燥的掌心中央,繼而目不轉睛地凝視他道:“就親一口。這裏只有你我二人,不用擔心別人瞧見。”

晏欺目光低垂,順著他掌下寬大的袖口望見那臂間一條條猙獰錯雜的褐色傷疤,一下子有些說不出話。

薛嵐因見他遲遲不語,索性放棄等待,微微啟唇迎了上去。

那一刻,晏欺能明顯感覺心底某些情緒產生了不太一樣的變化——倒也不一定是以往那般歇斯底裏的抵觸。薛嵐因在貼著他唇瓣緩慢碾磨的時候,一直是非常謹小慎微的,看起來像是兩人在接吻,其實晏欺本身並沒有給出任何回應,薛嵐因也僅是沿著唇線戰戰兢兢地小心觸碰,比起所謂肆無忌憚的索要苛求,更像是在單方面的取悅討好。

——確實沒什麽異常強烈的不適感。晏欺想,相反的,他好像還讓薛嵐因溫熱糯軟的雙唇沾沾碰碰撩撥得有那麽一點點舒服。

及至一吻結束,薛嵐因還特別細心地替他拈了拈鬢間微亂的發絲。

晏欺心裏有些別扭,忍不住蹙眉低道:“你……”

“師父。”薛嵐因突然將他打斷。隨後又輕輕探手勾了勾他通紅的耳際,很是自然的開口說道,“你剛剛不是說……要明兒再教我射箭的麽?”

晏欺怔然道:“是啊,怎麽了?”

“能不能……往後順延一天?”薛嵐因雙手合十,連連沖著他撒嬌求情道,“抱歉抱歉!我真不是故意要放你鴿子的,千萬別和我生氣!”

晏欺似乎有一點兒不太高興:“你明天打算幹什麽去?”

“我剛想起來,明天該是例行出谷的日子。”薛嵐因道,“這事兒實在沒法推,不然我也想留下來陪你。”

“例行出谷……?”晏欺格外敏感地道,“你什麽時候離開過洗心谷,我怎麽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早前那些日子你傷那麽重,我偶爾出去一兩趟,你壓根沒力氣跟著打探琢磨。”薛嵐因摸了摸晏欺的腦袋,仿佛生怕他跳起來大發雷霆的樣子,趕忙又一字一句接著耐心解釋道,“這是聆臺一劍派立下來的規矩——以三十日為一循環周期,每月必定遣人錯開四十九道結界,按例接引我出谷一次。四年以來皆是如此,從未有過變數。”

居然還有這種事……

晏欺頭一次倍感震驚地發現,自己好像對薛嵐因周邊所發生的一系列事情,並不曾深入了解半分。

放血打獵也是,定期出谷也是……可能還有更多他完全不知道的重要隱秘,不是薛嵐因遲遲不願向他提及,而是他從沒試圖主動過問。

“那……他們要你出谷幹什麽?”他有些無法自控地道,“不會是定期采血之類特殊的……”

“你想多了。”薛嵐因早料到他會如是一問,索性非常識趣地繞開話題繼續說道,“上古活劍血脈,數十年來僅存我一例,還是經多方商議協調才最終決定將我安置在洗心谷底——外界唯恐聆臺一劍派一念之私,假借神域庇佑為由頭,擅自在谷底取用活血,所以提出每逢一月為期,大開結界帶我出谷,以向眾人證實活劍本身完好無損。”

——說來也的確是這樣一個道理。活劍族人血脈天生特殊,素來是無數人費盡心機想要掌控在手的暴戾兇器,而今在洗心谷白由聆臺一劍派落了這個好處,自然會有諸方眼紅之人時刻難以就此安歇,故而定期接引薛嵐因出谷以示活劍尚且無人染指,也算是平定外界紛爭的一步權宜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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