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為師只是……心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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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到了飯點, 薛嵐因家裏那位捧掌心裏日夜供著的小師父, 破天荒對著滿桌香氣撲鼻的飯菜,沒再動上哪怕一下筷子。

……而且臉色一直非常難看。

薛嵐因想不清是什麽原因,還有些納悶地追著問他道:“你不是說要養腿嗎, 為什麽不吃東西了?”

小師父聽到這裏, 碗筷“啪”的往桌上一擱,眼也不擡,就近一咕嚕又窩床上裝死去了。

薛嵐因可算讓他一通脾氣發得懵了,心說我也沒管他叫媳婦了呀, 為什麽又不肯吃飯了呢?

一直挨到了夜裏,兩人都熄燈躺下睡了,那裝死裝了一天的晏欺心裏卻愈想愈難受, 輾轉反側怎麽都睡不著覺,索性一掀被子爬下了床,躡手躡腳跑到薛嵐因旁邊盯著看。

——睡著的討厭鬼可比他平時上躥下跳的模樣要可愛多了,不會唧唧歪歪, 也不會對人動手動腳, 一雙天生帶笑的眉眼,縱使手裏握著鋒利的匕首揮向自己的時候, 那也是若無其事地笑得坦然。

他們活劍族人,真的太可怕了。晏欺想,難怪外人給出的定義是活劍部族。這些人身上的每一寸皮肉,每一處骨血,都是世間少有的絕妙銳器, 一旦由那些居心叵測之人上手加以利用,所帶來的毀滅性傷害將會不可估量。

那……如果是用來破壞洗心谷底固若金湯的七七四十九道氣場結界呢?

晏欺不動聲色地蹲了下去,狹長的鳳眸在漆黑的夜裏緩慢瞇起,像是懸在墻頭那柄涯泠劍上隱忍不發的淩厲劍光。

而此時此刻,薛嵐因正背對著他睡得毫無防備。

只需一劍下去抹掉他的脖子,別說是區區四十九道氣場,浴血的兇劍狂暴到了極限,甚至可以轉眼將易上閑的長行居毀成一片廢墟。

晏欺伸出手,修長的指節貼在薛嵐因溫暖的頸側皮膚上下游離環繞一陣。隨後,卻僅是意味不明地低嘆一聲,輕輕上前替他掖了掖被角。

晏欺心雖涼薄,但總歸不至於狠毒。兩個人天天黏在一塊兒吃飯睡覺,念書寫字,就算是條畜生都得培養出來感情,更何況是有血有肉的人呢?

——他永遠下不去這個手,亦不會去下這個手。

而與此同時,他大概也沒能料到,面前看似閉目熟睡的薛嵐因,其實一直處於緘默不言的清醒狀態。

薛嵐因睡眠通常很淺,室外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瞬間引起他的警惕。所以晏欺之前在床上翻來覆去那一陣子,薛嵐因早就讓他吵醒了,心裏還惦記著自家小師父一天沒吃,是不是在餓得偷偷打滾。

——直到晏欺刺刀一樣冰冷的五指,悄無聲息抵上他柔軟致命的後頸。

那一刻,薛嵐因對於晏欺腦中醞釀的想法心知肚明。出乎預料的是,他並不驚訝,也沒有對此表示過度的恐慌,甚至不曾起身對晏欺進行任何形式的質問。

因為,這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

世人大多貪婪,亦會選擇對更強大的力量展開無邊無際的掌控欲望。

而活劍族人正是處於這股欲望漩渦最頂端的犧牲品。

過往千百年來,同族的不滿與怨恨者不是沒有想過奮起掙紮,只是當他們意識到一個種族最大的戰鬥力盡數來源於毀壞自身的皮肉骨血時,更多的人為了減少傷亡,寧願將不足威脅生命的小部分血肉貢獻出去,借此換取短時間的和平寧靜。

沒有人能夠拒絕活劍血脈帶來的兇猛誘惑。

薛嵐因知道晏欺天生心軟,不忍下手。但在同一屋檐朝夕相對的情況下,難保晏欺不會對他再起異心。

——他心心念念要討來做媳婦的小師父,如果因此與他產生間隙的話,以往親密無間的溫馨關系就不覆存在了。

薛嵐因不知道晏欺心裏是怎麽想的,反正這麽多年來除了身邊逐一離去的父母親人,晏欺且算是唯一能讓他掛心尖兒上喜愛依賴那個人。

所以,他用了一種非常簡單粗暴,甚至接近於原始的愚蠢方法,試圖換來二人在往後日子的和睦共處。

小師父畢竟只是小師父,可憐他永遠也無法理解自家徒弟一顆開了光的破腦袋瓜子,究竟被幾道天雷劈過。

晏欺早上醒來的時候,枕邊正擱著一只手腕粗細的小陶罐兒。就這麽硬生生擺放被子擠成的褶皺堆裏,差點叫他一個不慎碰摔在地,好半天才扶穩了捧在正掌心處,掂量兩下,竟是意外的沈,不曉得裏頭裝的什麽東西。

晏欺先以為薛嵐因又在變著花樣逗他開心,一時還忍不住笑了兩下,及至迫不及待地揭開陶蓋往裏一聞,臉色瞬間就變了——

他幾乎是匆匆將身形一閃,轉眼就心急如焚地飛撲下了草榻,慌得連鞋襪都給一並穿反了,光顧著滿屋子尋找薛嵐因的身影,結果彎彎繞繞轉了一大圈,發現人正搬了張躺椅坐大門口曬太陽。

那天陽光很好。

但晏欺的表情顯然一點也不好。

他將那小陶罐發狠攥手掌裏的時候,連帶著整只胳膊都在抑制不住地顫抖。

“這是什麽?”他僵聲問道。

“……送你的呀。”

薛嵐因懶洋洋自扶手邊緣支起下巴,不知是不是因著連日以來失血過多的緣故,周身皮膚盡數彰顯著一種幾近病態的蒼白。

晏欺怔然凝視著他,眼底沈龐的情緒卻是說不清的壓抑悲怒,甚至隱隱夾帶一絲難以言喻的迷茫。有那麽一瞬間,薛嵐因還以為自己又做錯事了,有些無辜而又錯愕地回望著他,攤手含笑道:“你看,我說了會對你好的——最珍貴的東西都送給你了,你總不能還和我生氣吧?”

晏欺面色一青,當即揚手將那只陶罐遠遠遞還出去,擰眉一字字道:“我不要!”

“你不要?”薛嵐因並未伸手去接,恣意分明的五官猶在竭力呈現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狎昵順從,“為什麽不要啊?”

晏欺素來不喜遭人盤問,聞言僅是冷淡撇頭道:“不要就是不要!拿回去!”

“所有人都在費盡周折求著要,你說你不要?”薛嵐因翻身從躺椅上下來,轉而緩慢踱步上前,攔手將晏欺五指與陶罐輕輕攏合在一處,“該不會……是嫌少了吧?”言罷,好似頗為苦惱的樣子,曲指撥了撥晏欺額角垂下的幾縷發絲,笑意盈盈道,“可我只能給這麽些了,師父……再多放一點,我會死的。”

晏欺長睫微顫,擡眼正對上薛嵐因仿若空無一物的黝黑瞳孔,良久過去,好像終於從他溫順異常的行為舉止裏讀懂了什麽。

——他在向晏欺求和。

他認定晏欺會為了活劍血脈直接置他於死地,出於保命的本能,幹脆自取活血主動奉上,以此換來二人之間所謂的“平和”。

晏欺雙眸緊縮,唇角無聲動了動,似有意想開口說些什麽,然而半晌默然,終只是勉力回抽手臂,沈聲令道:“我不要,你放手!”

薛嵐因固執擡頜,仍是覆手緊扣在他五指之間,字字誅心道:“你明明想要!怎麽可能不要?”

晏欺猛一撤身,赫然避開那只陶罐,怒道:“我說了我不要,不需要!”

薛嵐因眸底戾氣陡升,幾乎是一把抓過晏欺雙手,強行將陶罐往裏硬塞。晏欺那是何等冷傲脾氣,幾時容得他人這般放肆?一推一搡爭執之間,好不容易按捺下來的蠻橫力道又一次失了克制,渾然一掌正巧揮在那只搖搖欲墜的小陶罐上,“啪”的一下清晰脆響,二人聞聲皆是楞住,倒是薛嵐因反應快得離奇,搶先側過一臂將晏欺擋開半尺之距,及至自身將欲撤離卻是為時已晚,猩紅滾燙的血液隨著陶罐的破裂猝然飛沖四散,兇獸出籠一般,咆哮嘶鳴著朝外露出迅猛尖利的爪牙,頃刻洋洋灑灑著濺了薛嵐因一手。

“嘶……!”

活劍之血,既稱為人間活血,便最是不可多得的強煞之物,草木遇之尚會枯竭成灰,如今驟然觸及人體發膚,又何嘗不是錐心徹骨之痛?

——那灼熱血水似有自身意識,方一擺脫陶罐桎梏,便瘋狂爭先恐後地往下滲入薛嵐因手背一層細膩表皮,不過轉眼一瞬,頓將其指節連同腕骨一帶肌膚腐蝕為焦土之色,而眼下躁動難忍蓄勢待發間,大有肆意向上蔓延之勢。

晏欺在旁目睹全程,亦不由為此駭得大驚失色,回神正欲上前為人查探傷情,卻不想薛嵐因痛至大汗淋漓之際,猶是張臂攔手,厲聲驅他離開道:“你別過來……走開!我、我自己弄!”

言罷,顧自取下腰間匕首,二話不說,劈手刮在活血沸騰淋漓之處,刃尖一旋一扯,果斷將那片接近腐爛的皮膚連血帶肉一並撕了下來——過程殘忍至斯,連晏欺看了都難免揪心,三番五次想要伸手過去阻止,薛嵐因本人卻連眉頭也沒皺過一下,見晏欺躊躇靠近,偏又露出一臉警惕防備的樣子,始終與他保持一定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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