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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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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因兄弟待晏先生情義如此深厚, 著實是叫人唏噓佩服啊。”

從枕單手摁下雲翹半邊瑟縮的肩膀, 另一手緩緩掀開頭頂相隔數層長簾,輕笑著跨過門檻大步邁入裏屋,似調侃非調侃地對薛嵐因道, “只是你這話一會兒要是讓遮歡聽見, 難免又要傷心生氣了。”

薛嵐因怔然回神,正對上從枕一雙鋒銳眼眸,隨後敷衍一笑,起身誠懇邀他落座道:“從兄怎麽突然來了?”

從枕衣角還飄著雨花濺濕的痕跡, 可見屋外雨勢並未減弱,幸而他也不大在意這點小事,順手拉了把椅子在晏欺身旁坐下, 面不改色地繼續道:“下雨天潮,方才遣人下地給劫龍印換了趟血,完事兒了便順路過來瞧瞧……”言罷,又是神色詭譎地朝他二人掃過一眼, 看似輕描淡寫地道:“剛進來就聽見嵐因兄弟這番豪言壯語, 說實話……我還有些吃驚。”

薛嵐因不以為意道:“吃驚什麽?”

從枕搖了搖頭,語氣平緩道:“遮歡如今年紀已經不小, 往後繼承族長之位,身邊斷然不可無男子撐腰——我看前段日子在沽離鎮的時候,你二人似乎交談甚歡,剛好遮歡對你也表現得格外中意,所以……一直想著什麽時候, 能幹脆結了這門親事,一方面圓了那丫頭的癡念,另一方面,你和晏先生也能得到白烏族的照拂,這樣一來,豈不是兩全其美麽?”

薛嵐因聽聞此話,不由皺眉失笑道:“從兄這是哪門子的奇怪想法?早前在沽離鎮的時候,我就同雲姑娘把話說明白了,這一生,我只想和師父永遠在一起,別的誰也不要,也從沒想過要和哪家姑娘成親。再說了……”

他聲音一頓,約莫是想起了什麽,但又不大方便開口,從枕自他眼神中隱約瞧出端倪,便忍不住追問道:“再說什麽?”

“從兄打小跟著雲姑娘這麽多年,難道還不明白——她心裏掛念的那位,根本不是我嗎?”薛嵐因倏而嘆息道,“找個樣貌相似的人來取代另一個人的位置,難道不會覺得荒唐可笑麽?”

從枕當即面色一滯,略有難堪道:“這……”

“慢著。”

此話既出,不知何故牽動了在旁沈默已久的晏欺:“……你剛剛說的什麽?再說一遍。”

“呃?”薛嵐因回身看他,不明所以道,“師父怎麽了?”

晏欺目光微動,似是若有所思道:“你說樣貌相似,是在指的誰?”

薛嵐因方要開口出聲,從枕唯恐他一張爛嘴添油加醋,急忙趕在先前脫口解釋道:“晏先生有所不知,這些舊事,都是二十年前的陳芝麻爛谷子了。遮歡那時年幼不懂事,讓人拐到沽離鎮裏差點丟了性命,後來有幸被一位好心人撿去照料一段時間,她就從此惦記上了,這麽多年不曾忘記過——而那位好心人……好巧不巧的,就和嵐因兄弟容貌相似。她自己說的,我們也不知是真是假,只盼她能早日將這夢魘解除了,所以一直以來在這件事情上,沒少為她花過心思。”

晏欺本不是什麽愛八卦的人,但這會兒一雙眼睛低低垂著,敏銳中隱透著一絲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異樣情緒。薛嵐因自然也沒肯閑著,偏頭盯他看了一陣,腦子裏不禁模模糊糊的,也跟著整理規劃出一點事情相關的虛幻雛形。

二十年前在沽離鎮,雲遮歡自稱遇到了那個和薛嵐因模樣相近的陌生男人,但於同一個時間拐點的不同背景下,中原武林恰也處在風雲動蕩的最鼎盛時期——劫龍印一事徹底公開於眾,而各方大小勢力分別對此虎視眈眈,想方設法欲將其據為己有,最後出來致力於平息紛爭的,還是一心向善的豐埃劍主秦還。

晏欺和易上閑都有提到過,當時的西北誅風門妄圖控制活劍血脈來強行破印,其中帶頭抓捕薛嵐因和另一名活劍族人的關鍵人物,就是誅風門的左護法聞翩鴻——但是聞翩鴻後來死了,另一名活劍族人也逃之夭夭,這條線索也就徹底斷開了,可能因為時間隔得實在久遠,很難有人會將兩件驢唇不對馬嘴的事情拼湊在一起,但只要絞盡腦汁想到那個點上了,某些盤踞在心頭已久的困惑與迷茫,就會抽絲剝繭般一層一層地迎刃而解。

這是頭一回,狗徒弟那顆冥頑不靈的破腦袋瓜子,比自家師父轉得還要快。薛嵐因轉頭凝向一旁面色仍是恍惚的從枕道:“從兄,我記得雲姑娘當初和我說過,那人在救她之後沒過多久,就被另外一大群人趕上來帶走了……這些人大概是個什麽樣的特征,她有向你們提起過嗎?”

從枕垂下眼眸,仔細回憶了好一段時間,才含含糊糊地道:“遮歡那會兒人才四歲,我們派人找著她的時候,人都已經嚇不清醒了,只反覆哭喊著說人來了很多,黑壓壓一大片,非常可怕……等等諸如此類毫無頭緒的話。”說罷聲音一停,又忍不住心生疑頓道:“不過……你們突然問這些舊事,又是做什麽呢?”

晏欺目光一偏,從枕立刻會意過來,回頭對身後遲遲站著不敢吭聲的雲翹道:“雲翹,你先出去罷,遮歡那邊還有幾間屋子等著你去收拾。”

雲翹應聲點頭,自知不宜久留於此,稍一轉身,便匆匆掀開長簾退了出去。晏欺略微擡頭,見人已經撐傘漸漸走得遠了,方沈下聲音對從枕道:“我明白你心思一向機敏過人,有些事情,你們那性子魔怔的小族長……怕是一時接受不來,但如果換成是你的話,應該能夠做出最為理智的反應。”

從枕眉心緊蹙,像是意料到接下來他會說些什麽一般,僅是抱拳彎下腰去,一字一頓冷靜地道:“晏先生但說無妨。”

晏欺微微頷首,直截了當道:“我那日在璧雲城中遇見谷鶴白,曾刻意將他頭上那層帷帽揭開過一次。”

從枕神色緊繃道:“……谷鶴白?”

“他的容貌,和我徒弟……相似到了一定程度。”

此話一出,從枕當場就從椅子上跳了下來,楞是將身旁好不容易沈住氣的薛嵐因都給嚇得渾身一顫,險些隨他一並狠狠摔坐在地。

“我的天……”他仿佛從未經歷過這般荒誕無稽的說法,一時聽來竟覺得非常可笑,然而事實卻使他根本笑不出來,哪怕盡力想要彎一彎唇角,所做出的表情也扭曲到幾乎變形,“這天底下,哪來這樣巧的事情?晏先生,你、你該不會是看錯了吧?”

晏欺嘆道:“……我又不是瞎。”

“可這……也太荒謬了,幸好……幸好沒讓遮歡知道,不然難保她不做出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從枕扶額試去鬢間一縷冷汗,尤是虛驚未停道,“我真不敢相信,遮歡從小念念不忘的……會是那樣一個人。也許……也許是弄錯了什麽,這世上,說不定還有第二個和嵐因兄弟長相類似的人呢?”

薛嵐因倏然聞言,不由苦苦笑道:“一個就夠受了,哪還來兩個三個?從兄不妨仔細想想,我們之前不是一致猜測,谷鶴白的身份背景非常特殊麽?”

從枕到底人還不傻,震驚之餘,也不忘稍有醒神道:“你是想說……誅風門?”如是一想,忽又覺得茅塞頓開,萬千思緒亦紛紛隨之接踵而至:“對啊……誅風門!谷鶴白如果曾是誅風門中人,那麽殺人奪皮對他而言,也只不過是信手拈來的小事!”

“正是如此。”薛嵐因道,“那位多年前出手救過雲姑娘的好心人……很有可能還是我哪位多年不見的親戚,但我過往記憶有損,一樣也不記得,而那個人,現在說不定已經死了,留在這世上的,只剩下一張與我模樣相似的皮囊。”

從枕喉頭一哽,有些艱難開口道:“照你這樣的說法來看,遮歡怕是無緣再與那人相見了?”

薛嵐因點頭道:“她這一別,便是與人陰陽兩隔,再怎麽喜歡惦記,總不能一輩子奢望一張空皮囊吧?”

從枕啞然道:“可是……”

“行了。”手中瓷勺“叮”地一聲磕回碗裏,晏欺起身下了躺椅,轉而擡手將那窗前積灰的長簾掀開一條縫隙。

屋外雨還沒停,隔著一層平坦窗臺四散飛濺,大滴大滴地襲至地面,頃刻落成數粒淒冷的碎花。

“生死面前,誰還有空計較那點兒女情長?”晏欺不露聲色道,“眼下劫龍印讓谷鶴白拿捏了一份在手裏,你們那位‘智勇過人’的小族長……可還拎得清孰輕孰重麽?”

從枕面色一變,當即抱拳埋頭至更低道:“晏先生,這件事情,請容許我私下做主……勿要如實告知於她。”

晏欺側目道:“不告訴她?”

從枕道:“……是。”

薛嵐因在旁坐不住腳,不由得悻悻反問他道:“從兄,事已至此,你還想瞞她到幾時?這……日後總要和那姓谷的打交道,屆時若不慎露了餡,她難保不會鬧個天翻地覆啊。”

從枕目沈似水,一時抿緊牙關,竟無話可說。倒是晏欺聞言略微垂眸半晌,沈吟出聲道:“確實……要現在說與她聽了,也不是什麽明智的選擇。索性一瞞到底也罷,至少在劫龍印破解之前,她能稍微安分一些。”

薛嵐因忍不住小聲道:“師父,我覺得這樣不行……”

“沒別的法子。”晏欺拂手放下窗前長簾,似是微不可聞地嘆了一聲,隨後便不再執著於此,繼而轉過話題,又向從枕道:“另外,關於這件事情,我還想向你們打聽一人……”

從枕喃聲問道:“誰?”

“二十年前,西北誅風門左護法——聞翩鴻。”

——晌午方至,大雨仍舊未歇。

白烏族領地重重石屋交相環繞的偏僻一角裏,赫然設有一座竹舍。竹舍年久失修,顯然有多處破損,許是平日少有人光顧的原因,逐年累積的灰塵將四面蒼翠的竹欄染至臟汙,著實古舊到叫人咋舌。

“白烏族對於當年各方爭奪劫龍印的訊息收集得並不完整,如今保存在族內的部分記載,也只剩下這殘缺不齊的一些了……”

從枕彎腰伏往竹舍裏間一陣翻箱倒櫃,沿途不知驚起多少沙礫石灰,及至好長一段時間過去,方從底端最為隱秘的一處矮腳櫃裏,搜出一紙半卷泛黃的殘頁。

晏欺半條腿卡在門檻之外,以袖拂面,伸出一指匆匆將之拈過擱在掌心,仔細低頭翻閱一陣,卻僅從其舛錯不齊的白烏族文字間,見得寥寥幾張粗制圖畫與當年一事勉強沾邊。

“白烏族先祖雖從屬於活劍血脈,但自從一開始活劍一族覆滅並產生分支的那一刻起,歷代白烏族族長都選擇與活劍族人劃清界限。”從枕道,“只有這麽做,才能在逐年累月的過程中,漸漸消除人們對於白烏族人的過分貪婪和覬覦——所以二十年前,當聞翩鴻帶頭對活劍族人進行大肆搜捕的時候,老族長很可能都不知道還有這樣一檔子事。”

“你們族長……當真是一代比一代心大啊。”

門前沾了雨水浸濕的廊角下,薛嵐因抱著雨傘吊兒郎當地斜坐在最後一級磚石臺階邊,百無聊賴地伸手把玩晏欺袍角綴下的穗子,倏而後腦被晏欺不輕不重地曲指敲了一記,頭頂低淡平緩的聲音亦是悠悠傳入耳畔,儼然裏帶了些許無奈:“這也是沒有辦法,他們需要一個足夠平安的環境繁衍後代,振興部族,就必須與活劍族人徹底脫離關系。”

薛嵐因擡眼望他半晌,剛想要反駁點什麽,冷不防被從枕先一步開口說道:“當初奪印之爭在中原武林內部造成大量傷亡,明裏暗裏所發生的刺殺事件不在少數,很難從以前保留的文字記載中瞧出端倪……晏先生是想到了什麽?不如說來讓我們判斷判斷?”

晏欺將手中僅有的幾張紙頁輕輕一卷,遞還了回去,似無意遲疑一陣,方才緩聲開口道:“聞翩鴻此人,最早是在劫龍印現世的時候嶄露頭角,但還沒能等他興起多大風浪……人就死了,留下一個薛小矛在洗心谷,還有一個……不知所蹤。”

聽聞至此,薛嵐因心下猝然一動,又趕忙偏頭向從枕道:“哎從兄,你還記不記得之前我們在沽離鎮的小面攤旁落腳的時候,那裏的夥計給我們說過一些有關聞翩鴻的舊事?”

從枕凝神想了想,很快便應聲點頭道:“是有這麽一回事,但——那夥計嘴裏說的,無非是些民間流傳的故事,浮誇過頭,不足以當真。”

晏欺聽罷一楞,顯然有些不知所謂道:“什麽時候的事情,我怎麽不知道?”

薛嵐因無聲與從枕對視一眼,好像突然被人戳破了什麽隱藏已久的小秘密一樣,相繼露出幾分難以言喻的心虛之色。

這一下,不知尷尬沈默地過了多久,倒讓晏欺自己先反應過來了,當即眉目一挑,尤是略帶嘲諷地道:“我想起來了。”

薛嵐因咽了咽口水,面有愧色道:“師父……”

——原是那陣子薛嵐因一顆熊心豹子膽及時發揮了作用,將傷重的晏欺一人封實穴道困在客棧的小黑屋裏,自己則連同從枕雲遮歡三人一起跑得沒了蹤影,全然沒再回頭去管自家師父死活。

事後,是在沽離鎮的小面攤裏遇到一個不嫌話多的打雜夥計,才無意聽他提及了早年時期聞翩鴻那些慘絕人寰的曲折經歷。

“那夥計的敘述並不詳細,只說聞翩鴻犯了大錯,遭到同門中人一路追殺,最終落得一個屍骨無存的下場。”從枕道,“誅風門中殺人手法一貫如此,做事幹脆利落,從不曾留下半點痕跡。”

“所以,這也導致了事情的本身存在某些漏洞。”晏欺凝眸道,“也許……當年那個慘遭同門中人殺害的聞翩鴻,壓根就沒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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