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師父他特好欺負

關燈
秋時這場瓢潑大雨, 來得實在是急不可待。早前還熱得躁人的天氣, 轉眼便染了寒涼,那雨仿佛是綿裏藏針,滲在周遭黃沙翩飛的幹燥空氣裏, 頃刻成了透骨的尖銳冰冷。

雲翹撐傘站在石屋重重相隔的長簾之外, 手裏還提滿了各式剛出爐的新鮮早點,正遲疑要不要直接推門進去。

雲遮歡一句話命令下來,非得逼她一個小丫頭去哄著晏欺,拿些好吃的東西伺候著不夠, 還要多說兩句耐聽的好話。

然而這會子屋門緊閉,裏頭沒什麽聲音,她又不敢貿然進去, 萬一人在歇著還沒來得及醒,豈不是鬧了個大尷尬?

一時正猶豫糾結得厲害,門外那一層厚重的長簾忽然就被人掀開了,一張笑意盈盈的俊臉毫無征兆地探了出來, 桃花眼裏綴了幾分晨時的淺光, 盡是說不出的明朗開闊。

雲遮歡說的確實沒錯,薛嵐因這樣一個人, 長相耐看,脾性也是不可多得的溫和謙順,唯一的缺點就是有些孩子氣,真要挑來做夫婿了,怕還是得人姑娘家的耐心寵著他。

雲翹盯他盯得出神, 險些將手頭的活兒都給一並忘了,好在薛嵐因還是個醒的,大手一揮,硬是在她面前招呼道:“雲翹姑娘?哎,雲翹姑娘!大早上的杵門口幹什麽呢?偷看我家師父美人兒睡顏麽?”

話音未落,屋裏那位美人兒冷淡如斯的聲音已自耳畔悠悠傳來:“……薛小矛,你要喜歡瞎講話,就站外邊,講夠了再滾進來。”

薛嵐因聽罷“嘶”地一聲,趕忙放下長簾往回處鉆,雲翹趁亂朝裏屋偷瞥了一眼,見晏欺原是醒著的,就是氣色不大好,彼時整個人懨懨窩在桌前的木躺椅裏,像是病了,但仔細一陣看來,又不像是那麽回事——反正雲遮歡說他總不高興,這個倒是千真萬確,從昨天剛來到現在,就沒人見他咧嘴笑過,萬年繃著張臉,白可惜了一副秀美撩人的五官。

——也不曉得昨日她鼓起勇氣送出去的那盒軟玉脂膏,他究竟有沒有打開來用過。或許是沒有的,又或許……薛嵐因壓根沒能成功轉交給他。

雲翹心裏難免有些失落,故而默默將目光從晏欺身邊偏移,悄無聲息地挪到了一旁薛嵐因的身上。

說起薛嵐因,他也算是個萬裏挑一的好徒弟了。眼下瞧著自家師父心情不佳,薛嵐因便湊上去親自為他倒一碗茶,瓷勺輕輕捏在手心裏,一絲不茍地舀水對著人唇縫裏餵,晏欺見狀卻是漠然扭頭,明顯帶有抗拒的意思:“東西放下,我自己來。”

“不,讓來我餵。”薛嵐因端著茶碗,猶自撒嬌似的同他耍賴道,“你不是不舒服嗎?不舒服還不肯讓我伺候,凈知道逞強。”

晏欺並不領情:“我自己有手有腳,犯得著讓你來伺候?”

“哦。”薛嵐因一本正經地斜覷他道,“你昨晚讓我伺候得那麽舒服,怎麽今天……”

“行了,你要來就來,廢什麽話!”

晏欺不知怎的,突然就直接妥協了,匆匆低頭就著一只瓷勺小口喝茶,那樣子窘迫而倉促,還隱隱帶了一絲狼狽。

薛嵐因一面握著瓷勺給他餵水,一面抿緊嘴唇強忍笑意,半晌手都在抖了,晏欺這才意識到事情不對,當即擡起頭來,一把將他揮開道:“你伺候什麽伺候?分明就想著玩兒我吧,混賬東西……”

“哈哈哈哈,師父,別生氣別生氣!”薛嵐因登時眉開眼笑,伸出一指將晏欺皺起的眉心輕輕撫平,溫柔出聲道,“你還疼嗎?一會兒讓我替你看看吧,也許是哪裏傷到了。”

晏欺眼角抽了抽,很是不自然道:“用不著……只是沒睡好,有點累。”

薛嵐因輕聲哼哼道:“我早說了,哪有你那樣蜷著睡覺的,掰都掰不直,手給你墊著你還不要……”

話正說至一半,晏欺立馬清了清嗓子,示意他門口還站著個外人。薛嵐因應聲回頭,便見雲翹還抱著滿手東西在外幹守著,忙是醒過神來,起身趕去迎她進門道:“雲、雲翹姑娘,快進來罷,屋外飄著雨呢,莫要淋濕了著涼……”

雲翹自己也不知為何,總覺得有些不合時宜似的,面紅耳赤地掀開長簾踏過門檻,依次將手中菜碟餐盤列在桌上擺好,一樣接過一樣的,大多是些清淡的流食,搭配幾份細嫩輕軟的糕點,四下蒸騰著裊裊煙霧似的熱氣,香味兒可夠足,但乍一看全是清湯寡水的,著實叫人提不起食欲。

“遮歡姐姐惦記著二位沒用早點呢,特地讓族裏會做中原菜的廚子趕著做了兩道,著急就直接送過來了,也不知道合不合胃口。”雲翹悄悄盯向晏欺那張不鹹不淡的側臉,想起雲遮歡之前對她的囑托,便又忍不住試探性地開口補充道,“遮歡姐姐還說了,晏公子……哦不,晏先生是咱們的貴客,是來幫助咱們破解劫龍印的!所以……特別想要同您處理好關系,今早這些吃食,就是專程為您準備的,很費了一番功夫呢,希望晏先生用得開心,私下也能為她指點一二,畢竟咱們以後也是一邊兒的人了,對吧?”

雲翹嘴笨,人也不夠機靈,說話更是直來直去的——邊際著過了頭,話就變得不再那麽順耳。她自己大概覺得意思表達清楚了,晏欺反是借此一舉將雲遮歡的心思揣摩了個通透,因此不動聲色,也並不發表任何感想,倒是薛嵐因那口無遮攔的小子混賬慣了,徑自打量一桌看著沒味兒的米粥小點納悶又好奇道:“你們家小族長想和我師父處理好關系,送來這一桌如此……清淡的吃食,是為什麽呢?中原人家常吃的菜,可沒說不放油吧?”

雲翹聞言,尤是熱心與他二人解釋道:“唔,遮歡姐姐說,晏先生上了年紀,身子不大利索,想必也碰不得重油重鹽的東西,所以吩咐廚子仔細熬了小碗的人參稀粥,糕點裏也是摻了不少紅棗蓮子類的補品,養生效用都是極強的,老人家吃了保準喜歡!”

如是聽罷,薛嵐因只覺背後一股子寒意油然而生,方要開口阻攔些什麽,忽而聽得晏欺在旁古怪一笑,順勢擡手取過桌邊竹筷,拈了一塊勾花邊的小軟糕放在碟子裏,看起來仿佛很給面子地說道:“未來族長遣人送來的好東西,我這把‘老骨頭’自是要心懷感激地收下。畢竟,人家也是在用心辦事——你說是吧,乖徒兒。”

“啊?”乖徒兒狠狠楞了一下,良久方才動了勺子,戰戰兢兢給晏欺盛粥道,“師父高興便多吃點,瞧你瘦得一把骨頭,出去一陣風就能將你卷跑了,我上哪兒找去?”

晏欺不語,僅是興味索然地低頭舀粥,並未真正動口。哪知站邊上的雲翹正巧聽見薛嵐因一番胡言亂語,一個沒忍住,“撲哧”就笑出了聲來,引得師徒二人皆是側目,同時又自知失禮,趕忙伸手將嘴捂住。

薛嵐因見此當然不肯放過,一手還捏著半塊糕點,不明所以地望向她到:“雲翹姑娘,你笑什麽呀?”

姑娘家的完全遭不住問,一時支支吾吾的,見晏欺也在朝她看著,便紅著臉訥訥對他二人說道:“實不相瞞,遮歡姐姐近來總在念叨薛公子的好處,一直誇您性子溫柔,說話也討喜,常能逗人開心……咱們剛開始都不信呢,直到今日見得公子如何幽默風趣,才知姐姐原來說的都是真的……”

晏欺尚在不動聲色,薛嵐因面上已是染了幾異樣,像是對這番誇讚誠惶誠恐的樣子,完全提不起勁地說道:“雲翹姑娘,你這話說的……我可受不起啊。師父平日裏,最嫌我一張大嘴巴花言巧語,不惹他生氣就不錯了,哪還真能逗人開心?”

雲翹人沒什麽心思,說話也是直來直去的捅人心窩:“……可是薛公子,終有一日,你要一個人成家立業,屆時你師父不可能跟你一輩子吧,總要離開你的不是?不如……”

“不會!”

這樣一個問題,對他們師徒兩個人來說,都是非常敏感而尖銳的。薛嵐因臉色瞬間就變了,反應尤其大到出乎意料:“我師父不會離開我的!”

音量陡然增高一節,險些當場就失控吼出聲來。以至於晏欺都被他駭得眉心一跳,下意識從桌底輕輕握住他的手道:“小矛!”

薛嵐因反手將他五指死死扣住,力道大到骨骼都在咯咯作響。及至半晌方才靜下心來,再看雲翹時,人家姑娘半張小臉都給嚇得白了,哆哆嗦嗦地站角落裏,一句話都不敢再開口多說。

“抱、抱歉……是我有些激動了。”薛嵐因眼睫微顫,稍稍緩了聲音,勉強做出一副和顏悅色的樣子,“雲翹姑娘,你可能對於我的事情……並沒有多少了解,但是像方才那樣的話,請你以後不要再說了。”

雲翹倉皇點頭,甚至沒膽再出聲應他兩句,但那一雙眼睛裏仍舊跳躍著疑惑不解的情緒,好似始終固執地認為,自己的說法並沒有任何錯誤。

薛嵐因回身與晏欺對視一眼,後者欲言又止,仿佛很想說點什麽,卻被薛嵐因搶先開了這個口:“雲翹姑娘,我不知道你和你們家小族長是如何看待這件事情,反正……我並沒有成家娶親的打算,這一輩子,我只想守著我師父,他去哪裏,我就跟著去哪裏。”

晏欺眸色一黯,被人緊緊握住的指節試圖往外抽開些許,然而還沒掙出一半,薛嵐因已順勢朝上將他腕骨用力勾住:“師父要是想偷偷離開,我就去找根麻繩將他綁起來,從頭到腳都捆實了,看他一人能逃到哪裏去……”

他這番話明顯意有所指,晏欺自然聽出來了,雲翹卻是個沒開竅的,只覺此般想法乃是病態,甚至平白讓人生出幾分毛骨悚然的意味——試問誰家徒弟敢這樣與師父相處的,且不說綁起來還是不綁,兩個大男人互相黏和著過一輩子,怎麽想也不大合適吧?

但見他師徒二人面皆坦然,仿佛若無其事的樣子,雲翹心裏忐忑,又無從出口,再三思忖過後,第一反應就是腳底抹油似的立刻開溜,不料方一朝後回轉半邊身體,就地撞上一人沈厚穩實的胸膛,匆匆擡頭一看,一張小臉不由再次白了大半:

“從、從……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