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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師父,不要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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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嵐因低頭道了聲謝,便簡略出言解釋道:“我有些擔心我師父……他什麽都不願同我說,包括來沽離鎮尋劫龍印的最終目的是什麽,從來不曾向我透露哪怕只言片語。”

雲遮歡正忙著拔刀地域周身四下紛飛叫囂的流魂,一時聽他這般言語,不由心生不耐,一巴掌拍上他的肩膀道:“早說讓你別跟著你師父混了,你終日被人蒙在鼓裏,活得不累麽?”

從枕倒是認真將薛嵐因那番抱怨一字不漏地聽進耳朵裏,笑了一笑,抱著看戲的心態輕聲提點他道:“你師父自然不是為了劫龍印而來,具體是為了什麽,那得要看背後究竟是誰將劫龍印看得最重。”

薛嵐因茫然無措道:“嗯?什麽意思?”

話沒說完,便聽得前方墻頭處傳來一陣天崩地裂的巨響。晏欺形如驟雪般的身影在半空中飄飛散開,悉數化為寒芒刺目的萬千利刃,頃刻將結界幻化出的障礙墻面擊得支離破碎,而那任歲遷元驚盞二人則不約而同地應聲躍起,借著眼下殘餘的水汽扭曲凝聚成一張無形的巨網,瞬間將漫天寒刃抓攏為一灘順流直下的死水。

元驚盞一手操控著結界內外如浪如潮的洶湧流魂,一手靠近唇縫緩緩低念著快而繁密的術語,整個人安然無恙地躲避在任歲遷所創氣流的庇佑之下,滿面皆是顯而易見的嘲諷與輕蔑。

“晏欺,你說你是何必要多管這樁閑事?”元驚盞瞇眼道,“活著不好麽?窩在你那蠶繭似的斂水竹林裏過日子不好麽?”

晏欺站在離他不遠的數尺之外,周身皆是瑩白如玉的雪點。

他道:“你同任歲遷二人能光顧著狼/狽/為/奸,怎麽……就不許我前來橫插一腳?”

任歲遷聽罷搖了搖頭,上前幾分,攤開手臂試圖與他言和道:“逐嘯莊那日我故意失手任你離開,而今在這沽離鎮內,我亦能打開結界放你一條生路。晏欺,劫龍印一事,我勸你就此收手作罷,若繼續糾纏下去,我們都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晏欺面色冷淡道:“你話出口之前,可會捫心自問其中究竟有幾分真假?”

任歲遷道:“您老人家這是說的什麽話?我若無心放你離開,又何必在此白費口舌?”

晏欺沈眸道:“你心裏知道沽離鎮一帶是什麽人的地盤,如今有意引我進來,是想做那背後的螳螂還是黃雀?”

經這一番質問之後,任歲遷便不再說話了。而隨之替代而來的,是元驚盞翩飛上前的纖細身影。

他披著一副女子模樣的瘦弱皮囊,體內爆發出的力量卻是尋常男子的三倍有餘。那蒼白細軟的皮膚幾次都有幾分不堪重負的趨勢,沿著劫龍印生長的方向悄然暈開數道近乎碎裂的褶皺。

可他元驚盞做事向來不顧一切,就像他殺人奪皮時一樣快刀斬亂麻。他一把將任歲遷揮開推到一邊,握掌成拳,咬牙高聲喝道:“少跟這魔頭廢多餘的話,既然入了這處結界,就一個都別想走,全都留下為我解開劫龍印做陪襯吧!”

一剎那間,雨幕內外亂竄的流魂便像是驀地被一場大火給徹底點燃了一般,紛紛張開虛弱無形的大口開始歇斯底裏地哀嚎。

薛嵐因發誓他這輩子從未見過這般怪異到近乎可以稱之為惡心的場景。他一只手將涯泠劍緊緊撈在懷裏,卻並不敢像先前一樣莽撞出劍,便只好空憑一身蠻力揮舞劍鞘來驅趕左右不斷貼近的虛弱魂體。

“這東西沒什麽明顯的威懾力……但,拳腳功夫對它們來說也並無任何作用。”從枕一面嘗試著將流魂不斷掃向一邊,一面則擰著眉頭對薛嵐因道,“嵐因兄弟,晏先生沒教過你催動術法來避退這些東西麽?”

薛嵐因心道,晏欺以前要是教了他幾門真功夫,他現在也不至於捧著把劍鞘到處亂揮了。可是沒學過就是沒學過,他揚著腦袋,一點也不覺著丟人地說道:“沒,一點兒也沒教過。我身上這點東西,大多是自己翻書得來的……”

“這是什麽師父?沒一點作用,好歹教些防身術啊!”話剛說了一半,便被雲遮歡一聲埋怨匆匆打斷。她握了一把銀光泛濫的腰刀在手裏,曼妙的身段於陰沈潮熱的灰色雨幕中騰飛不斷,不過小半片刻,便自行運轉內功逼退了周圍一圈已然聲嘶力竭的流魂與怨靈。

薛嵐因頗有些無奈地回了她一副笑容,隨即再次將目光投向了晏欺所處的方位。眼下的晏欺雖說是以一敵二,卻暫且難說他是居於下風——任歲遷此人控場極強,然在單打獨鬥上明顯稍有遜色,與之相對的,元驚盞則出身自以馭魂為主要心法的西北誅風門,來去自由而不受約束,但性子終究過於狂妄自傲,時常能導致攢滿了一身的力氣使錯了地。

可說到底,他薛嵐因手頭上能拿出來的獨門絕活兒一個也沒有,唯一能夠做的,就是一動不動地站在晏欺身後,被動接受他所有的庇佑。

如果可以的話,他更想讓自己強大到能主動去守護某個人。

而與此同時,晏欺心中最真實的想法卻偏偏和薛嵐因截然相反。他定身站在雨水滂沱的沈灰色底幕裏,一頭霜染的白絲已然徹底濕透,緊貼在他柔軟的脖頸之間,仿佛夏夜永不可見的皓雪。

長時間的戰鬥耗盡了他大半的體力,可他卻絲毫未因此感到疲憊。

他費盡心思地幫助同行的兩個白烏族人一路找到劫龍印,甚至直接尋到元驚盞的跟前,必定有他執著至此的緣由。

——而單單就是為了這樣一個不可言說的緣由,晏欺甚至日夜難寐地熬過了整整十六個年頭。

他等這一天,已經等得太久。

指節微微擡起,氣勢逼人的寒意無不自指尖處絲縷飄溢而出,連帶著空氣中不斷充斥的水汽都再次隨之冷凝成針。

緊接著,一道優美的圓弧自纖指流動處緩緩勾勒於深灰色的天幕之中,淺淡得近乎無痕。

——那是截靈指所必要的前置手勢。

驀然見得此狀,在場之人面上無不是一片驚恐唏噓之色。

“不可能的……晏欺,你是不要命了罷?”任歲遷臉色一青,朝後退了幾步,幹澀出聲道,“接連兩次催動截靈指的時間間隔這樣短,你體內修為可是浪打來的嗎?”

而在旁的元驚盞亦是難免駭得汗毛倒豎,面露驚詫道:“我看這老不死的混賬魔頭是鐵了心要和我身上的劫龍印過不去!”頓了一頓,又立馬迫使自己冷靜下來,猛地一拍任歲遷後背道,“慫個什麽,非得等他一指頭戳到我腦門上你才甘心麽?上啊,截住他!”

言罷,自己卻身形一縮,全然躲在任歲遷的身後準備伺機而逃。然而晏欺哪裏會給他半點這樣的機會?不由分說便側身避過障礙,修長的指節像是嵌進了數不清的刀光劍影似的,徑直朝著元驚盞面門要害處緊逼而來。

晏欺這一招截靈指使得尤為不同尋常。若是稍微仔細一些的話,甚至能夠極為清晰看到他指尖正一寸一寸迅速消耗流失的修為,像是一支無意沾染火星的蠟燭,大有燃至枯竭也不會輕易罷休的意味在內。

薛嵐因看不懂這樣的做法,只是隱約覺得不大妥當。印象中的晏欺一向行事淡薄,不喜與人起過火的爭執,而今眼下此情此景,即便再愚鈍的人也能從中瞧出幾分顯而易見的異樣。

一旁的從枕倒是警覺得厲害,眼瞧著晏欺指尖流竄不斷的內力仍在頻頻耗損,面色一變,瞬間會意過來,瞪大眼睛驚道:“不成,照晏先生這架勢,是要把元驚盞連人帶皮一並給毀了麽!”

“什麽?”雲遮歡手中腰刀一顫,險些一嗓子直接給喊破了音,“那怎麽行,劫龍印還套在那小賊人身上呢!”

從枕急道:“莫要多說了,你我二人一道運功結陣,趕緊將那張人皮護住,不得讓它有損!”

雲遮歡一個“好”字未能出口,忽聞頭頂風聲大作,密布的殘雲驟然自最高處一連掀起數尺巨浪,地面上一眾人還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何事,空中雨幕築成的結界倏地裂開一條細縫,期間三道外來人影飛身降落於晏欺左右後方匆匆立定,搶在雲遮歡與從枕出手之前將那截靈一指橫空攔下,頃刻之間,數股真氣漫天暴漲,晏欺被迫收指後撤數段距離,而那元驚盞猛然見得有機可乘,一時也顧不得看清來者何人,瞬間飄化身形為一縷清魂,抱著人皮便緊貼縫隙翩飛遠去。任歲遷那老狐貍見狀不由低低咒罵一聲,卻也不肯再一人獨留此地吃悶虧,眼瞧著身後晏欺連遭三人所縛,冷笑一陣,便旋動四周氣流追隨元驚盞一道迅速離開。

不過眨眼一瞬,這盜了劫龍印在手的兩大賊人便溜得沒了半點蹤影。

晏欺眉目一冷,正要施用術法上前追捕,不料方才那一指截靈禁術收回得過於迫切,稍一運功便堪堪遭到反噬,楞是駭得他腕間凝聚已久的內力一陣回流湧入胸口,一時未有提前預料,接連趔趄著倒退數步,竟險些沒能站穩。

薛嵐因心下一震,想也不想,便要沖上前去將晏欺扶穩,不料剛剛邁起一腿,還沒實穩落在地上,那三道人影其中一人已是瞬步移來,揚起一掌直接拍上了他的腦門。

那掌風來勢兇猛,力道卻輕盈,許是意在控人而非傷人。薛嵐因情不自禁閉了閉眼,只覺鼻尖一縷淡淡幽香無聲掠過,不過半晌之餘,一抹盈盈一握的飄逸身姿已於他面前立穩足跟。

薛嵐因微微擡首,女子略有些熟悉的面容便恰好映入了他眼眸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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