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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師父,薛爾矜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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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妙舟。

他皺了皺眉,身後雲遮歡與從枕連連喚了數次他的名字都不得回應,待到有所意識偏轉目光的時候,那另外二人的身形亦是毫無遮掩地現身於人前。

一人相貌清俊,容色卻蒼白,身下還搖著一把特征明顯的木輪椅,正是莫覆丘本人無疑。而他身側那名男子墨發黑衣,將五官姿容悉數隱藏於深灰色的厚紗帷帽之下,一時無法確認其真實身份,只隱隱聽得莫覆丘喚他一聲“谷師弟”,姑且推測是聆臺一劍派的副掌門人谷鶴白。

這師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將晏欺生生隔在正中間處,卻不慎大開結界放走了兩個得意洋洋的盜印賊人。晏欺尋著劫龍印的腳步從北至南顛簸了整整一路,好不容易將人揪在手裏,這會子楞是被莫覆丘等人一通猛如虎的操作給氣得面色鐵青,匆匆拂袖側過眼眸,聲線冷淡地出言諷刺道:“堂堂一介名門正派之首,怎的廢了一雙腿,連腦子也一起丟了?”

莫覆丘仰頭望了片刻任元二人倉皇出逃的方向,轉而回過頭來,平靜無波地對上晏欺道:“劫龍印可以落到任何人手上,卻獨獨不可為你所持有。晏欺,昔日不刃關外一戰我對你手下留情,而今天你自己送上門來,可休要怨我不客氣。”

晏欺鳳眸微瞇道:“哦?怕讓劫龍印落到我手裏,所以幹脆破了結界,將那元驚盞和任歲遷兩賊人直接放走?”

莫覆丘要緊不慢,徐徐開口解釋道:“他二人既是到了聆臺一劍派所管轄的地界,落網也是早晚必然的事情……倒是你,晏欺,你有時間一心惦念與劫龍印相關的事情,不如仔細關心一番自己的安危罷?”

晏欺聽罷,眸色愈發冷凝道:“你心知肚明此番劫龍印現世意味著什麽,卻偏要任它為元驚盞所持有——屆時劫龍印遭破解,其謎底被迫公之於眾,你莫覆丘擔得起這份罪責麽?”

莫覆丘唇角動了動,也不知是要怒還是要笑,一手重重扣在木輪椅的滾輪之上,涼聲說道:“……罪責?晏欺你莫不是活得太久了,當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傻?”言罷,徑自擡手指向後方不知所措的薛嵐因道,“剛好爾矜今天也在這裏,你不妨讓他也了解了解,你晏欺一心想尋得劫龍印在手,究竟是為了什麽?”

驀地被人喚起“爾矜”這樣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薛嵐因微微擡起下頜,試圖上前幾步一把撈住晏欺的衣袖,無奈沈妙舟偏在一側揚腕運功,生生以體內真氣將他阻隔於後方挪移不得。雲遮歡見此難免心生焦躁,扯著嗓子接連高呼數聲“嵐因”無果,終是咬了咬牙,橫著手中腰刀將欲與那沈妙舟搏上一搏,然方待她擡起半邊手肘,反被從枕一把攔下,強行拽至身後站定,搖頭制止她道:“別多管閑事,兩頭都是高手,弄不好要丟了性命。”

雲遮歡眉目一揚,擡眼怒視他道:“……從枕!”

從枕仍是緊緊攥握她手腕道:“他們要做什麽,與我們何幹?眼下盜印者再次沒了蹤影,你可還有心思顧慮別家的恩怨?”

話音未落,只聽一聲穿雲裂石之巨響轟然於耳畔炸開,眾人紛紛回神朝正前方投去驚惶而又詫異的目光,恰見得晏欺那抹素冷修長的身形自細雨斜飛中一躍而起,落地震開數百道淩厲寒氣留下的碎影,瞬間將那莫覆丘與谷鶴白二人擊退近十尺之遙。

然而晏欺本身之內功修為雖深不可測,但一連數次逼迫自己催動截靈指來與元驚盞相抗衡,撐到現下這時候也早該是強弩之末——莫覆丘對此了然於心,遂來時一路方能運籌帷幄,如今眼看晏欺面色已儼然是堪比紙白,他倒能夠絲毫不以為懼,僅是輕笑一聲,像是輕蔑又像是挖苦地對晏欺說道:“這十六年以來,你那一身功力……似是大不如前啊。想當初你那般費盡心神保下爾矜一命,到頭來,他卻像是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試問,你活得這樣清苦,究竟是做給誰看的呢?”

晏欺神色淡薄,仿佛方才那番話語並未入耳一般,始終對此置之不理。倒是一旁的薛嵐因從頭到尾聽了個大概,雖是多少有些似懂非懂,神色卻不由自主地凝重了起來。

——莫覆丘自始至終都喚薛嵐因為“爾矜”二字。

之前在不刃關外是如此,而眼下在沽離鎮內亦是毫不含糊。

他說,晏欺曾經逆天而行救下爾矜一條性命,而爾矜本人卻對此事毫不知情。

薛嵐因掐指一算,晏欺說他年有十六,但究竟是不是十六,實際還有待斟酌。

以往他上房揭瓦,屢屢犯險不曾消停,被晏欺救過性命的回數也算得上是數不勝數,但獨獨沒有作為“爾矜”此人的任何一點回憶,便更莫說記得晏欺竭力護他一縷殘魂的曲折經歷。

他想不通,可是也遲遲無人前來解答。直到最終打破沈默出聲說話的,反是一旁安靜已久的谷鶴白。

此人大半張臉埋在沈厚嚴密的帷帽中,開口之時聲線低啞如沙,聽來仿若刀割,直叫人耳膜刺痛。他微微偏過頭去,推著莫覆丘的輪椅朝前挪移數步,語氣冷凝肅然道:“師兄還和這沒心沒肺的殺人魔頭多說些什麽?早早了結他的性命,帶爾矜一道回聆臺山罷,免得害這孩子多年跟著魔頭糾葛不清,白白墮了心性!”

話剛說完,肩臂一橫,其間鑲有珠玉的鋒銳短劍即刻奪鞘而出,瞬影飛至晏欺身前突刺過去。晏欺毫不退避,定身立於原地揚起手腕,雖未曾施用咒語,其指尖飄溢不斷的氣勁已隨之渾然自成。

一時之間,指節與利刃,寒流與劍光,堪堪匯聚於雨水散漫不堪的結界當中,頃刻撞開一股引人窒息的濕冷氣壓。

十尺開外的一眾人等無一不被此壓抑氣場逼得接連倒退數步之遙,連那木輪椅上安穩如山的莫覆丘都不禁以手掩面,皺眉對谷鶴白道:“師弟,速戰速決,勿要傷及旁人!”

谷鶴白頭也不回,僅是漠然將額上帷帽扶穩道:“我自有我的分寸,但是決計不會手下留情。”

言罷,騰空擲出短劍於風雨大作處,仰頭高喝一聲,數道劍影隨即劈頭降落,似是天外滾滾不斷的驚雷。

谷鶴白畢生所學的精湛劍法,皆是源自聆臺一劍派的獨門絕技。其一招一式間迅捷而又準穩,強勁且不失力道,出劍之時更仿若行雲流水一般狠厲決然,倒顯然糅合了幾分他的個人風采。

而與之相對的,以周身內力生生擋下這一連串迅猛劍招的晏欺早已是精疲力竭,眼下全憑一口氣強硬撐著,只怕如此長久纏鬥下去,結果定是必敗無疑。

薛嵐因在旁看在眼底,更是難免要急在心裏。他清楚晏欺那一身內力定是在打鬥中耗得所剩無幾,加之方才陡然遭那截靈指一通反噬所傷,此刻想必不會是谷鶴白的對手——而晏欺唯一一把極少離身的武器涯泠劍,這會子卻像是一塊廢鐵般悄無聲息地躺在薛嵐因懷裏,從頭到尾沒起上半點作用。

薛嵐因默默吸了口氣,思忖一番後,終是將手掌悄然搭在了劍柄上。然而偏在他正欲拔劍出鞘的一剎那間,胳膊卻被身側無聲站定的沈妙舟一把拉住,用力朝後拖拽了幾分,搖頭凝聲道:“我勸你別過去,晏欺這魔頭向來殺人不眨眼,而我師弟亦是不曾心慈手軟。你這一條性命本就來之不易,不要將它不當回事。”

薛嵐因聞言果真將手臂緩慢收回,轉而偏過頭來,瞇眼凝視沈妙舟道:“……來之不易?”

沈妙舟未有料到他竟會這般爽快,楞了一楞,旋即抱起手臂長嘆一聲道:“看你這樣子,果真是將當年在洗心谷發生的事情忘得一幹二凈。”

薛嵐因疑道:“洗心谷又是何處?同我有什麽關系?”

沈妙舟遙遙望著不遠處谷鶴白與晏欺二人一攻一守的瞬移身影道:“你……既是忘了,那便忘了罷,終歸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情。只是你如今心性尚未成形,我覺得有必要奉勸你一句——切莫對晏欺此人抱有過多情分,屆時若隨他一道墮損修為落入泥沼,等待你的只有一個萬劫不覆的結果。”

她這番話語說得不加修飾且意味分明,無非是希望薛嵐因從此能與晏欺分道揚鑣,各走各路——然而,整整十六餘年的師徒感情又豈是說丟棄便能隨手丟棄的身外之物?薛嵐因心知晏欺一向待他不薄,縱是以往許多事情都對他有所隱瞞,也絲毫不影響二人之間不必言說的信任與默契。

比起旁人在耳邊說三道四地吹著雜風,薛嵐因更願意等事後晏欺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於是他微微擡起下頜,毫不猶豫地出聲回應沈妙舟道:“多謝夫人提點……只是,你我二人素未謀面,若要論及情分二字,我和師父之間的事情也並非你一介陌生外人能輕易品頭論足的。”

沈妙舟聞言眉心一皺,方要再度開口反駁什麽,卻是聽得薛嵐因搶先一步繼續說道:“師父是什麽樣的人,我自然是心知肚明——說到底,這也是我們的家事,旁人在一邊嘴碎閑話挑撥離間,只會愈發顯得嘴臉難看。”

話音未落,但見沈妙舟頰邊立即浮上一層寒霜道:“你……我不過是好意提醒罷了,又何必要出口傷人?”

薛嵐因遠望著晏欺屢屢朝後飄退的乏頓身形道:“可我並不覺得莫谷兩位掌門人突然到來此地是抱有什麽樣的好意。”說罷,再度擡起手來,匆匆擱在劍柄上方道,“……夫人生得如此貌美,我倒真心不忍傷你分毫。”

沈妙舟怔道:“你想做什麽?”

薛嵐因凝神掃了她一眼,旋即揚起手腕以食指一抵劍鞘,迅速在半截朝上的刃身邊緣劃開了一道寸餘長度傷口。沈妙舟見狀慌忙上前阻攔,不料薛嵐因堪堪朝後一仰,指間流溢而出的鮮血便順勢沾在涯泠劍最為鋒利的刃口之上,頃刻爆發出一陣灼烈刺目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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