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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這惡心鬼,有點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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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三日之後,南域沽離鎮外,一場毫無征兆的傾盆大雨從天而降,徹底湮沒了頭頂久不退散的烈陽。

同行的馬匹遭遠方源源不斷的雷聲嚇得停滯不前,論是如何也不願朝沽離鎮所在的方向靠近半步,四人共同商議一番,只好紛紛披上鬥笠蓑衣縱身躍下馬背,迎上風雨徐步前行。

從枕早前出發之際,未曾料到會是今日這般天氣,現下走在路上沾了一腳濕泥,不由得連連出聲嘆息道:“這元驚盞未免太會挑時候,盡數些大風大雨的倒黴日子,也不知是要趁機將劫龍印帶往什麽地方去。”

雲遮歡瞧著不遠處沽離鎮虛虛一場影子,遲疑許久方才訥訥回應他道:“……我覺得他也是古怪得厲害,拿了東西往哪兒跑不好,偏到沽離鎮這處鳥不拉屎的地方來,且不說這裏是歸聆臺一劍派的管轄地盤,他一人獨自拖著劫龍印,當真有把握再跑到別的地方去麽?”

話未說完,卻見晏欺已然撥開衣袖露出一只纖長皓腕,迎著風雨正飄搖處接了一串濕潤水花在手,置於鼻尖下仔細聞了一聞,凝眸說道:“這雨水淡而無味,不沾夏時土腥,想必是周圍結界所至,有人故意為之。”

從枕聽罷眉目一挑,亦是接了一手雨水低頭嗅了一個來回,隨即點頭應道:“唔……晏先生說得沒錯,此番降水來得突然,既是找不到由頭何在,也只能推測是背後人為。”

薛嵐因在旁踮著腳尖左顧右盼一陣,並未瞧出個所以然來,遂只是懶洋洋地遠望著沽離鎮所在的方向不知所謂道:“這雨水結界範圍如此之廣,多有蜿蜒牽連到鎮上的趨勢。我看啊,與其在這塊地方傻傻站著,不如直接前去走上一遭?”

話到一半,忽覺額上一痛,匆匆擡起頭來,便見著是晏欺握了涯泠劍柄輕輕一記敲他發頂:“就你命大,嫌自己活太長了不是?”

薛嵐因順手將晏欺扔來的涯泠劍實實捂在懷裏,楞生生道:“師父……”

“劍歸你拿著,一會兒入了鎮裏,老老實實跟在我身後。”晏欺道,“若是又像上次那般到處胡亂折騰,事後我必定廢你一雙腿。”

薛嵐因沒被他的一番警告言論嚇著,反而匆匆跟上前去,不明所以道:“你把涯泠劍扔給我,你自己用什麽防身?”

晏欺沒說話,只是側目深深望了他一眼,便扶穩鬥笠轉過身去,亦是未曾再回頭一次。

天外陰雲交織的雨水連綿不斷,而沽離鎮內外橫行的巨大結界裏,甚至並無任何過路的行人存在。

早前遠在鎮外觀望之時便能隱約瞧出一些異常,直到現下匆匆踏入境內橫豎蜿蜒的古老街道,方覺雨水結界已在悄無聲息的情況下,將整座小鎮徹底封鎖。

簡而言之,他們如今所看到街頭巷尾空無一人的荒頹景象,乃是幕後施術者憑空造出來的一處幻境——而真正的沽離鎮與他四人之間,隔了怕還並不只是一層術法阻礙。

“我就說以往來沽離鎮的時候還並不是這副模樣,怎的一眨眼間就荒得連個人影都見不著。”雲遮歡一邊四下打量著周圍遭雨水侵蝕大半的殘破建築,一邊緊擰眉頭長聲慨嘆道,“那施術者究竟得有多麽深厚的內功修為,竟能將整座小鎮封閉得滴水不漏——乍然一眼看過去,還以為是真的!”

從枕不以為然道:“它縱是封得再怎麽嚴實,也必定有一處不完備的漏洞。”言罷,回身自背後捧來收納逐冥針的青銅方箱,迅速開鎖取針道,“……就這麽大點地盤,那盜印人總該不會藏得露不出一點馬腳。



然而話沒說完,運轉內力啟動逐冥針的手掌卻被晏欺一把摁住。從枕眸色一頓,方要開口詢問何故,晏欺已是搖頭沈聲道:“誅風門的內功心法多半是以控魂為主,若要說到控場設界,我倒覺得不一定是元驚盞所為……而你貿然在此地使用逐冥針,怕只會起到不小的反作用。”

“控場?”從枕心下一跳,即刻想起什麽似的,伸手扣住晏欺臂膀道,“晏先生是想說……任歲遷?”

晏欺點了點頭,擡手將頭頂礙事的鬥笠輕輕摘下扔至一旁,隨後以食指指尖抵在唇角低念起一串術語。不過片刻之餘,周圍飛舞跳躍的雨絲立馬隨其不斷飄溢而出的真氣凝結成冰,像是在無形中伸出一只有力的大手,精準而又狠厲地,直接攥住了整條街道的命門。

薛嵐因抱著涯泠劍定定站在晏欺身後數尺之外,再一次感嘆其功力之深厚獨到,絕非普通一兩年的修煉能夠積蓄而成。然而不等他再對晏欺此舉做出更多評價,頭頂層雲密布的天空已是陡然隨著驟升的寒意而裂開一條清晰的縫隙,周遭原本看似平靜無波的氣流開始旋動震顫,於一片無聲無形中掀起軒然大波。

晏欺的預料,似乎從來不會出現任何過度的偏差。

在他運功緊逼周圍結界的一剎那,半空中似有似無的一道裂縫驟然張開其猙獰可怖的血盆大口,恍惚混沌間,仿佛要將人徹底吞噬一般,呼嘯著風聲雨水席卷而來。

而與此同時,一道鴉黑色的身影自半空中低掠而過,立起一掌即刻與晏欺施展術法的指節堪堪相迎。那掌風蒼勁有力,鈍重如千斤厚鐵,雖說突如其來,卻又恰巧在人意料之中,連帶著直沖面門的強勁氣流自四面八方淩然湧入,似恨不能將整條街道掀開一層地皮。

從枕下意識裏反應過來,高喝一聲“晏先生小心”,便朝前橫跨一步,飛速揚起右腿對準來人方向狠劈而去——都說白烏族人向來崇尚力可拔山的力量與體能,從枕亦是自幼開始接受極度嚴苛的訓練與洗禮,這一腿又實又穩落在身上,那是鐵定能廢人半條性命,只可惜那道黑影耳力著實過人,半途聞得風聲不對,便立即向偏左後方處連連後撤數步之餘,轉而收掌擡臂,空憑一只手肘在雨幕下激起千層水花,生生將從枕那一淩厲腿風化為虛無,洶湧力道亦隨之瓦解殆盡。

雲遮歡在旁呆了一呆,皺眉低罵了一聲“廢物”,旋即拔出腰刀騰空而起,劃開雨水連結而成的潮濕屏障,堪堪刺向來人橫空揮動的手掌。薛嵐因握穩涯泠劍緊隨其後,半途想起晏欺之前對他的一系列叮囑,猶豫一陣,終是忍住沒拔劍出鞘。

那突襲者約莫是未曾預料到雲遮歡如此迅猛的出擊手段,慌忙運功推動周身氣流以相抵禦,偏偏此時薛嵐因眉目一凝,瞄準時機便扶住劍鞘自側面揮掃而來。那劍身本已是足夠氣勢淩人,加之又捎帶了一路冷凝成冰的雨水,最終一個歪打正著狠狠砸在對方匆匆曲起的手肘之上,楞是將人敲得臂膀一顫,硬撐著接下前方雲遮歡投來的蠻力一刀,登時給駭得小臂開裂,殷紅血點應聲飛濺而出。

眼看著從枕再次自原地飛躍起身,那人影唯恐半途再遭變故,連連趔趄著飄退數尺,一個足尖點地翻上不遠處傾斜的石墻,毫不陌生的僵冷面孔便隨著大幅度的動作瞬間顯露而出,直叫人一覽無餘。

晏欺一眼瞥清來人長相,不由冷笑一聲,淩然出言諷刺道:“我當這紙糊的一層結界是誰一手造出來的玩物,弄了半天,倒是你任大老板用來茍全性命的全部手段。”

漫天落雨的沈灰色天幕下,任歲遷那張五官周正的面頰不知為何獨顯一番蒼老。

他扶穩墻頭四分五裂的碎石,高昂起頭,尤是一臉傲然地對晏欺道:“晏欺,我從前倒不知你這樣愛管閑事。”

晏欺漠聲道:“你擅自將劫龍印帶往中原一帶妄圖引起紛爭,又在同時庇護盜印者連夜出逃——任歲遷,江湖上人人道你一聲正人君子,到頭來,你偏要做些偷雞摸狗的事情來弘揚你的道義?”

話音未落,忽聞頭頂一道張狂女聲連連大笑數回,鐘鼓齊鳴一般,震得天外接連不斷的雨絲都在為之發顫。眾人紛紛警惕擡頭,不過片刻之餘,果見一抹瘦削羸弱的女子身影穿過雨幕輕輕落定於任歲遷身側,定睛一看,竟是昔日逐嘯莊內遭人殘殺奪皮的白烏族姑娘!

老遠見著那蒼白皮膚下若隱若現的絲狀紋路,雲遮歡登時駭得喉嚨發緊,咬唇凝滯良久,方要再次拔刀突刺上前,半途被從枕實實攔下,皺了眉,低聲喝止道:“遮歡,勿要沖動。”

——眼前那姑娘,往日裏頹然無力的容貌雖絲毫未有改變,然只需匆匆擡頭細望她眼底,便能瞬間發覺其間無法褪去的狠厲與決然。

薛嵐因擰眉思忖片刻,禁不住脫口道:“……元驚盞?”

話到一半,在旁有所意識的雲遮歡已是勃然大怒,近乎嘶吼著朝那頭憤然出聲道:“這……該死的無恥之徒!奪人女子皮相也就罷了,竟……竟還敢往自己身上套,真真是惡心得令人作嘔!”

墻頭上方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再度傳至耳畔,那元驚盞周身暗紅色的細密紋路自手腕曲折蜿蜒至頰邊,單單一眼望去,大有些許觸目驚心的意味在內。

但凡誅風門中弟子,行事大多果決狠辣,這元驚盞排名居首,自然不會是什麽省油的燈。早前在逐嘯莊外披那身少年人的皮囊也不知從何而來,如今若細想他殺人奪皮時的醜惡模樣,倒難免生出幾分惡寒。

只可惜他本人似是對此毫無自省之意,硬要說的話,甚至還帶了些叫旁人難以啟齒的得意。他沒有上前,僅僅旁若無人地蹲下身來,用那詭異至極的細軟女聲對晏欺道:“……這世上任誰都能談上一句道義,唯獨你不能。晏欺,你手上留了多少血債,自己心裏該清楚。”

任歲遷凝目立定於元驚盞身後,伸手將臂上鮮血逐一試去,轉而再度聚力於掌腕之間,揮動頭頂上空的氣流意圖增添雨水結界的厚度。晏欺原是預備著將周圍氤氳迷蒙的水汽悉數凍結成冰,然見任歲遷那老狐貍鐵定一顆心要助元驚盞一臂之力,索性長袖一揮,宛若劍鋒的一雙指尖迅捷繞過左右風雨,徑直抵向元驚盞眉心正中央處。

那元驚盞雖是實實在在將劫龍印“穿”在了身上,行進間卻絲毫不見半點異常,任由晏欺那方以其萬鈞之指劈頭襲來,反是放肆一聲笑罷,左掌立起,右掌豎直朝天,雙目圓睜,驟然喝道:“歸魂陣!”

話剛說完,一陣幾近失控的狂風即刻應聲襲來,似有怨靈哭嚎一般,透過雨水瘋狂鉆入眾人耳側,而緊隨其後的,乃是高空中數以千計的流魂虛體,交相纏繞著橫梗在結界的最邊境處,無不是在風吹雨打中左右飄搖。

雲遮歡頭一次見得此番壯觀景象,非但不覺吃驚,反是表情扭曲怪異得厲害,連連退了好幾步距離方才仰頭低問道:“他招來的什麽東西?怎麽一個比一個惡心?”

從枕皺眉久久不語,倒是薛嵐因難得腦子開了個竅,直指著天外大片黑壓壓的流魂道:“若我沒猜錯的話,那是誅風門獨有的招魂術法,招過來的多半是不幹凈的兇戾之物。此舉耗神又費力,這王八羔子大概是想撐著一口氣將我們一網打盡吧!”

從枕道:“此術法我只曾在古書上有所見聞,原來倒是從未親身體會過。”

雲遮歡斜了他一眼,道:“廢話,你要實打實的見過,現在墳頭草都得有三尺高了!”

從枕眉目一撇,方要出言反駁,不巧晏欺剛好回過頭來,冷眼瞪視他三人道:“還有時間貧嘴,命不要了罷?”

言罷,揮開衣袖,縱身一躍三尺有餘,恰與墻頭上兩人並肩而立,一手蓄力推向任歲遷前胸,另一手則順勢飄化為雪,不知是幻術還是障眼之法,所過之處,霎時震開一片繞圈的寒霜。

薛嵐因一時出神瞧著遠處漫天飄飛的流魂未能仔細註意,再回頭時便見著晏欺素冷的身影已與他拉開一段老遠的距離,心下略有不安,正遲疑著要跟上前去,不料元驚盞方才一聲吼來的那群要命玩意兒竟陡然失了控制,落雨似的直朝著人臉蜂擁而至。薛嵐因被流魂所裹挾的一大波蠻力橫推著向後踉蹌了幾步,險些連涯泠劍都沒能拿穩,一擡手,卻又被人穩穩一把扶住,他猛一回頭,便瞧見雲遮歡拉開架勢站在他身後,一只手緊緊托在他胳膊肘處,揚眉提醒他道:“關鍵時刻,走什麽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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