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12 眩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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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2 眩暈

風林的夏天總是熱得惱人。

梁碩出神地盯著車窗外倒退的街景。時隔四年,這個小城市看起來有些陌生,但也有些東西沒變——還是和四年前一樣破。

T恤幾乎濕透,他擡手看了眼表,下午6:17。

真夠不可思議的……落地時間是3:00,這麽屁大點兒地方,竟然開了快三個小時還沒到。

三個小時,已經夠他游完一次主體六千米的大訓,或是從臥推到負重引體向上的整套陸訓。要是再多堵一會兒,甚至夠他從夏威夷的基地飛回LA的家……

“滴——”

外面響起刺耳的喇叭聲,猛地把梁碩拉回現實,思緒戛然而止。

他有些煩躁地皺了皺眉。

嘖,現在還想這些幹嘛?

反正和他也沒關系了。

晚高峰時段,出租車堵死在路中間。

空調半路罷工,四扇車窗大開。一輛大貨車緩緩在旁邊停住,熱風撲面而來,燙得人臉疼。

梁碩升起車窗來,又覺得悶,提起衣領抖了抖,作用聊勝於無。

司機也熱得滿頭大汗,從後視鏡看他,邊比劃邊問:“哈嘍?油,油……熱嗎?”

“……”梁碩無語地沒說話。

司機納悶,小聲嘀咕:“這小老外,怎麽還是個啞巴。”

梁碩一個眼神瞥過去,幽幽道:“沒啞,但差點就聾了。”

司機頓時一楞:“哎呦,中國人啊?那你咋不吭聲啊?”說著訕笑兩聲,“這事兒鬧的,你這長得跟男模似的,我還以為你是老外呢哈哈。”

梁碩表情陰沈,司機見他不搭腔,恐怕再投訴自己,找補道:“不好意思啊小帥哥,這會兒是市裏最堵的時候,過了這截馬上就到了。”

“好。”梁碩不冷不熱地應。

司機尷尬地開了收音機,是本地臺的體育之聲。

電波中傳來新聞播報:“美國奧運選拔賽中爆出醜聞。男子200米混合泳、男子400米混合泳和男子100米自由泳冠軍梁碩在賽後常規檢查中被檢出違禁藥物,美國游泳協會已發布臨時禁賽處理決定。這位被寄予厚望的奧運奪金熱門選手……”

聽到這,司機憤憤不平地說:“嘿,都說美國佬最會搞那些興奮劑,我就說嘛,那冠軍哪有那麽好得啊,還一下來仨!”他兀自義憤填膺,卻沒註意到,後視鏡裏那張年輕的臉已經沈了下來。

“嘿,這輩子算是臭了,這種人啊就是活該!你說是吧,小夥子?”

梁碩:“……”

見他還是不言不語的,司機喵一眼後視鏡,這才看出他臉色不好,眼神陰郁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堵在前面的大巴終於挪動了位置,梁碩往窗外這大型停車場看了眼,說:“在前面路口停吧。”

司機連聲應了,等人下車之後,舒出一口氣。

這小老外相貌不凡,看著就是大城市來的金貴人兒,搭話也不理,整的人還怪緊張。驀地,方向盤一敲,想起好像在電視裏見過這張臉,又一時間對不上是哪號人物。

難道是明星?

但轉念一想,能上電視的人,怎麽會來他們這。

雖說占著個省會城市的名頭,但風林常年在全國GDP排名裏墊底,無特色無美食無旅游景點,俗稱三無城市,可謂無聊透頂,游蕩著大量無處安放的失落靈魂,也就幾個樂隊能給人留下些印象,卻更顯得這地方有種上不了臺面的破。

*

梁碩拉著行李箱,沿林蔭道拐進緋雲巷,遠遠看到巷尾黑白相間的Oasis招牌。

——緋雲巷今非昔比,已經是風林當地有名的酒吧一條街了。

在電話裏聽到裴勇這麽說時,梁碩還以為是低配版的後海。到了才發現,巷裏的胡同縱橫交錯,青石板路面,灰色影壁墻,屋檐下掛著各色燈籠和裝飾,那股子文藝感還真是有點像,只可惜邊上少了什剎海,沒有粼粼湖光映出來的萬家燈火,還是差了點那麽點意思。

來緋雲巷的多是年輕人,白天人煙稀少,最熱鬧的時候是晚上。這會兒遠處烈陽漸漸低垂,白天的暑氣逐漸褪去,巷子裏只有稀稀拉拉的人。

遠處天空粉藍相接,零星幾片雲悠閑飄蕩,梁碩遠遠望過去,一身的不爽總算被捋順了些。

臨街這時突然炸開一聲淒厲的慘叫和幾聲肆無忌憚的大笑,刺耳的聲音像把鈍刀,來回拉扯著他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神經。

梁碩眉頭一皺,攥緊行李箱,大步往前走了十幾米。

沒過一會,那邊大概是一口氣整了個大的,鬧出不小的動靜。這回聽清了,是狗。狗叫得越慘,人就笑得越猖狂,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誰中了彩票。

金屬行李桿被攥得太緊,呲出了很難聽的動靜。

幾秒時間,那只手又把頭發扒拉得亂糟糟。

“嘖”了一聲,他掉頭走回上個路口。

循著聲音找過去,哀嚎越來越響。拐過兩條街,他看見了那只小狗,像邊牧又不像——不太規則的黑白花毛色,瘦得皮包骨頭,蜷縮在地上簌簌發抖。已經被打得面目全非,一條後腿的血肉模糊處,森森白骨裸露在外。

小狗周圍蹲著幾個穿中學校服的混混,一個寸頭瘦高個兒拿打火機,另一個臉上有道疤,舉著半截啤酒瓶,還有個滿臉雀斑痘印的,拿杯大茶缸。從熱氣推斷,是杯滾燙的茶水。

梁碩脖子微歪一下,骨頭發出一聲脆響。

有人敢在這個時候撞到他槍口上,不動手都對不起自己。

他個子高,右肩一沈,背包順勢滑下,落地時發出很悶的聲響。

然而還沒等他動手,突然從十字路口另一頭躥出一個紅色人影。

這影子速度快到看不清人,借著跑過來的勢頭,把手裏的外套掄圓了甩在寸頭頭上,結結實實“啪”的一聲,接著一腳踢在膝蓋窩,把他猛頂出去。

打火機被拋物線甩出,寸頭猝不及防朝前一栽,跪在小土狗前。

“我日了,哪個狗操的東西。”寸頭撅在地上罵道。

“你爺爺我。”

梁碩這回看清了,那人影留一頭紅色短發,穿一身黑皮衣、黑褲子、黑皮靴,雖然背對看不到臉,但一眼望去,比那幾位還要更像不良少年。

旁邊那倆人被嚇了一跳,交換下眼神,那樣子似乎是認識他。

刀疤反應更快,擡手要砸,被紅毛格擋一下,擒住手腕轉了360度,然後奪走酒瓶,朝著腦袋砸過去,疼得刀疤抱頭滾在地上。

梁碩被搶了先,按理說沒他什麽事了。但這紅毛身材不錯,身手尚佳,腰細腿長,踢出去筆直一條,招招奔人要害去,有種不管不顧的狠勁。在這條狹窄的日落小巷,就像昆丁電影裏走出來的劫富濟貧的殺手,有種奇異的暴力美學。他看得挺開心,便沒急著走。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是裴勇的電話。

“餵,”梁碩略微走遠了幾步,輕聲說,“舅舅。”

“你坐蹦蹦車來的?”裴勇在電話那頭說,“怎麽還沒到?”

“徒步來的,”梁碩信口開河道,“還得走會。”

梁碩的註意力還在不遠處,雀斑明顯膽兒最小,這會已經嚇傻了,話都說不利落:“又,又是你……我認識你……你別過來,小心我……把你,你……”

他邊結巴邊往後退,別人還沒說什麽,他已經把自己堵在了墻角。

紅毛笑了笑,說:“把我怎麽樣?”

話音剛落,擡手把那半截啤酒瓶甩在墻上,正好砸在雀斑身邊,“啪嗒”一聲摔個粉碎。

再一看,人已經跑沒影了。

“咋沒聲了?”裴勇道,“到哪了呀?”

“門口。”

“啊?哪個門口?我怎麽沒看見?”

梁碩看戲看夠了,拎包準備撤,一擡眼,卻看到那紅毛站在垃圾桶旁邊冷冷打量了幾秒,然後單手提溜起小狗,懸空在垃圾桶上方。

小狗看起來命懸一線,發出很微弱的呻吟,似是在央求他放自己一碼。

紅毛恍若未聞,手低了一些,把它往垃圾桶裏面送了送,松了手。

“啪”的一聲,狗掉了進去。

巨大的黑色垃圾桶邊盤旋著蠅蟲,外觀已經臟得看不清原來的顏色,隔這麽遠都能聞到一陣陣的惡臭。裏面傳出一陣陣呻吟聲,但紅毛依然很冷靜,就這麽站在原地向裏瞧著。

隔著這麽遠,梁碩都能感覺到這人的冷漠,莫名有些不寒而栗。

他不自覺向前走了一步,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小石子兒,石子“噠噠”地蹦了幾下,聲音在安靜的小巷顯得有些突兀。

紅毛一驚,註意到了不遠處的他。

既然被發現了,梁碩索性問了一句:“那邊的,幹嘛呢?”

天色漸晚,最後一絲餘暉即將被夜幕吞沒。

路燈還沒亮,兩個人彼此相對,但誰也看不清誰。

那刀疤爛泥本來似的攤在地上,終於逮到機會猛撲過來,趁紅毛沒有防備,毫無章法地朝他胳膊劃了一口子,和寸頭連滾帶爬跑遠了。這一下肉眼可見力道不小,皮衣被扯出一條長長的血口子。

紅毛好似沒感覺到,只是朝梁碩的方向瞇下眼,然後定在了原地。

頭頂上的路燈在那一瞬間上崗,光線正正好打在梁碩臉上。他這顆頭比一般人折疊度高,眉骨能給眼睛遮陽。頂光下,一張臉明暗交錯,輪廓被勾勒得格外清晰。

梁碩視力很好,但紅毛站在暗處,面容模糊。

“怎麽了?你那邊出什麽事了?”裴勇被他那句沒來由的話驚了下,問道。

梁碩想再靠近點看個明白,結果那紅毛像只兔子,來時快,走時更快,他剛一動就一溜煙跑走了。

“沒事,遇到一只瘋狗。”

他走到垃圾桶前,看看裏面那只奄奄一息、血肉模糊的東西,輕輕嘆了口氣。

破地兒只能出爛人,他又在期待些什麽。

【作者有話說】

眩暈 - 椎名林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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