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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1 赤色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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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1 赤色荒原

梁碩將煙蒂用鞋尖碾滅,大步走向車門,不似之前那麽有耐性地命令道:“上車。”

楚熠猶豫半晌,依言上了車,看著窗外,是一種拒絕溝通的態度。

梁碩良久沒發動車,也等不到對方開口,道:“你沒什麽想跟我說的嗎?”

楚熠的睫毛顫了顫,側臉執拗而拒人千裏:“謝謝。”

“不是這句。”

“你想我說什麽?”楚熠轉過頭問,看起來是真的不知道。

“為什麽找鄭子聰?”

“和你沒關系。”楚熠收回視線,註視著前方的擋風玻璃。

梁碩氣極反笑,捏著方向盤的手指節泛白:“好啊,和我沒關系……那你現在回去找他,說你願意簽EMI,願意被他睡。”

楚熠抿了抿唇,一言不發地伸手去拉車門把手。門還沒打開,就被梁碩猛地按下中控鎖,“哢噠”一聲,所有車門都鎖死了。

梁碩死死箍住楚熠的胳膊,如今已然成年的人,竟然比記憶裏的少年還要瘦:“你還真去?”

楚熠面無表情地回:“你讓的。”

“你寧願找他那種人,都不願意來找我,你就這麽恨我?還是你很喜歡這樣?”

楚熠嗤笑一聲:“是啊,我喜歡,喜歡死了,被人當面侮辱睡我是給我臉了,我不答應就是給臉不要臉,多爽啊。”

梁碩緊擰起眉頭:“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知道。”楚熠往回抽了下手,沒抽出來,便放棄了,“你是什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

“你想知道什麽,”梁碩吞了下喉嚨,很認真地說,“我都可以告訴你。”

“不用了,已經晚了。”楚熠白著臉笑了笑,“還不如祝你和女朋友百年好合,挺可愛的女孩,好好對她吧,下次來看我演唱會可以來找我要票,這點東西我還是給得起的,就當是我的答謝好了。”

他又掙了掙胳膊,還是沒掙脫開。

一陣久違的煩躁鉆上來,是他很恐懼的失控感,連他都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來。

“我不說第二遍,”楚熠把聲音壓得很低,道:“給我放開,我要下車。”

梁碩鐵青著臉道:“不行。”

楚熠耐性全無,猛地揮開手,胳膊被攥出一圈觸目驚心的紅印子,轉身去開車門,還是鎖的:“你到底想幹嘛?要不要打一架?”

“跟我回家,或者我送你回家,你選一個。”

“你他媽有病吧?”

“你說是就是吧。”

楚熠胸口突然劇烈起伏,道:“好,我給你機會了,你非惹我是吧……那我問你,當年是不是你親口拒絕我的?在我生日那天拒絕我的人,是不是你梁碩?”

梁碩怔忡半晌,想說不是,卻沒有說話。

“是你沒錯對吧?”楚熠繼續道,“好牛還不吃回頭草呢,你現在又是在幹什麽?是我躲得還不夠遠嗎?明明都有女朋友了,還三番五次來試探我,你想知道什麽?驗證什麽?非要我像當年一樣賤嗖嗖地貼上去你才罷休是嗎?!”

他嗓子還是啞的,說到最後幾近失聲,一向鋒利而充滿質感的聲音揉進了細碎的痛苦。

梁碩張了張口,最後卻還是什麽都沒說。

他們之間的問題牽一發而動全身,不是一兩句能說清楚的,任何解釋在此時都會顯得單薄。

“你說我懂你什麽意思……”楚熠表情是笑的,眼底卻燒著一把烈火,幾乎要把他們兩個都吞沒。“好啊,那我猜猜,難道你也想潛我?是嗎?當年睡過一次,覺得只睡一次虧了?還是覺得我還不錯,現在想讓我簽個長期賣身契?那你和那個姓鄭的有什麽區別?!”

梁碩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你說什麽?”

楚熠大口地喘著氣,他的腦子很亂,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只是在機械地發洩著。

——滾遠點。

——別他媽管我了。

——以後見到就當陌生人吧。

他想這麽說的,胸口卻越來越悶,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他張著嘴拼命想要呼吸,卻怎麽都吸不進空氣,只能發出一陣陣急促的喘息。眼前開始發黑,耳邊嗡嗡作響,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操了……真會挑時候啊,楚熠在心裏罵道。

梁碩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人,說:“別說了,楚熠,深呼吸,慢慢呼吸……”

可楚熠已經聽不進去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揪住胸前的衣服,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汗水浸透了他的後背,整個人抖得像片風中的落葉。

梁碩用手捂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緊緊箍住他的腰,強迫他靠在自己懷裏:“聽我的,慢慢呼吸,別急……對,就這樣……”

楚熠下意識地掙紮,但梁碩的手臂紋絲不動。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只能感覺到耳邊溫熱的呼吸,和一聲聲低沈的安撫。那熟悉的氣息像是某種鎮定劑,讓他緊繃的神經慢慢放松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楚熠的呼吸終於漸漸平穩。他虛脫般地靠在梁碩胸前,渾身都是冷汗,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好點了嗎?”梁碩輕聲問,手掌下意識地在他後背輕輕拍著。

楚熠閉著眼睛,沒有回答。他太累了,累得連推開這個懷抱的力氣都沒有。

*

回家路上,梁碩開的速度不算快。

楚熠坐在副駕,落下窗來,趴在上面吹風。夏末秋初的晚風有些涼意,把他額前的碎發吹的有些亂,街道上光怪陸離的霓虹落在他臉上,像是一場慢放的公路電影——車窗像電影的熒幕,而他是故事裏的主角。

梁碩看著他的側臉,好像一下回到了七年前。擁擠的酒吧裏,聚光燈打在他身上,明明是個囂張野性的少年,卻有種揮之不去的破碎感,像個黑洞一樣把人吸進去,忍不住想去探究更多。

多年後的梁碩再想起那一幕,只覺得有些人生來就屬於舞臺,天生就該是巨星。

他一手創辦隕石,每一支樂隊都是他精心挑選,每一張專輯都由他親手打磨,當然再最清楚不過——對於一個樂隊主唱來說,在嗓音條件、音樂素養、演奏水平之外,最可遇不可求的,就是辨識度極高的個人風格。

多少公司削尖了腦袋,想把手底下的苗子往這個方向培養,最後都無功而返。

但楚熠卻似乎渾然天成,自帶一種致命的吸引力,更別提那把老天賞飯吃的嗓子,和一張讓粉圈集體瘋魔的臉。

總之到了今天,別管討厭他的還是喜歡他的,只要和楚熠有關,似乎誰都想上來評判兩句,堪稱天生頂流聖體,也難怪出道至今一直卷在輿論漩渦裏……

保持敏感是一個創作者的宿命,但是長久在這種高壓輿論環境下,只有學會麻木和屏蔽輿論才能不被傷害……

這就是你這麽久不發專輯的原因嗎?

是壓力有多大,才會過呼吸?

車這時開到一處居民區的十字路口,紅燈,車緩緩停下,梁碩忍不住又去看楚熠。他看起來喝了不少酒,有些犯困,眼神直直地看著窗外。梁碩順著方向望過去,副駕窗外有人在遛狗,是只挺苗條的邊牧,黑白相間的毛發,機警的眼神,和微微歪著的腦袋。

連他都一瞬間有些恍惚……下意識瞥向後腿。

不是跛的。

骨骼完整,毛發整齊。

落在後面的主人這時在遠處把小狗叫走,等到人走近,好奇地看過來時,車窗已經升起,轉瞬間呼嘯而去。

開出去兩條街區,楚熠用有些沙啞的嗓音問:“你的微信頭像,是螺螄粉嗎?”

“嗯。”

“你在養它嗎?”

“它已經去世了,就葬在小湯山那邊的墓園,”梁碩道,“明天是它的祭日,你想看看它的話,我可以帶你去。”

楚熠閉上眼睛,道:“再說吧。”

他被灌了不少酒,是真的有些困了,靠著車窗進入了夢鄉。

在夢裏,他回到了緋雲巷。

Oasis狹窄的門廊裏,水泥地面有些凹凸不平,兩側墻壁貼滿了演出海報和塗鴉,舊的上面又疊上新的。窄道盡頭是閃爍的霓虹和若隱若現的音樂聲,遠遠地漏過來幾道光。

高挑的少年身量挺拔,幾乎要夠到橫梁,雙手捧著一個很大的紙箱,有些神秘兮兮地說:“我有禮物送你,你閉上眼睛。”

“禮物?什麽東西這麽大?”

少年幾乎有些嘚瑟:“你肯定想不到。”

楚熠的確沒想到,那是一只被他拋棄的小狗,曾被他扔到發臭的垃圾桶裏,暴露著猙獰的傷疤,絕望地呻吟著。

“你故意的嗎?你知不知道我對它做過什麽?”

少年的眼神幹凈地像一汪清水:“我只知道你救過它。”

在夢裏,這個場景哢嚓斷在這,眼前的人一瞬間消失成泡影。

他著急地走出門廊去追,卻從那扇門直接進到了北京的一處胡同裏。夜幕中,梁碩就靠在灰墻邊,窄巷裏閃著霓虹燈,給他幹凈陽光的氣質混了些風塵氣。

有人上來搭訕,楚熠不動聲色地把人趕走,站在旁邊,像個煞神。

梁碩輕笑一聲,刻意縱容,不去點破:“怎麽辦?我沒帶火兒。”

風有點大,楚熠湊過來圈起手,微微仰頭,用Dupont給他點燃一支煊赫門,煙尾微弱的火星明滅跳躍。兩個人的眼睛離得很近,然後他偏過頭,就那樣吻下來。

在夢裏,火星肆意蔓延,熊熊烈火把他們團團包圍。

他們呼吸交織,唇舌纏繞,像在世界末日一樣忘情地接吻。

漸漸地,周圍的一切建築都消失了,天高地遠,大雁劃過,世界只有他與他,和愈燃愈烈的野火——那是他荒唐的愛,不知所起,無從躲避,最終燒成了一片赤色荒原,連帶他們也一起吞沒。

吻綿長而瘋狂,楚熠貪婪地探索著,額頭抵額頭,任鼻息糾纏,想要說“我愛你”時,懷裏的溫度卻再次像泡影般消失了。他撲了個空,慌亂地找,卻四處尋不到,就這樣任四周的灼熱包抄過來,將他徹底燃盡。

楚熠在那一刻夢醒,周圍是黑的,身上蓋著梁碩的風衣外套,車似乎已經熄了很久。

他發了很久的楞,有些絕望地想著……

如果早知道是這樣收場,回到最初,或許就不該認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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