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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反叛 他確是命懸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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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反叛 他確是命懸一線。

六匹矯健戰馬拉著輦車在官道上疾馳, 所過之處揚起囂然塵土。

離著上京城門尚有一裏遠,城門上觀哨之人提前察覺,城門很快便有人駕馬迎出去攔:

“何人車駕?皇城之內不得縱馬, 還不——”

車駕前方, 令兵快馬當先,手持令牌。

“傳二皇子口諭!謝公林場中箭, 病危,速開城禁!!”

“…………!”

城門外正值晌午,隨那道高聲諭令響徹城門下,霎時在出入城門的百姓間驚起了一片驚濤駭浪似的嘩然。

陛下今日剛禦駕南下,皇城中自然是以二皇子為尊。

城門兵不敢耽擱,立刻著手將門外的攔馬樁拉開, 容那輛六駕馬車暢行無阻地從城門下通過。

而這只是先頭部隊。

之後一炷香到半個時辰內,從城郊林場方向,今日出場狩獵的高門子弟們的車駕陸續回來了。駕車與侍候在外的仆役們皆是面色匆匆,偶見交談間神情肅重。

恐慌與憂忡從城門外的百姓間蔓延開來。

“鎮國公當真遇刺了?”

“我二舅公家的子侄在曲垣侯府做事,今日同行, 方才暗中與我說,遇刺的是那位北鄢小可汗!鎮國公是為救他而重傷的!”

“不可能!謝公殺了多少北鄢賊人, 怎麽會救他?!”

“哎呀你個傻子!北鄢的小可汗若是來和談卻死在上京,那、那北疆可要出大事了!”

“何人如此歹毒,莫非要破壞兩國和談?”

“居心叵測啊……”

“不知謝將軍的傷如何了?不會當真兇險了吧?”

“呸呸呸, 可不許你胡說!”

“就是!謝清晏可是大胤戰神,他怎會有事!”

“……”

這一角流言, 不用一日的時間,便會化作滿城的議論紛紛。

人群後,一個胡人模樣的商人低下頭, 快步沒入了街巷內。

小半個時辰後。

這個人的身影出現在了上京城西市永樂坊中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外。

見左右無人,他上前去,按著暗號叩門。

門很快便從裏面打開。

這座後院內,幾道胡人身影看顧四方。

而最為緊要的廂房裏,同是坐著一眾胡人。

房內正中為首,胡弗塞聽著從城門歸來的探子回稟,越聽越是面露怒容。

聽到最後,他猛地一拍桌。

“砰!”

茶盞跟著跳起又砸落,茶水四濺,卻沒人敢管。

“我早說時機未到、這才何時!是誰貿然出手?!”

隨著胡弗塞如猛虎怒嘯般的眼神掃過,整個屋裏,各商團的胡人首領紛紛低下頭去,避開眼神互相打量。

顯然他們也有不少震驚和不解。

“好啊,沒人承認是吧?”胡弗塞咬牙切齒,“等讓我找到缺漏之人,我定要砍下他的頭顱祭我北鄢軍旗!”

離著胡弗塞最近,也是與胡弗塞最為交好的烏撒部落的商團首領。

他皺眉道:“我等有過約定,不會貿然行事。去歲至今,是派人殺過謝清晏幾次,可惜都沒能得手……但沒有上將軍的命令,如今又是在大胤上京,我們怎麽敢對小可汗下手呢?”

“不錯,會不會不是我們的人?”跟在烏撒部落後,有人大著膽幫聲。

胡弗塞眼珠轉過,隨即冷聲:“不可能,巴日斯若是直接死在上京,非但我們一個都跑不掉,對大胤來說更是有害無益!他們失心瘋了才這樣做!”

“也許,”烏撒商團首領又問,“是我北鄢散落在外、不願就此言敗談和的勇士私自出手?”

胡弗塞擰著粗眉。

旁邊又有人安撫道:“好在按線報所言,巴日斯沒死,至於謝清晏麽,他要是死了,那豈不是天佑我北鄢?”

烏撒商團首領咧嘴:“話不是這樣說啊可約乃,謝清晏若真死了,只怕後果難料,我們這些在大胤境內的胡人就算躲進螞蟻窩裏,都要被翻出來挫骨揚灰了!”

“哼,為了北鄢興盛,我可約乃何懼一死!你在大胤龜縮十幾年,草原的血性都養沒了吧?是怕了不成?”

“你——”

“夠了!”

胡弗塞打斷兩人,冷冰冰地朝可約乃瞪了過去:“謝清晏若是這樣容易死,西寧會滅?我北鄢還須戰戰兢兢忍辱負重地來大胤朝貢?”

可約乃敢怒不敢言地扭過頭。

“別想那些美事,還是想眼下要如何捱過這關吧!”胡弗塞沈聲,掃視眾人,“你們最好慶幸,要麽他們抓不到殺手,要麽殺手與在座所有人毫無瓜葛——否則!”

胡弗塞將泛著血烏光的匕首拍在桌上。

他擰開一個冷漠又嗜血的笑,“不用等大胤的人來,我會先殺了那個膽敢違抗我命令、破壞我大計的人,抽幹他全族的血來祭旗!!”

“…………”

屋內剎那死寂。

沒一個人敢質疑胡弗塞的話,畢竟他們都知道,胡弗塞確實會這樣。

準確說,他就這樣做過。

死寂過後,還是烏撒首領小心翼翼地安撫:“放心吧上將軍,若真是我北鄢勇士,絕不會給他們留下罪證的!”

——

“什麽?殺手來自北鄢?”

瑯園客居,清水苑。

戚白商剛險之又險地清理了謝清晏的餘毒,將他從鬼門關前拉回來,如今幾乎是虛脫之時,被巴日斯單獨喊了出來。

聽到的第一句話便叫她驚得起身,手中茶盞險些翻過去。

“可他們是刺殺你,並非謝清晏,怎會是北鄢——”

戚白商驀地一定。

[他要娶你,便是必死。]

[即便不是我,胡弗塞也容不得他活。]

她忽想起除夕那夜,謝清晏字字冷戾說與她聽的話音。

戚白商面色微白。

巴日斯並未察覺她思緒游轉,他躬身坐著,手肘壓在膝前,眉峰緊皺:“我不會聽錯。雖然那兩人偽裝成中原人,但最後喊他們撤退的,分明是烏撒部落特有的一種鳥哨聲。”

“烏撒部落?”戚白商追問。

“我們與大胤不同,草原太大,多是部落聯合,其中,烏撒部落是胡弗塞為首的耶罕部落最為親近的一支。”

巴日斯想了想,解釋道:“薩拉可以當作,他們是他的臂膀。”

戚白商蹙眉:“是胡弗塞要傷你性命?”

巴日斯眼底掠過有些兇悍的野性,只是很快又被他自己壓過去了:“胡弗塞與我和父汗意見不同,他不想和談,但,他不該如此。”

少年胡人的藍眼睛因為怒意而染上一層冷,“北鄢苦寒,族人稀少,如果還要自相殘殺,那就沒有活路了。”

戚白商能夠理解他此刻的憤怒,只得委婉道:“有人提醒過我,你向大胤求娶和親之事,會讓胡弗塞對你起殺心。”

巴日斯一楞:“為何?”

“興許,是他們不願見到兩國和談麽。”

戚白商說得遲疑,實在是她近日想過許多遍,都覺著這個結論雖能說明,卻不足夠。

若只是不願和談成功,多一樁少一樁和親,又有什麽大的區別呢?

戚白商正沈思著。

清水苑的門外,忽然傳來一個有些熟悉的男子聲——

“是,但不止。”

巴日斯警覺起身,皺眉看向苑外。

戚白商卻聽出了來人是誰,等到那角袍影步入苑中,她才回眸道:“雲三公子,聽人墻角,非君子所為。”

“可我本也不是什麽君子啊。”

雲侵月敲著折扇走入苑中,卻沒有進門,而是靠在了門框旁。

他看向巴日斯:“你真不知道,為何胡弗塞不能讓你和親?”

巴日斯望向戚白商。

戚白商輕聲:“他是謝清晏的人。”

“哎?這叫什麽話?我怎麽就成了謝琰之的人了?”雲三聽得連連挑眉,很是不滿,卻沒什麽動作,仍是懶洋洋靠在門邊。

聽戚白商如此說了,巴日斯也稍放下心:“我不懂。”

雲侵月審視了他須臾,無奈道:“很簡單,一旦達成和談,你若得了大胤的和親郡主,那無異於是大胤向北鄢數十部落宣稱——你,便是大胤在北鄢的支持者。”

“……”

巴日斯尚未理解透徹,戚白商卻一瞬恍然。

胡弗塞和他背後的部落們無法接受的,是老可汗病危而小可汗尚未崛起的時刻,大胤這只他們無法阻攔的手,悍然插入北鄢內務,替他們決定誰是下任北鄢眾部落之主。

看似一樁和親,背後卻遠超過“小可汗”一個虛銜。

難怪謝清晏會那樣說。

戚白商捏緊了指尖,望向雲侵月:“胡弗塞有不臣之心?”

“戚姑娘還真如謝琰之所說,在這方面頗有些慧根啊?”雲侵月笑了,那笑容卻叫戚白商覺著背後有些發冷,“不論對北鄢老可汗,還是對大胤,胡弗塞都忍了很久了。”

“……”

兩人話間,巴日斯便是對這些勾心鬥角權貴謀奪再遲鈍,也反應過來了。

他也忽然懂了,在送他離開北鄢前,父汗和阿哈為何會有那樣長久難消的憂愁。

不僅內憂,更是外患……

巴日斯無意識地皺起眉,捏緊了拳頭。

雲侵月表面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然而從進來之後,他或明或暗的餘光就不曾從巴日斯身上挪開過。

到此時,關於這位小可汗的心性,他終於能確定謝清晏所言,不由一嘆。

“可惜了啊。”

戚白商隱有所察,蹙眉看向他。

只是不等她問,巴日斯已經忍不住開口了:“游獵場的殺手,你們可捉到了?”

“哦,差點忘了正事。”

雲侵月回過頭,朝苑外一敲折扇,“將人帶進來吧。”

“……”

片刻後,一具已經斷氣多時的屍首,便被玄鎧軍甲士擡了進來。

不用戚白商做什麽,巴日斯率先上前,查驗一番後,他徹底沈了臉色。

戚白商輕聲問:“真是烏撒部落的人?”

“不會錯。他是服毒自盡的,大概是被他們的人追到了絕處。”巴日斯望向雲侵月,又低頭,面沈如水地看向殺手,“這種毒,是我們北鄢的,大胤不會有。”

“……”

此話出口,戚白商心念一動。

雲侵月終於從門旁站直了身,接過身後甲士遞給他的皮革袋子。

那明顯是北鄢人裝束中的背囊,無論制式模樣,與大胤常見的都十分不同。

雲侵月走過去,將皮袋交給巴日斯:“這是他同伴屍首上的,裏面加了印,似乎是要送去你們北鄢的密信。”

巴日斯遲疑接過:“你就這樣給我了?”

“密信本就是你們北鄢文字,又加密過,我們看不懂,留著也無用。”

雲侵月輕瞇起眼:“胡弗塞是一條鬣狗,我們大胤的人比你還要厭惡他。何況在和談這件事上,至少目前,你和我們才是同一陣營。”

“……”

巴日斯接過去,打開背囊,將裏面牛皮卷密信掏了出來。

一並隨同的還有地圖似的紙張。

展開地圖時,巴日斯的臉色就陡然變了。

青筋從他額頭綻起,眼前的少年仿佛一瞬就成了一頭利爪森然、欲擇人而噬的兇悍野獸。

戚白商察覺不妙:“巴日斯,怎麽了?”

“這是,父汗王宮地圖和王宮外勢力暗哨分布……”

巴日斯的湖藍眼睛幾乎透紅。

他捏緊了地圖紙,小臂上筋絡虬結繃緊,咬牙切齒:“他們想謀害我父汗!”

巴日斯又打開了那封密信,上面如蝌蚪一般游走的文字在戚白商看來猶如天書:“這裏面有數個部落的加密,一定是胡弗塞——他敢趁使團入大胤,聯合各部落預謀反叛!!”

“……”

戚白商聽得駭然,不由地去看雲侵月。

可惜雲三像只狐貍,從他臉上根本看不出什麽信息來。

巴日斯卻已經坐不住了,他起身向外。

踏出幾步後,他又猛地停住,朝雲侵月做了個北鄢的大禮:“這份恩情,我巴日斯永生永世不會忘記。”

雲侵月將折腰的人扶起來:“小可汗客氣了,我就是個傳話的。真正有恩於你的人,如今正在寢閣裏躺著呢。”

“我明白,將來鎮國公無論有何要求,只要不涉及整個北鄢,我都會為他辦到。”

巴日斯看向戚白商。

“薩拉,我必須回使團了。”

“我明白,”戚白商點頭,“你要小心。若要暗中離開……”

她望向雲侵月,“我想,他們是願意幫忙的。”

“謝謝,薩拉。”

父兄危難,巴日斯顧不得多言,他深深望了戚白商一眼,轉頭便出了門。

雲侵月一個眼神示意身旁的甲士:“送小可汗回去,隱蔽些。”

“是。”

“……”

清水苑的客居中只剩下了戚白商與雲侵月兩人。

雲侵月敲了敲手心,假作無意:“也不知道謝清晏這次的毒傷,要休養多久才能好。聽說歸來時,已是命懸一線了?”

“……”

戚白商垂在裙前的手驀地一抖。

她下意識翻開掌心,像是還能看到上面淋漓鮮紅又滾燙灼人的血,那人腰腹側猙獰駭人的傷口,還有他隨著入京一道,越來越虛弱的氣息。

唇瓣微顫,戚白商細白的眼尾沁起鳶尾花似的嫣紅。

烏眸濯濯,如泫然欲泣。

雲侵月一眼瞥見,連忙挪開目光:“咳,我不該提……”

“他確是命懸一線。若再晚一刻入京,我都不知,是否還能將他救回來。”

戚白商慢慢覆過掌心,將顫栗的指節一點點攥緊了。

被勾回哭腔的嗓音透著喑啞,雪後似的清冷。

妍容絕艷的女子緩緩擡眸,薄香迤邐。

“所以,我更不明白。”

她此刻的美,像霜花一般冷艷而驚心。

而輕音如刃。

“今日這一場殺局,為何會是謝清晏親手設下的一出戲?”

“————!”

雲侵月驚魂一顫,掉了扇。

他驟然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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