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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救美(二合一) 他怎及我會哄你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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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救美(二合一) 他怎及我會哄你歡愉?……

巴日斯話音一落, 戚白商只覺著前方從銅飾馬車旁落來的那道眼神,冷冽得近肅殺了。

可惜胡人少年遲鈍得很。

此刻他滿心滿眼,只有馬車上伏身出來的那個清容疏懶、灼灼勝雪的女子, 哪還顧得上身外旁人半點目光。

好在連翹反應及時, 連忙攔在了巴日斯與馬車之間,紅著臉不知是惱是怒地輕啐了他聲:“你們胡人都是這般登徒子嗎?我家姑娘尚未出閣, 怎可能容你狎近?!”

巴日斯茫然地眨了下他的藍眼睛。

即便連翹的話,兩句裏他最多聽懂了半句,但也足夠他從她惱火的神色間看出方才所言是有些冒犯到戚白商了。

額吉從前說過中原女子多循禮,他將來碰上自己心愛的女子也不可以太直白,會嚇跑對方——可惜額吉走得太久,他竟也忘了。

巴日斯一面想著, 一面慌忙退後了步,臉色愈紅:“我不是……不是……”

他本就不擅大胤官話,此時一著急,更語無倫次了。

“連翹。”

盡管前方的視線似乎已如潮水般消退無痕,但戚白商左思右想皆是不安。

她順著車凳下了馬車, 輕聲喚道:“你將我遮面的紗巾取來。”

“啊?”連翹皺眉想說什麽,被紫蘇瞪了眼, 還是作罷,“…哦。”

這般耽擱了須臾。

等戚白商再定眸望向前,謝清晏已是與戚婉兒一道, 朝馬球場內的觀景亭走去。

攥著的手指舒展,戚白商無聲松了口氣。

待連翹為她系上面紗, 戚白商回眸,望向在旁望著她的巴日斯:“今日人多,我們也早些進去, 尋個合適的坐席。”

“……好,好。”

巴日斯興奮地跟上去。

戚白商使了個眼神,叫兩個丫鬟不必同來。

於是連翹和紫蘇留在馬車旁,連翹抱著胳膊,很是不爽地望著她家姑娘身旁那個峻拔悍挺的少年胡人:“越看越像個傻大個。”

“傻點好。”

紫蘇說完,冷聲補充:“只怕不傻。”

“他還不傻?”連翹呵呵了聲,扭過頭,“你還沒見他昨日呢,我看姑娘勾勾手指,別說馬球場了,陰曹地府他都能美滋滋地蹚上三趟。”

紫蘇不予置評。

馬球場內。

今日確實如戚白商所料,來賞馬球的上京貴胄們多得人滿為患——

幾處亭軒都被占上,有幾家高門女眷坐席旁更是護衛四立,只差立個牌子,寫上“閑人免近”放到一旁了。

戚白商本心想,挑個地方,離著謝清晏與婉兒越遠越好。

然而遍尋無果。

就在此刻,一個護衛模樣的青年走到她與巴日斯面前:“戚姑娘,場中無甚空餘坐席,我家公子請您與這位……到我們那處亭下。”

戚白商裝茫然:“你家公子是哪位?”

本等對方說出謝清晏名號,她好找理由搪塞回去。

卻聽護衛作揖:“雲家三公子。”

“……”

戚白商一哽。

謝清晏與婉兒相約出游,雲侵月怎麽也來湊熱鬧了?

盡管腹誹,但戚白商與雲侵月至多算通過謝清晏相識的點頭之交,更沒有可以輕易拂了他美意的情分。

思忖一二,戚白商望向身側。

巴日斯仍舊望著她,看起來倒是對此地的上京貴胄與馬球賽沒什麽興致。

“巴日斯,我有朋友在,你介意與他們同席嗎?”

“同喜?”

“嗯,就是坐在同一個亭子下。”

“願啊,”巴日斯飛快點頭,“仙子姐姐去哪,我就去哪兒!”

“……”

昨日戚白商身旁只有連翹在,還不覺什麽,此刻被當著外人叫“仙子姐姐”,戚白商不由地面色微赧。

等應了那個護衛,趁對方在前領路,戚白商悄然輕聲:“巴日斯,可以換個詞稱呼我嗎?”

巴日斯不解,戚白商將聲音放得更輕,小聲解釋了句。

巴日斯恍然,露出靦腆笑容:“額吉說得對,中原女子,像含羞草。”

新晉含羞草的戚白商:“……”

“那我可以喊你,薩拉嗎?”巴日斯猶豫了下,忽然紅著臉問。

“薩拉……是什麽?”

見胡人少年望向旁的藍眼睛熠熠亮著,又不好意思得快滴出水,戚白商幾乎要以為這是什麽親昵稱呼了。

然後就聽巴日斯悶著聲,紅著臉認真道:“草原上的,月亮。是指引夜晚的迷途者歸鄉的,獨一無二的光。”

“……”

像是被少年胡人眼底如雪山湖泊的輕瀾撞了下心弦,戚白商怔然回望。

只是下一刻,她察覺什麽。

戚白商回眸向前望。

——

不知不覺間,她與謝清晏三人落座的亭子,只餘下幾丈。

讓她警覺的隱秘又炙灼的窺視正來自於亭下,那道長身跪坐,如玉山清挺巋然的身影——

謝清晏奉盞自飲,以勾指的藏藍織金祥雲紋錦衣狐裘遮了半張臉,唯有如鴉羽的長睫撩起,幽深晦暗的漆眸一瞬不瞬,隔空攫住了她。

戚白商腳步一頓。

他今日到底哪來如此盛的火氣?

戚白商腹誹著,往旁邊一落,跟著有些意外。

與她料想中,雲侵月和戚婉兒在謝清晏身旁一左一右的坐席位次不同,戚婉兒竟是坐在謝清晏與雲侵月之間的。

而謝清晏身畔,還有兩只空餘的軟墊。

“……”

等等。

戚白商忽覺不妙,足尖在涼亭下驀地一住。

可惜已經晚了。

“哎,來了啊!”

雲三很是熟稔地朝戚白商搖了搖扇子,跟著一指謝清晏那邊的兩個空席,“沒旁的位置了,就坐那兒吧。”

戚婉兒順著望來,見到亭子外女子熟悉身影,她眨了眨眼,跟著驚跪直身:“阿——”

“姐”字未出,叫雲侵月忙拉回去。

“…噓。”

“?”

戚白商盯著雲侵月握住戚婉兒手腕的手,眼皮一跳。

這雲三怎如此孟浪——

戚白商下意識看向了謝清晏,想叫他管管雲三,然後就對上了那人更黑得漆晦、似蘊著山雨欲來的眼。

她一頓。

莫非,他心情沈戾,就是因為這個?

而另一邊,雲侵月被戚婉兒睖了一眼,毫無自覺地壓著聲:“別叫破她身份,旁邊還粘著個胡人呢,對她聲名不好。”

戚婉兒了然,微蹙眉,掃過身畔。

他們這處亭子,本便是皇親國戚的禦用之地,觀賞馬球賽時視野最好,也最惹眼。

今日謝清晏親至,還傳出了他將下場的風聲,更是叫整座馬球場內的女眷們挪不開眼地望著這兒了。

戚婉兒只得朝戚白商輕頷首。

“……”

左右是躲不過了。

戚白商心裏輕嘆,提起裙與狐裘下擺,正欲落座到最外的那張軟墊上。

便聽巴日斯語氣古怪地問:“薩拉,你的朋友,是大胤定北侯?”

戚白商神色一滯。

她低眸望向就在幾步外肩背瘦削清挺,巋然跪坐的謝清晏。那人像是入耳未聞,清雋側顏間半點波瀾不起。

她遲疑地回過頭。

“巴日斯,你認識他麽?”

“……”

巴日斯神情從未有過地覆雜,他皺著眉,又攥了攥拳。

他低頭說了句什麽,是北鄢語。

戚白商沒聽清,輕問:“你說什——”

“他說,我殺了他很多朋友。”

謝清晏放下杯盞,修長如玉的指骨輕抵著杯沿,聲線溫潤作答。

戚白商望著謝清晏的手,一時有些恍惚。興許是這只手比她見過的都要漂亮,尤其在晴日扶光下,沁著如竹如玉的清透。

美得不像是一只握劍懸弓的手。

時日一久,竟教她忘了——

謝清晏那威震北疆的殺神之名,是拿胡人的血餵出來的。

“巴日斯,”戚白商走回到胡人身前,斟酌著輕聲開口,“你若不想入席,我們便先離開此地。”

“……”

身後。

謝清晏垂眸未語,仍是一副溫其如玉的君子模樣,唯有狐裘下,他垂擱在盞旁的手緩緩蜷握,冷白修長的筋脈自指背上根根綻起。

“總是,要見的。”巴日斯沈吐氣,藍眼睛眨了眨,重新望定在戚白商身上,“薩拉,我陪你。”

戚白商遲疑轉回。

如此一來,斷不可能讓巴日斯坐在謝清晏身畔的那張軟墊上了。

不然,只怕馬球看不成,亭下還隨時要起血光之災。

戚白商闔了闔眼,認命地走到謝清晏身旁的軟墊後,跪坐下來。

狐裘垂委,藏青與雪白交織。

她沒去看謝清晏,而是望向另一旁,朝巴日斯輕聲:“坐吧。”

巴日斯將軟墊拖得離戚白商近了些,然後一頓,狐疑看向身側。

——從始至終未曾看他的謝清晏,似乎在剛剛他拖動軟墊的剎那,睇來一眼?

不得求證的巴日斯擰著眉坐下去。

隨著最後一人入席,旁邊隨侍的仆役紛紛上前,跪到五人面前的長案後,將食盒裏備著的點心果脯之類的吃食紛紛擺列案上。

戚白商一邊小聲與巴日斯交談著,一邊偶爾分神,瞥向謝清晏的另一旁。

看了一會兒,戚白商就心緒覆雜了。

方才雲侵月拉婉兒那一下,竟真不是她多想,二人此刻雖沒什麽逾矩之舉,可她對婉兒的細節神色再熟悉不過——若非對雲侵月毫無防備、甚至親近過人,婉兒絕不會若今時這般,比在府中都不知放松上多少。

謝清晏彼時在兆南所慮,他二人,竟是真的?

可婉兒已經賜婚給了謝清晏這尊殺神,若再與雲侵月有什麽,只怕後果不堪設想,婉兒她萬萬難以承受……

戚白商正憂思著。

“薩拉?”身畔,巴日斯喚她。

“嗯?”戚白商醒神,偏首,“怎麽?”

見她回眸,長睫嫣然如蝶,忽閃了下就叫巴日斯心口滿漲。

他赧然笑起來:“沒、沒事。”

戚白商正疑惑,就聽耳後一聲冷極了的低哂。

如寒風掠境,吳鉤刮骨。

“?”戚白商轉回。

事實上,不知戚白商關註戚婉兒,戚婉兒也在憂心忡忡地望著她和那個少年胡人。

眼見謝清晏一笑,戚婉兒頓時臉色微變。

她四下一掃,將視線定在面前盛著果脯的蘭釉纏枝紋瓷盤上。

戚婉兒眼睛一亮,連忙拿起玉箸挑起了塊,示意戚白商:“阿姐…姑娘,你嘗嘗這個,很好吃的。”

戚白商微微傾身,望見了被謝清晏身影遮住的戚婉兒。

——婉兒正挑著塊咬了口的梅子幹,酸得荔枝眼都瞇起來,還巴巴望著她。

戚白商眼眸裏漾起笑。

婉兒喜甜,可惜宋氏管得嚴,並不許她嗜吃。

等等。

戚白商望了望戚婉兒手中的蜜餞,跟著視線向上掠擡,停在謝清晏清雋如玉的側顏上。

她似乎記得,之前在安家挽風苑的重陽宴上,她戴著帷帽扮作婉兒時,他說過什麽……

[謝家之禮,夫君先用。]

許是戚白商盯得有些久,謝清晏垂低的長睫終還是掀起。

他側首低望,對上了她的眉眼:“想吃麽。”

戚白商:“?”

吃什麽?

“等著。”

不等戚白商問,便見謝清晏擡起垂在身前的手掌,握住玉箸,從側旁的瓷盤裏輕銜起一塊蜜餞。

戚白商反應過來,有些赧然:“謝……”

謝字未盡。

就見那雙收回的玉箸如行雲流水,將蜜餞送到謝清晏唇前。

他停頓了下,眉心不明顯地輕皺。

戚白商:“?”

他不是挑給她的嗎?

另一邊,雲侵月噗嗤了聲,忙在被波及前埋過臉,壓著聲笑。

戚婉兒不解望他。

雲侵月輕靠身:“謝琰之最不喜甜。”

戚婉兒疑惑回頭,正瞧見謝清晏嘗了口蜜餞,跟著神情一頓。

幾息後,那人不動聲色地放下玉箸,修長頸線上凸起的喉結輕滾。

沒嚼,咽了。

“哧……”

雲侵月更笑得快壓不住,別過腦袋去,肩膀都一抽一抽的。

被謝清晏身影攔在另一畔,唯獨戚白商十分迷惑,直到見謝清晏拿清茶漱口,他低眸瞥她:“吃吧。”

他停了一停,像是剛想起她方才說了一半的道謝。

拭過唇角的絹布擱下,謝清晏低著聲,似笑非笑地望她:“怎麽,等我親手餵你不成?”

“??”

若非眾目睽睽,戚婉兒在左,巴日斯在右,戚白商定是忍不住了。

此刻她哪還能看不明白,什麽“謝家之禮、夫君先用”,定是他之前臨時糊弄她才扯出來的鬼話!

……他那時便已認出了,故意戲弄她吧?

戚白商輕磨牙。

得了謝清晏眼神示意的仆役已經上前,將那碟蜜餞換到戚白商面前。

戚白商洩氣地挑起一塊,掀起一角面紗,放入口中,然後用力咬下去——只當是咬謝清晏了。

不過須臾後,她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巴日斯,你嘗嘗。”

身畔,低凝著她的眼神驟涼。

不等巴日斯回應。

謝清晏垂斂了眸:“撤下去。”

仆役楞了下,沒敢問,連忙將那碟蜜餞又拿下去,撤回一旁食盒中。

戚白商一滯,回過身來:“謝清——謝公這是何意?”

“無他,我不喜罷了。”

謝清晏低手奉盞,卻是眼都懶得擡:“再奉勸醫女一句,既是逢場作戲,莫陷得深了——作繭自縛、玩火自焚。”

“…!”

戚白商心跳都驚得停了一拍。

她幾乎立刻就要扭頭去看巴日斯的反應,又生生遏住了,於是只餘惱恨至極的眼神睖住了謝清晏。

面紗下,女子唇瓣微啟,輕音切齒。

“謝、謝公美意。”

言罷,戚白商徑直起身:“巴日斯,我們走。”

“……”

亭下,謝清晏指骨緩握,眼底情緒抑於一線,於將崩之際。

“謝琰之,眾目睽睽。”

雲侵月折扇一展,虛掃過大半個馬球場,和那些觀景亭下始終落在這邊的目光。

“你若這般追出去,可收得了場?”

“……”

謝清晏闔眸,緩慢地松開了手。

另一邊。

戚白商帶著壓不下的惱火,走出去好遠,才終於叫寒風吹得清醒了些。

她慢慢吐息,回身:“對不起,巴日斯。”

巴日斯搖頭,猶豫了下,像是不安地問:“薩拉和定北侯,是什麽?”

“他……”戚白商心口一顫,停了兩息才掩飾地輕笑,“他是我未來妹婿。”

“梅墟?”巴日斯茫然。

“未來妹婿,便是妹妹未來的夫君。”

“啊……”

巴日斯原本有些黯然的眼神頓時亮起來:“我以為,你們——是那種關系。”

戚白商掐疼了掌心,才維系住笑:“不過你的消息過時了,他如今進爵封公,已是大胤的鎮國公了。”

巴日斯一楞,隨即點頭:“不重要。”

“嗯?”

“對北鄢,他就是他,最可怕的、大胤戰神。”

“……”

戚白商聽著,忽然後知後覺——

方才,她不該帶巴日斯與謝清晏同席。

如今北鄢各部族意見相左,但她相信,無論主戰主和哪一派,但凡有的選,任何一個胡人最想殺了的大胤人一定是謝清晏。

即便她須取信於巴日斯,也不該將這等危險,帶去謝清晏身邊。

“……”

戚白商這般想著,有些不安地回頭看了看。

那片觀景亭已離她很遠了。

“薩拉想要,回去?”巴日斯問。

“我做錯了一件事,該和他道歉……”戚白商停頓,又搖頭,“但不是今日,不該現在。”

她仰臉望向巴日斯:“旁邊便是馬場了,巴日斯,你喜歡騎馬嗎?”

巴日斯點頭又搖頭:“在我們那裏,五六歲就開始學騎馬了。馬,是朋友,夥伴。”

戚白商莞爾:“好,那我們去認識幾匹新朋友吧。”

可惜天不逢時,今日來馬球場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戚白商和巴日斯到了和馬球場一扇木柵欄之隔的馬場內,才發現,“朋友”們都被牽走了。

只餘下一匹,孤零零地拴在馬廄外。

戚白商與巴日斯走過去,卻沒見到馬夫身影。

巴日斯果然與馬很是親近,覆掌上去,戚白商沒聽懂他笑著呼和的是什麽意思,只見到那匹眉心流白的馬打了個響鼻。

戚白商上前:“這匹只套了鞍,還未掛馬蹬。”

“薩拉也會騎馬嗎?”巴日斯驚訝地看她,“中原女子,很少會騎馬。”

戚白商莞爾,輕捋馬鬃,可惜這馬似乎不太喜歡她,撇開了腦袋。

她也不介意,輕笑道:“我不擅騎術,只是從前偶爾趕路時,騎過幾次。”

巴日斯笑了:“我可以教薩拉!”

“好。”

戚白商環顧,指向不遠處的上馬棧橋:“牽去那兒吧。”

許是今日場裏的馬皆已賃出去了,馬場中也是人影寥寥。

戚白商踏上那座上馬棧橋,盡頭是牽馬候著她的巴日斯。少年一頭微卷的中長發,被微風拂動,今日晴光照拓上去,發間透出赤忱的紅,像灼灼熱烈的火一樣。

她走過去,靠棧橋高過馬腿一半,輕提裙擺,小心地跨上馬。

“不著馬鐙,空落落的,”戚白商攥著馬鞍,蹙眉道,“有些不習慣。”

巴日斯牽著馬離開上馬棧橋,回頭笑著仰臉看她:“等馬夫來,叫他掛上。”

“嗯。”

兩人行及馬廄旁,戚白商高坐馬背,視野開闊許多——她眼神一掃,便望見了馬廄最裏面,藏在幹草中的那副馬鐙。

“巴日斯,馬鐙在那兒。”

戚白商指向馬廄內。

“?”巴日斯望見了,眼睛亮起來,將韁繩遞給戚白商,“薩拉等我,我去拿。”

戚白商頷首接過。

巴日斯朝馬廄裏走去,剛繞過馬槽,二人忽聽得馬場柵欄處一聲驚呼——

“哎呦!快下來!那馬野性難馴、騎不得啊姑娘!!”

“什麽?”

戚白商怔然望去。

卻在此刻,微風忽起,拂動她身上狐裘,叫尾擺輕甩在了馬臀上。

“唏——!!”

一聲唳鳴。

前一息還溫馴如兔的馬忽然撒了瘋,甩開了四蹄,便朝著前方疾奔而去。

“!”戚白商險些仰摔回去,本能地伏身攥住了韁繩。

“薩拉!!”

巴日斯的驚呼聲已經被風遠遠拋在了身後。

“砰!”野馬橫沖直撞,竟是直接撞開了前方通馬球場的柵欄木門,向著馬球場中心馳去。

馬球場內本就聚眾,觀景亭下更是不乏攜幼子同至的。

戚白商臉色煞白,顧不得一己安危,驚揚聲道:“快避開!馬失控了!”

“——”

馬球場內一時嘩然。

斜前方,主觀景亭下,雲侵月臉色驟變:“謝清晏!”

戚婉兒跟著色變:“阿姐……”

雲侵月焦急地扭頭望去。

桌首,謝清晏剛擡了眼,在聽辨出風聲送入耳中的女子清音後,他瞳孔驟縮。

頸前系帶被他一手扡斷,起身間,他信手拽下了藏藍色狐裘,斜甩出去。

謝清晏踏過長案,借力一點,竄上離著最近正歇腳的駿馬馬背:

“借用。”

“哎?”馬背上的小胖子只覺得脖後一緊,整個人就被從馬背上拎起來,“哎啊啊啊!!”

“胡二,別叫了。”

雲侵月沒好氣道,眼神緊張地朝前一掠,“人都走了。”

“?”

被喚作胡二的小胖子此刻才發覺自己已經被拎放到地上了。

他哆嗦著發軟的腿,擡頭。

一抹紅淩駕於他馬上,正朝不遠處,那匹失控得四處沖撞的驚馬飛馳而去。

小胖子臉色頓變:“他瘋了?!”

“……”

雲侵月未答,緊張地捏住了折扇。

不止他們瞧見了,滿場嚇得驚駭、四處躲閃的看客們也瞧見了。

而與謝清晏對向奔馳,戚白商就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她面色驚白:“謝清晏……你躲開啊!”

在馬背上伏低了身的謝清晏猶若未聞,隨他叩馬,身下的馬飛馳愈急。

眼見便是兩馬疾速沖撞的血腥場面。

觀景亭中,幾個膽子小些的女眷已經駭得捂住了眼睛。

“噅——!”

最後剎那,謝清晏手中韁繩一斜,兩馬在極限距離下擦身而過。

嚇得閉上了眼的戚白商只聽得耳畔風聲颯然,衣袍獵獵。

身下的馬背一震。

“砰。”

隨著雪後冷淡的松香沁入氣息,寬闊而堅實的胸膛從她背後抵住,在瘋馳的馬背上,有人將她全然裹入懷中。

而她顫栗著攥著韁繩的手,被兩只修長的手帶著炙人的溫度覆上來——

謝清晏輕握住戚白商栗然的手指。

“別怕,夭夭。”

韁繩猛地拉緊,謝清晏一夾馬腹,眼神沈戾地勒馬。

“唏律律……”

撒了歡的瘋馬這會竟也老實了,雖未立刻停住,卻是跟著謝清晏的操韁,在沖撞上前方早已嚇得跑空了人的觀景亭前,就乖乖地調了向。

馬蹄聲放緩,於身後眾人驚魂甫定的寂靜間,向著馬球場另一頭,繞場跑去。

“…………!”

戚白商終於省得,已經從鬼門關裏撿回了她的小命,駭然過後,她渾身栗然,難以自已地軟靠在了身後那人懷中。

“謝清晏…”

她聲音都嚇得喑啞,帶著未盡的哭腔。

環著她而駕馬的謝清晏眸色微深,只是情緒剛壓下去幾分,他便眺見了遠處,站在馬場與馬球場被沖撞開的柵欄之間,那個少年胡人的身影。

繾綣沈作涼意,謝清晏非但未退,反而更緊地將栗然難已的女子擁入懷中。

他覆在她耳畔:“薩拉?”

“!”不知是他氣息灼人,還是旁的什麽,叫戚白商一抖。

“他喚得當真親昵,薩拉是什麽意思?”

謝清晏叫馳馬繞場,離那要跑上前的胡人少年愈遠,離觀景亭數不清的人影愈近。

“夫人嗎?還是,情人?”

戚白商硬是叫謝清晏的話從驚嚇失魂裏一點點拖了出來。

她面色見緋:“謝清晏你靠得太近了,婉兒和其他人會看到——”

“看吧。隨他們看。”

謝清晏聲音低輕,氣息愈近,也愈發鉆耳入心,他幾乎要吻到她耳垂上了。

“你若真想查湛雲樓,為何不來尋我、利用我?胡人粗蠻,怎及我會哄你歡愉?”

“你!”

興許後怕作祟,戚白商側過臉,眼尾沁得紅,烏眸也淋了雨似的濕透。

再逗下去,怕是要哭了。

謝清晏勒停了馬。

此刻隔著看臺不過數十丈。

戚白商即便不刻意去看,都覺著整個馬球場內驚魂甫定,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她二人身上。

或說是定在謝清晏身上。

謝清晏似乎毫無察覺。

他勒著馬韁,鮮紅勁裝長袍颯然一甩,便從高挺駿馬上輕易落了地。

背後一空,戚白商又緊張起來,濕潮著眼眸緊緊盯著他。

——她明明怕極了,卻又倔強地不肯向他開口服軟。

謝清晏眼底蘊起笑,擡手。

他掌心朝上,修長如玉的指骨握住了戚白商那只雪白小巧的氈靴,輕慢捏緊。

“!”

戚白商一驚,睜大了眼睛看他。

不遠便是眾目睽睽。

而那人清聲低緩,用最溫潤儒雅的神情語氣說出最罔顧禮法的話——

“夭夭。”

“踩著我,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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