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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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牧長松當日確確實實離開了雲寶縣, 只是他剛處理完邊關的一通亂象，就收到了清虛的密信。
大長公主要發動宮變可不是件小事，他也顧不得有沒有收到聖人的旨意, 便提前讓下屬裝成普通百姓偷偷潛入盛京城, 再成功拿下京外的幾大營，等著攻進皇城勤王救駕。
只是牧長松怎麽也想不到, 他一心以為戚懷舟是自己的兒子, 如今卻成了大齊儲君，守在聖人和皇後娘娘的面前。
“全部收押起來, 等聖人醒後再行發落。”戚懷舟脖頸裏的血跡已經幹了，他冷眼望著高臺下亂糟糟一團，轉身喚了宮侍過來, 將帝後二人妥善安置好。
眼下卻不是個好好追問的時機, 牧長松掩下眸中的不解，領了戚懷舟的命令，讓人將那些試圖禍亂朝綱的大臣全都壓了下去，方才大刀闊斧走到殿外，盯著手底下的人開始清掃殘局。
等到宮中局面穩定下來, 牧長松手底下的衛隊已經將大長公主府團團圍住, 郭誠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見了滿院的官兵, 又驚又恐地縮在院子裏罵街, 簡直比街頭巷尾的潑婦還要張狂, 身上無一絲一毫皇家的矜貴。
牧家軍中無一人去搭理口中不幹不凈的郭誠，只管將公主府死死圍起來。
“郡主, 郡主, 咱們府上突然就被官兵圍起來了。”玉音慌慌張張從外面跑進來, 見了坐在窗前往外看的郡主，嗓音裏帶上了濃濃的驚恐。
和宣郡主清幽的目光，掃視著眼前這個困住她那麽多年的院子，扭頭對上玉音驚慌失色的臉，她喟然長嘆：“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玉音，從今天開始，我們就要自由了。”
她在這個藏滿絕望的公主府裏待了太長時間，如今有了重見光明的希望，心頭一陣歡喜過後，卻泛起無邊無際的茫然。
“郡主，您在說什麽？”玉音聽不明白自家郡主的意思，擡頭便見著方才還坐在窗前的郡主，起身向著院門外走去，玉音連忙跟上去：“郡主，外面都是官兵，您不能出去。”
“玉音，你在院子裏等我，我很快就回來。”和宣郡主強行將小丫頭按回房間，轉身清婉的眉眼中帶上一抹決絕。
不等玉音反應過來，和宣郡主已經走出了這處小院。
官兵們剛剛圍住大長公主府，尚且沒有來得及清掃每個院落，眼前這條路最近走的次數太多，和宣郡主直直走向站在院中的男人，眉眼中皆是慌亂和淒切：“郎君是要拋下妾身，離開盛京城了嗎？”
男人已經褪下了身上幹凈素雅的衣衫，面上也沒了往日裏的溫柔小意，他擡眼望著一步步走過來的和宣郡主，眸中的貪婪和覬覦已經表露得清清楚楚：“沅娘跟我一起走吧！”
和宣郡主眸中晶瑩的淚水滑落下來，她快步走近了男人的身側，陡然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沖著男人的要處刺去：“不過是個下賤的賊子，沅娘也是你能叫的！”
利刃劃破男人胸口處的衣襟，就在她快要將匕'首刺入男人心口的時候，一股劇烈的疼痛襲滿全身，下一刻和宣郡主整個兒就被人打飛出去。
五臟六腑仿佛要被撕裂開了，和宣郡主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鮮血，她艱難掙紮著擡起頭，已然不見了男人的蹤影。
“大人，讓他們跑掉了。”沒有追上拓拔霆，初一退回了牧笙身旁。
“算了，殿下和義父那邊已經安排妥當，拓拔霆就算能夠逃出大齊，面對他的也只有死路一條。”牧笙擡頭看了一眼拓拔霆逃跑的方向，隨即快步走到和宣郡主身邊，低頭說了句失禮，這才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不同於拓拔霆身上那股黏膩的腥甜氣息，無論在何處牧笙都不忘做早晚課、不忘燒香拜祖師爺，所以他身上是一股淡淡的檀香氣息，沒有絲毫的攻擊性，讓人聞了就格外安心。
和宣郡主艱難地睜開眼，入目便是一張雋永清俊的面龐，她身上的血漬不小心粘在了牧笙素白的衣衫上，仿佛雪地裏落了幾片艷麗的紅梅。
拓拔霆身邊跟著的死侍，實力自然不容小覷，和宣郡主又只是個身嬌肉貴的弱女子，對方一掌下去幾乎要了她的一條命。
“郡主現在傷得很重，需要盡快醫治，可否為牧笙指個路。”眼下和宣郡主已經等不及請禦醫過來了，好在牧笙一向習慣將銀針帶在身上。
和宣郡主已經沒了多少力氣，聽到牧笙清潤溫和的嗓音，她艱難擡手指了個方向。
牧笙點了點頭：“好，郡主既然累了，就先靠著牧笙歇一歇吧！”
等著和宣郡主無力地閉上眼睛，牧笙轉頭望著初一：“你先回去跟阿離報個平安，就說一切都在懷舟的掌握中，讓阿離暫且安心。”
“是。”初一拱手，快步出了大長公主府。
不多時，牧笙就抱著和宣郡主到了一處小院，聽到外面傳來的動靜，玉音快步跑出來打開院門。
見著被一個陌生郎君抱回來的郡主，玉音還沒有來得及驚訝，瞥見郡主身上的血跡，眼淚就啪嗒啪嗒落了下來：“郡主……我家郡主這是怎麽了？”
“女使可否去燒些熱水過來，郡主身上的傷拖延不得。”一踏進房門，牧笙就感受到了一股冬日的冷寂，眼下正是最冷的時候，郡主的房中竟然沒有燃炭火。
玉音已經顧不上那麽多了，雖然不清楚牧笙是個什麽身份，但眼下郡主這個樣子，大長公主府又被官兵團團圍了起來，她只能聽從這個郎君的吩咐，趕緊去廚房裏燒熱水。
而拓拔霆已經被死侍帶出了大長公主府，他擡手摸了一下被和宣郡主刺傷的胸口，臉上神色難看極了：“大齊皇宮那邊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羌羝在大齊安插暗探也不是一年兩年了，狡兔三窟他們自然有藏身的地方，死侍將拓拔霆帶進一處小院：“戚大人暴露了，眼下大齊朝堂已經被他們那個儲君拿下，大長公主那邊怕是沒了成算。”
拓拔霆氣急敗壞踹了一腳院中的桌椅：“果真是個沒用的女人，已經給她安排到了這個地步，還能落得個一敗塗地的下場！”
過慣了無往不利的日子，這一兩年來卻處處碰壁，拓拔霆就連做夢都是自己稱霸天下的場景，眼下面對這種殘局，卻怎麽也沒辦法死心：“我們留在盛京城的人手還有多少？”
死侍湊過去說了一個數，拓拔霆臉色總算好看了一些：“傳本王命令，就算這次咱們拿不下盛京皇城，也要把他們的皇帝殺……”
拓拔霆的話還沒有說完，很快就有另外一個死侍尋了過來：“主子快走，咱們在盛京城的幾個據點全都暴露了，大齊太子正在帶兵絞殺咱們的人手。”
一時之間沖擊來得太大，拓拔霆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就被他身邊僅剩的幾個死侍，護著往房間裏走。
盛京皇城某處酒樓上，正對巷口的一扇窗半敞開一道並不顯眼的縫隙，戚懷舟站在窗戶後面擡眼看過去，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看見遠處院子裏多了幾個人。
還真是從未見過拓拔霆如此狼狽的模樣，這個所謂的天道寵兒好像耗盡了所有氣運，如今穿著一身尋常百姓的衣衫，被死侍攙扶著的模樣極為狼狽。
眼見著拓拔霆就要被死侍扶進房中，戚懷舟終於擡手接過身側侍衛遞來的弓箭，對著遠處院子裏的人，猛然一箭射了出去。
盛京城現在處處戒嚴，亂得厲害，死侍們根本就沒法子光明正大護著拓拔霆離開，好在他們這處院子已經提前挖好地道，順著地道爬出去就能安然離開盛京城。
一陣毛骨悚然的殺意襲來，拓拔霆身旁一個死侍剛剛有所動作，戚懷舟那一箭已經射在了拓拔霆的大腿上，隨之而來就是拓拔霆一聲淒慘的叫喊。
那些死侍反應速度極快，將拓拔霆嚴嚴實實護在身後，推開門快步奔向房中。
將手上的弓箭遞到侍衛手中，戚懷舟撚了撚手上用力過猛而被弓弦勒出來的血跡，諷刺地嗤笑一聲：“失去了天道庇佑的光環，拓拔霆你也不過如此。”
“殿下，咱們要不要追？”戚懷舟身旁的侍衛並不知道院中的人是什麽身份，但他一眼就能看出，護在拓拔霆身旁的那些人並不普通。
“不用追。”既然阿離已經對拓拔秀做出了允諾，他自然不會讓阿離成為無信之人，如今的羌羝已經易主，就算拓拔霆能夠逃出大齊，也只是自尋死路。
年節之日，大長公主勾結羌羝、策反朝中大臣，試圖禍亂大齊朝綱的造反，就這麽無聲無息地結束了。
等到初一回來報了信，江離總算是松了一口氣：“你可見到拓拔霆了？”
初一頷首：“見是見到了，可惜沒能讓他把命留下來。”
江離總算是放松了下來，隨即他看向初一的神色略有些古怪，想了好一會兒，他還是好奇地問道：“這位羌羝新主，是不是模樣長得很好？”
“不如殿下半分。”初一口中的殿下自然就是江離，雖然不知道殿下為什麽會問這麽個古怪的問題，初一還是答得很認真。
“你這絕對就是先入為主了，能引得羌羝無數貴女為他傾心，拓拔霆那張臉想來應該長得還不錯。”江離還沒有自戀到，認為自己能比男主長得還好看，
不過要說容貌，定然還是他家阿舟更勝一籌，了了心中那點兒奇奇怪怪的想法，江離擺手讓初一先下去休息，他也不再胡思亂想些有的沒的，頗有興致地跑去阿母房中，逗弄起了兩個咕嘟嘟喝奶的小家夥兒。
晫晫先喝完了奶，正坐在床上玩著他的小木偶，見到阿爹過來他就丟了手上的木偶，沖著阿爹伸出他的胖胳膊。
擡手將晫晫抱進懷裏，江離捏了捏小家夥兒胖嘟嘟的臉蛋兒，扭頭對林月夕說道：“眼下盛京城終於安穩下來，等過了這段時日，阿母若是在家中待得無趣，可以去城裏逛逛。”
林月夕一勺一勺餵完了昭昭，拿起帕子給昭昭擦幹凈沾了奶漬的嘴巴，這才擡頭看向小郎君，溫柔地點了點頭。
……
椒房殿內，吐出一口淤血後就昏迷過去的皇帝終於醒了過來，一擡頭就看見守在床邊的妻子，他擡起手正好觸到謝清秋微涼的指尖。
謝清秋趕忙擡頭看過去：“聖人終於醒了。”
“前朝那邊怎麽樣了？”皇帝撐著身體坐起來，飲下一杯妻子餵過來的熱茶，幹澀的嗓子眼瞬間滋潤了不少。
謝清秋將空了的茶盞遞給白然，這才轉身跟丈夫說道：“大將軍已經將叛臣全部拿下，大長公主也關進了公主府，至於其他的，都是懷舟在處理。”
“懷舟還沒回來？”皇帝靠在迎枕上，臉色倒是比之前好看了許多。
帝後二人正說著，戚懷舟就從外面走了進來，他躬身行了一禮，這才將宮外的形勢全都說了一遍。
“算了，朕如今病了這麽一場，說再多也是有心無力。”皇帝握著妻子的手，頹然擡眸望著戚懷舟：“朝堂上的事情，就全部交給你……”
“聖人說笑了，您的身體本來就沒什麽問題。”戚懷舟絲毫沒有替皇帝遮掩的意思，他那雙和皇後神似的眸子，淡淡望向皇帝：“究竟是真中了秋尚大監的圈套，還是故意將計就計，就只有聖人心中明了了。”
“什麽意思？”謝清秋不過掃了一眼，就看出丈夫略顯心虛的神色，哪兒還不清楚：“你們還真不愧是父子倆，玩得一手好套路，活該大長公主和秋尚都折在你們手上。”
沒好氣瞪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兒子，皇帝心中頓感不太妙，轉頭看著面色不悅的妻子，趕忙溫聲軟語地哄了起來：“妹妹別聽這個臭小子胡說，我是真病了一場，可沒有要瞞著妹妹的意思。”
“說說吧，到底是怎麽回事？”謝清秋今兒是真的心驚膽戰了一場，即便她料到了大長公主會造反，也萬萬沒有想到秋尚會背叛皇帝。
將妻子攬進懷裏，皇帝這才將實情慢慢解釋清楚，剛入冬那會兒他確實病了一場，之後病情越發嚴重起來，他才察覺出幾分不對勁。
經過丈夫的提點，謝清秋反應了過來，她猜測著問道：“是秋尚遞過來的茶水中有問題？”
皇帝微微搖頭：“不是茶水，是茶盞有問題。”
秋尚很聰明，他很清楚宮中的一應規矩，但凡皇帝要入口的東西，都會有宮侍提前試毒，所以他就在袖中偷偷藏了藥，每次奉茶的時候，將藥抹在茶盞的邊緣。
等皇帝終於哄好了妻子，再扭頭看過去時，早就不見了戚懷舟的身影，他趴在妻子肩頭嘆息一聲：“舒坦日子過得久了，真恨不得太子能立刻登基。”
“你也不怕把兒子累壞了！”沒好氣拍了一把丈夫的肩頭，過了好一會兒，謝清秋才擡手按揉著丈夫的肩頸：“懷舟這才剛剛找回來沒多久，聖人更是龍虎精神的時候，還是再多操勞個幾年吧！”
“妹妹果然是有了兒子，就不再關心夫君了。”皇帝雙手緊緊摟著妻子的腰身，勉強享受著自己最後那點兒悠閑自在的日子。
年節之後休沐五天，這五天的時間，朝中眾臣各個都跟鵪鶉似的，老老實實窩在府上閉門不出，唯恐下一個被牧大將軍拉去詔獄的就是自己，真是恨不得都躲在被窩裏，罵大長公主、罵那些作死的朝臣，吃飽了撐的才要沒事找事。
休沐結束後，皇帝重新出現在眾位朝臣面前，面色依舊顯得有些蒼白，倒也沒了之前那副快要咳斷了氣的模樣。
大長公主到底是太'祖皇帝唯一的閨女，即便做出勾結朝臣與羌羝的禍事，皇帝也沒有立刻要了這個姑母的命，而是召來看守皇陵的衛隊，將大長公主押到皇陵，永世不可踏出皇陵一步。
只是，衛隊剛剛把人押到皇陵，大長公主就自刎在了太'祖皇帝陵前，或許是有幾分贖罪的意思，只是通敵叛國的罪孽，又豈是她死了就能贖清的。
參與大長公主叛亂一案的朝臣，該斬首的斬首，該流放的流放，等到新一輪的春闈開始，朝堂上下總算恢覆了往日的平靜。
如今皇帝沒了把政事全都壓在儲君身上的由頭，戚懷舟倒也沒有真的完全閑散下來，之前羌羝安插在大齊的暗探太多，總得再好好排查一遍才能放心。
清掃完了盛京城的暗探，轉頭戚懷舟又被皇帝以歷練的名頭，在六部中隨意挑了個空缺，囫圇個塞了進去。
這番忙碌下來，導致戚懷舟一兩個月的時間裏，也只匆匆忙忙回了幾趟小院。
“殿下，今天一起去春臺樓吃酒。”臨到下值的功夫，不等戚懷舟拒絕，戶部侍郎二話不說就將他拉到了馬車上，與之同行的是戶部新晉升上來的幾個同僚。
戶部侍郎江正陽，是齊王一脈的後人，或許因著從小養在道觀的原因，齊王素來心思通透，他在臨逝世前，叮囑後人不涉朝堂黨爭。
所以這麽多年以來，齊王一脈但凡想要立足於朝堂之上的後人，那都是憑著自個兒真刀真槍的本事，江正陽當初更是直接考了個探花郎，才進了戶部當差。
不過江正陽這個人，素來沒什麽遠大的抱負，吃吃喝喝順便幫聖人辦點兒差事，也就心滿意足了，今個兒他也是領了皇後娘娘的懿旨，這才拉了太子殿下出來吃酒。
“那個……再過幾日就是周大人的大喜之日，大家夥兒就想著一起去吃頓酒，提前慶賀周大人新婚之喜。”雖說同為皇族血脈，但江正陽跟這位太子殿下還真不熟，要不是皇後娘娘發了話，他是萬萬不敢就這麽唐突地把人拉出來。
既然都已經被拉了出來，戚懷舟自不會給一眾同僚使臉色，不過三言兩句的功夫，就讓馬車裏的氣氛活絡了起來。
之前盛京城最有名的酒樓是長慶樓，結果大長公主鬧了那麽一出，長慶樓被查出了許多問題，前不久剛被監察院翻了個底朝天。
春臺樓倒是因禍得福，生意也做得越發紅火起來。
太子殿下話不多，江正陽就主動開口：“殿下忙著朝堂上的政事，可能還不知道，春臺樓釀了道新酒，味道清冽爽口，很得大家夥兒的喜愛。”
“是啊，是啊，我倒是不曾喝過那般爽口不上頭的酒，上次喝過一回，就有些念念不忘。”
“殿下快來，今日咱們來得巧，正好人不是太多。”
春闈過後，朝堂之上湧入一批新鮮血液，這群剛剛爬上來的年輕人，不像朝中那些喜歡拐彎抹角的老油條，言談舉止間都更為赤誠坦蕩。
推杯換盞間，戚懷舟幾杯清酒下肚，只覺口中這股清冽的味道很是熟悉，不過一桌楞頭青紛紛過來敬酒，讓他也沒有多少細想的功夫。
直到一頓酒喝得差不多，江正陽又唯恐大家夥兒真把太子殿下灌醉了，吃吃喝喝又過了會兒，就開口催著一群邊喝酒邊吟詩作賦的同僚散場。
新酒清冽卻不上頭，戚懷舟略有些微醺，還不到醉酒的地步，他跟江正陽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談著下了二樓，卻聽到身側之人驚訝地喚了一聲：“阿離？”
順著江正陽的視線望過去，微醺的戚懷舟正好對上小郎君那雙驚訝的眸子。
江正陽唯恐自己是醉酒後眼神出了問題，他特意撩起衣袖擦了擦眼睛，卻見著江離已經走到了近前。
“殿下，這……”
“別說話。”對上小郎君那雙似笑非笑的眸子，戚懷舟心口莫名生出一股慌亂，江正陽不過剛一開口，就被他厲聲制止住了。
“是齊王叔祖父家的正陽兄長吧！”江離把手上端著的一小壇酒遞給江正陽：“聽說兄長喜歡春臺樓的新酒，掌櫃特意給兄長備了一小壇。”
江正陽稀裏糊塗把那一小壇酒接了過去，還沒有來得及多說什麽，只見身側的太子殿下已經伸出手，登徒子般將言笑晏晏的小郎君拉出了春臺樓。
“嘖嘖，有樂子可以看了。”清虛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江正陽身後，拍了拍一臉茫然不解的好侄兒：“正陽啊，你幹了一件皇叔一直想幹的事情，可真是有大出息了！”
“皇叔，你別嚇我。”江正陽直覺不太妙，聽了清虛的話更是心頭一顫，恨不得今個兒沒有把太子殿下拉出來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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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長松當日確確實實離開了雲寶縣, 只是他剛處理完邊關的一通亂象，就收到了清虛的密信。
大長公主要發動宮變可不是件小事，他也顧不得有沒有收到聖人的旨意, 便提前讓下屬裝成普通百姓偷偷潛入盛京城, 再成功拿下京外的幾大營，等著攻進皇城勤王救駕。
只是牧長松怎麽也想不到, 他一心以為戚懷舟是自己的兒子, 如今卻成了大齊儲君，守在聖人和皇後娘娘的面前。
“全部收押起來, 等聖人醒後再行發落。”戚懷舟脖頸裏的血跡已經幹了，他冷眼望著高臺下亂糟糟一團，轉身喚了宮侍過來, 將帝後二人妥善安置好。
眼下卻不是個好好追問的時機, 牧長松掩下眸中的不解，領了戚懷舟的命令，讓人將那些試圖禍亂朝綱的大臣全都壓了下去，方才大刀闊斧走到殿外，盯著手底下的人開始清掃殘局。
等到宮中局面穩定下來, 牧長松手底下的衛隊已經將大長公主府團團圍住, 郭誠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見了滿院的官兵, 又驚又恐地縮在院子裏罵街, 簡直比街頭巷尾的潑婦還要張狂, 身上無一絲一毫皇家的矜貴。
牧家軍中無一人去搭理口中不幹不凈的郭誠，只管將公主府死死圍起來。
“郡主, 郡主, 咱們府上突然就被官兵圍起來了。”玉音慌慌張張從外面跑進來, 見了坐在窗前往外看的郡主，嗓音裏帶上了濃濃的驚恐。
和宣郡主清幽的目光，掃視著眼前這個困住她那麽多年的院子，扭頭對上玉音驚慌失色的臉，她喟然長嘆：“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玉音，從今天開始，我們就要自由了。”
她在這個藏滿絕望的公主府裏待了太長時間，如今有了重見光明的希望，心頭一陣歡喜過後，卻泛起無邊無際的茫然。
“郡主，您在說什麽？”玉音聽不明白自家郡主的意思，擡頭便見著方才還坐在窗前的郡主，起身向著院門外走去，玉音連忙跟上去：“郡主，外面都是官兵，您不能出去。”
“玉音，你在院子裏等我，我很快就回來。”和宣郡主強行將小丫頭按回房間，轉身清婉的眉眼中帶上一抹決絕。
不等玉音反應過來，和宣郡主已經走出了這處小院。
官兵們剛剛圍住大長公主府，尚且沒有來得及清掃每個院落，眼前這條路最近走的次數太多，和宣郡主直直走向站在院中的男人，眉眼中皆是慌亂和淒切：“郎君是要拋下妾身，離開盛京城了嗎？”
男人已經褪下了身上幹凈素雅的衣衫，面上也沒了往日裏的溫柔小意，他擡眼望著一步步走過來的和宣郡主，眸中的貪婪和覬覦已經表露得清清楚楚：“沅娘跟我一起走吧！”
和宣郡主眸中晶瑩的淚水滑落下來，她快步走近了男人的身側，陡然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沖著男人的要處刺去：“不過是個下賤的賊子，沅娘也是你能叫的！”
利刃劃破男人胸口處的衣襟，就在她快要將匕'首刺入男人心口的時候，一股劇烈的疼痛襲滿全身，下一刻和宣郡主整個兒就被人打飛出去。
五臟六腑仿佛要被撕裂開了，和宣郡主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鮮血，她艱難掙紮著擡起頭，已然不見了男人的蹤影。
“大人，讓他們跑掉了。”沒有追上拓拔霆，初一退回了牧笙身旁。
“算了，殿下和義父那邊已經安排妥當，拓拔霆就算能夠逃出大齊，面對他的也只有死路一條。”牧笙擡頭看了一眼拓拔霆逃跑的方向，隨即快步走到和宣郡主身邊，低頭說了句失禮，這才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不同於拓拔霆身上那股黏膩的腥甜氣息，無論在何處牧笙都不忘做早晚課、不忘燒香拜祖師爺，所以他身上是一股淡淡的檀香氣息，沒有絲毫的攻擊性，讓人聞了就格外安心。
和宣郡主艱難地睜開眼，入目便是一張雋永清俊的面龐，她身上的血漬不小心粘在了牧笙素白的衣衫上，仿佛雪地裏落了幾片艷麗的紅梅。
拓拔霆身邊跟著的死侍，實力自然不容小覷，和宣郡主又只是個身嬌肉貴的弱女子，對方一掌下去幾乎要了她的一條命。
“郡主現在傷得很重，需要盡快醫治，可否為牧笙指個路。”眼下和宣郡主已經等不及請禦醫過來了，好在牧笙一向習慣將銀針帶在身上。
和宣郡主已經沒了多少力氣，聽到牧笙清潤溫和的嗓音，她艱難擡手指了個方向。
牧笙點了點頭：“好，郡主既然累了，就先靠著牧笙歇一歇吧！”
等著和宣郡主無力地閉上眼睛，牧笙轉頭望著初一：“你先回去跟阿離報個平安，就說一切都在懷舟的掌握中，讓阿離暫且安心。”
“是。”初一拱手，快步出了大長公主府。
不多時，牧笙就抱著和宣郡主到了一處小院，聽到外面傳來的動靜，玉音快步跑出來打開院門。
見著被一個陌生郎君抱回來的郡主，玉音還沒有來得及驚訝，瞥見郡主身上的血跡，眼淚就啪嗒啪嗒落了下來：“郡主……我家郡主這是怎麽了？”
“女使可否去燒些熱水過來，郡主身上的傷拖延不得。”一踏進房門，牧笙就感受到了一股冬日的冷寂，眼下正是最冷的時候，郡主的房中竟然沒有燃炭火。
玉音已經顧不上那麽多了，雖然不清楚牧笙是個什麽身份，但眼下郡主這個樣子，大長公主府又被官兵團團圍了起來，她只能聽從這個郎君的吩咐，趕緊去廚房裏燒熱水。
而拓拔霆已經被死侍帶出了大長公主府，他擡手摸了一下被和宣郡主刺傷的胸口，臉上神色難看極了：“大齊皇宮那邊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羌羝在大齊安插暗探也不是一年兩年了，狡兔三窟他們自然有藏身的地方，死侍將拓拔霆帶進一處小院：“戚大人暴露了，眼下大齊朝堂已經被他們那個儲君拿下，大長公主那邊怕是沒了成算。”
拓拔霆氣急敗壞踹了一腳院中的桌椅：“果真是個沒用的女人，已經給她安排到了這個地步，還能落得個一敗塗地的下場！”
過慣了無往不利的日子，這一兩年來卻處處碰壁，拓拔霆就連做夢都是自己稱霸天下的場景，眼下面對這種殘局，卻怎麽也沒辦法死心：“我們留在盛京城的人手還有多少？”
死侍湊過去說了一個數，拓拔霆臉色總算好看了一些：“傳本王命令，就算這次咱們拿不下盛京皇城，也要把他們的皇帝殺……”
拓拔霆的話還沒有說完，很快就有另外一個死侍尋了過來：“主子快走，咱們在盛京城的幾個據點全都暴露了，大齊太子正在帶兵絞殺咱們的人手。”
一時之間沖擊來得太大，拓拔霆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就被他身邊僅剩的幾個死侍，護著往房間裏走。
盛京皇城某處酒樓上，正對巷口的一扇窗半敞開一道並不顯眼的縫隙，戚懷舟站在窗戶後面擡眼看過去，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看見遠處院子裏多了幾個人。
還真是從未見過拓拔霆如此狼狽的模樣，這個所謂的天道寵兒好像耗盡了所有氣運，如今穿著一身尋常百姓的衣衫，被死侍攙扶著的模樣極為狼狽。
眼見著拓拔霆就要被死侍扶進房中，戚懷舟終於擡手接過身側侍衛遞來的弓箭，對著遠處院子裏的人，猛然一箭射了出去。
盛京城現在處處戒嚴，亂得厲害，死侍們根本就沒法子光明正大護著拓拔霆離開，好在他們這處院子已經提前挖好地道，順著地道爬出去就能安然離開盛京城。
一陣毛骨悚然的殺意襲來，拓拔霆身旁一個死侍剛剛有所動作，戚懷舟那一箭已經射在了拓拔霆的大腿上，隨之而來就是拓拔霆一聲淒慘的叫喊。
那些死侍反應速度極快，將拓拔霆嚴嚴實實護在身後，推開門快步奔向房中。
將手上的弓箭遞到侍衛手中，戚懷舟撚了撚手上用力過猛而被弓弦勒出來的血跡，諷刺地嗤笑一聲：“失去了天道庇佑的光環，拓拔霆你也不過如此。”
“殿下，咱們要不要追？”戚懷舟身旁的侍衛並不知道院中的人是什麽身份，但他一眼就能看出，護在拓拔霆身旁的那些人並不普通。
“不用追。”既然阿離已經對拓拔秀做出了允諾，他自然不會讓阿離成為無信之人，如今的羌羝已經易主，就算拓拔霆能夠逃出大齊，也只是自尋死路。
年節之日，大長公主勾結羌羝、策反朝中大臣，試圖禍亂大齊朝綱的造反，就這麽無聲無息地結束了。
等到初一回來報了信，江離總算是松了一口氣：“你可見到拓拔霆了？”
初一頷首：“見是見到了，可惜沒能讓他把命留下來。”
江離總算是放松了下來，隨即他看向初一的神色略有些古怪，想了好一會兒，他還是好奇地問道：“這位羌羝新主，是不是模樣長得很好？”
“不如殿下半分。”初一口中的殿下自然就是江離，雖然不知道殿下為什麽會問這麽個古怪的問題，初一還是答得很認真。
“你這絕對就是先入為主了，能引得羌羝無數貴女為他傾心，拓拔霆那張臉想來應該長得還不錯。”江離還沒有自戀到，認為自己能比男主長得還好看，
不過要說容貌，定然還是他家阿舟更勝一籌，了了心中那點兒奇奇怪怪的想法，江離擺手讓初一先下去休息，他也不再胡思亂想些有的沒的，頗有興致地跑去阿母房中，逗弄起了兩個咕嘟嘟喝奶的小家夥兒。
晫晫先喝完了奶，正坐在床上玩著他的小木偶，見到阿爹過來他就丟了手上的木偶，沖著阿爹伸出他的胖胳膊。
擡手將晫晫抱進懷裏，江離捏了捏小家夥兒胖嘟嘟的臉蛋兒，扭頭對林月夕說道：“眼下盛京城終於安穩下來，等過了這段時日，阿母若是在家中待得無趣，可以去城裏逛逛。”
林月夕一勺一勺餵完了昭昭，拿起帕子給昭昭擦幹凈沾了奶漬的嘴巴，這才擡頭看向小郎君，溫柔地點了點頭。
……
椒房殿內，吐出一口淤血後就昏迷過去的皇帝終於醒了過來，一擡頭就看見守在床邊的妻子，他擡起手正好觸到謝清秋微涼的指尖。
謝清秋趕忙擡頭看過去：“聖人終於醒了。”
“前朝那邊怎麽樣了？”皇帝撐著身體坐起來，飲下一杯妻子餵過來的熱茶，幹澀的嗓子眼瞬間滋潤了不少。
謝清秋將空了的茶盞遞給白然，這才轉身跟丈夫說道：“大將軍已經將叛臣全部拿下，大長公主也關進了公主府，至於其他的，都是懷舟在處理。”
“懷舟還沒回來？”皇帝靠在迎枕上，臉色倒是比之前好看了許多。
帝後二人正說著，戚懷舟就從外面走了進來，他躬身行了一禮，這才將宮外的形勢全都說了一遍。
“算了，朕如今病了這麽一場，說再多也是有心無力。”皇帝握著妻子的手，頹然擡眸望著戚懷舟：“朝堂上的事情，就全部交給你……”
“聖人說笑了，您的身體本來就沒什麽問題。”戚懷舟絲毫沒有替皇帝遮掩的意思，他那雙和皇後神似的眸子，淡淡望向皇帝：“究竟是真中了秋尚大監的圈套，還是故意將計就計，就只有聖人心中明了了。”
“什麽意思？”謝清秋不過掃了一眼，就看出丈夫略顯心虛的神色，哪兒還不清楚：“你們還真不愧是父子倆，玩得一手好套路，活該大長公主和秋尚都折在你們手上。”
沒好氣瞪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兒子，皇帝心中頓感不太妙，轉頭看著面色不悅的妻子，趕忙溫聲軟語地哄了起來：“妹妹別聽這個臭小子胡說，我是真病了一場，可沒有要瞞著妹妹的意思。”
“說說吧，到底是怎麽回事？”謝清秋今兒是真的心驚膽戰了一場，即便她料到了大長公主會造反，也萬萬沒有想到秋尚會背叛皇帝。
將妻子攬進懷裏，皇帝這才將實情慢慢解釋清楚，剛入冬那會兒他確實病了一場，之後病情越發嚴重起來，他才察覺出幾分不對勁。
經過丈夫的提點，謝清秋反應了過來，她猜測著問道：“是秋尚遞過來的茶水中有問題？”
皇帝微微搖頭：“不是茶水，是茶盞有問題。”
秋尚很聰明，他很清楚宮中的一應規矩，但凡皇帝要入口的東西，都會有宮侍提前試毒，所以他就在袖中偷偷藏了藥，每次奉茶的時候，將藥抹在茶盞的邊緣。
等皇帝終於哄好了妻子，再扭頭看過去時，早就不見了戚懷舟的身影，他趴在妻子肩頭嘆息一聲：“舒坦日子過得久了，真恨不得太子能立刻登基。”
“你也不怕把兒子累壞了！”沒好氣拍了一把丈夫的肩頭，過了好一會兒，謝清秋才擡手按揉著丈夫的肩頸：“懷舟這才剛剛找回來沒多久，聖人更是龍虎精神的時候，還是再多操勞個幾年吧！”
“妹妹果然是有了兒子，就不再關心夫君了。”皇帝雙手緊緊摟著妻子的腰身，勉強享受著自己最後那點兒悠閑自在的日子。
年節之後休沐五天，這五天的時間，朝中眾臣各個都跟鵪鶉似的，老老實實窩在府上閉門不出，唯恐下一個被牧大將軍拉去詔獄的就是自己，真是恨不得都躲在被窩裏，罵大長公主、罵那些作死的朝臣，吃飽了撐的才要沒事找事。
休沐結束後，皇帝重新出現在眾位朝臣面前，面色依舊顯得有些蒼白，倒也沒了之前那副快要咳斷了氣的模樣。
大長公主到底是太'祖皇帝唯一的閨女，即便做出勾結朝臣與羌羝的禍事，皇帝也沒有立刻要了這個姑母的命，而是召來看守皇陵的衛隊，將大長公主押到皇陵，永世不可踏出皇陵一步。
只是，衛隊剛剛把人押到皇陵，大長公主就自刎在了太'祖皇帝陵前，或許是有幾分贖罪的意思，只是通敵叛國的罪孽，又豈是她死了就能贖清的。
參與大長公主叛亂一案的朝臣，該斬首的斬首，該流放的流放，等到新一輪的春闈開始，朝堂上下總算恢覆了往日的平靜。
如今皇帝沒了把政事全都壓在儲君身上的由頭，戚懷舟倒也沒有真的完全閑散下來，之前羌羝安插在大齊的暗探太多，總得再好好排查一遍才能放心。
清掃完了盛京城的暗探，轉頭戚懷舟又被皇帝以歷練的名頭，在六部中隨意挑了個空缺，囫圇個塞了進去。
這番忙碌下來，導致戚懷舟一兩個月的時間裏，也只匆匆忙忙回了幾趟小院。
“殿下，今天一起去春臺樓吃酒。”臨到下值的功夫，不等戚懷舟拒絕，戶部侍郎二話不說就將他拉到了馬車上，與之同行的是戶部新晉升上來的幾個同僚。
戶部侍郎江正陽，是齊王一脈的後人，或許因著從小養在道觀的原因，齊王素來心思通透，他在臨逝世前，叮囑後人不涉朝堂黨爭。
所以這麽多年以來，齊王一脈但凡想要立足於朝堂之上的後人，那都是憑著自個兒真刀真槍的本事，江正陽當初更是直接考了個探花郎，才進了戶部當差。
不過江正陽這個人，素來沒什麽遠大的抱負，吃吃喝喝順便幫聖人辦點兒差事，也就心滿意足了，今個兒他也是領了皇後娘娘的懿旨，這才拉了太子殿下出來吃酒。
“那個……再過幾日就是周大人的大喜之日，大家夥兒就想著一起去吃頓酒，提前慶賀周大人新婚之喜。”雖說同為皇族血脈，但江正陽跟這位太子殿下還真不熟，要不是皇後娘娘發了話，他是萬萬不敢就這麽唐突地把人拉出來。
既然都已經被拉了出來，戚懷舟自不會給一眾同僚使臉色，不過三言兩句的功夫，就讓馬車裏的氣氛活絡了起來。
之前盛京城最有名的酒樓是長慶樓，結果大長公主鬧了那麽一出，長慶樓被查出了許多問題，前不久剛被監察院翻了個底朝天。
春臺樓倒是因禍得福，生意也做得越發紅火起來。
太子殿下話不多，江正陽就主動開口：“殿下忙著朝堂上的政事，可能還不知道，春臺樓釀了道新酒，味道清冽爽口，很得大家夥兒的喜愛。”
“是啊，是啊，我倒是不曾喝過那般爽口不上頭的酒，上次喝過一回，就有些念念不忘。”
“殿下快來，今日咱們來得巧，正好人不是太多。”
春闈過後，朝堂之上湧入一批新鮮血液，這群剛剛爬上來的年輕人，不像朝中那些喜歡拐彎抹角的老油條，言談舉止間都更為赤誠坦蕩。
推杯換盞間，戚懷舟幾杯清酒下肚，只覺口中這股清冽的味道很是熟悉，不過一桌楞頭青紛紛過來敬酒，讓他也沒有多少細想的功夫。
直到一頓酒喝得差不多，江正陽又唯恐大家夥兒真把太子殿下灌醉了，吃吃喝喝又過了會兒，就開口催著一群邊喝酒邊吟詩作賦的同僚散場。
新酒清冽卻不上頭，戚懷舟略有些微醺，還不到醉酒的地步，他跟江正陽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談著下了二樓，卻聽到身側之人驚訝地喚了一聲：“阿離？”
順著江正陽的視線望過去，微醺的戚懷舟正好對上小郎君那雙驚訝的眸子。
江正陽唯恐自己是醉酒後眼神出了問題，他特意撩起衣袖擦了擦眼睛，卻見著江離已經走到了近前。
“殿下，這……”
“別說話。”對上小郎君那雙似笑非笑的眸子，戚懷舟心口莫名生出一股慌亂，江正陽不過剛一開口，就被他厲聲制止住了。
“是齊王叔祖父家的正陽兄長吧！”江離把手上端著的一小壇酒遞給江正陽：“聽說兄長喜歡春臺樓的新酒，掌櫃特意給兄長備了一小壇。”
江正陽稀裏糊塗把那一小壇酒接了過去，還沒有來得及多說什麽，只見身側的太子殿下已經伸出手，登徒子般將言笑晏晏的小郎君拉出了春臺樓。
“嘖嘖，有樂子可以看了。”清虛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江正陽身後，拍了拍一臉茫然不解的好侄兒：“正陽啊，你幹了一件皇叔一直想幹的事情，可真是有大出息了！”
“皇叔，你別嚇我。”江正陽直覺不太妙，聽了清虛的話更是心頭一顫，恨不得今個兒沒有把太子殿下拉出來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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