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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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暮食之前, 一向神龍不見尾的清虛道長，光明正大帶著一個年輕郎君入了宮城不說，還把人直接帶進了皇後的椒房殿, 使那些一直緊緊盯著皇宮的人, 莫名生出一種不太好的緊張感。
如今的戚千淳已經不再是雲州城裏意氣風發的大東家，四十多歲的男人眉眼中一片郁色, 面上卻是收拾得幹幹凈凈, 還微微敷了些許脂粉，使他整個人看上去略有些怪異, 像是被盛京貴女們圈養的孌寵。
“當初你就該一了百了地把人殺了，也不至於讓我們落得現在束手束腳的局面。”戚千淳身後層層疊疊的帷幔裏，響起一抹嬌柔中夾雜著狠厲的嗓音。
他們安插在盛京城各處的人手, 半個月的時間被人拔除了個七七八八, 皇帝那邊又一直死死盯著，他們這麽多年的籌謀，馬上就快要成了一場空。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戚千淳語氣裏帶著濃濃的陰郁，他心中自然後悔得很，但這個世上沒有後悔藥可以吃：“我主已經在來盛京城的路上了, 貴人也該想想到時候該怎麽和我主合作。”
“拓拔霆不是早就已經在來盛京城的路上了嗎？”戚千淳話音剛落, 帷幔中躺著的人瞬間坐起了身子：“你們主子到底在搞什麽鬼？”
戚千淳收到的信件上面, 一字一句雖然還算溫和, 卻難免夾雜了許多失望和不滿, 但拓拔霆是他的主子、是羌羝踏破大齊的希望, 自覺辦事不力的戚千淳，當然不會因為一兩句隱晦的指責而生出二心。
察覺出面前之人言語間的斥責和埋怨, 戚千淳立刻板起了臉：“貴人還請慎言, 我主自然有他的安排和打算, 定然不會耽誤了您的大事。”
一貫高高在上的貴人，被戚千淳一而再、再而三地落了面子，眼中的神色瞬間難看下來，但眼下他們之間的合作已經到了密不可分的地步，不至於因為這點兒口角之爭而撕破臉皮。
等到戚千淳屈身恭恭敬敬退出了房間，屋子裏方才響起什麽東西掃落在地面上的刺耳聲響，已經走到院子門口的戚千淳腳步停了一瞬，隨即面上露出了一抹譏諷。
等到戚千淳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遠處，一個身穿鬥笠的男子從角落裏緩緩走了出來，耳畔除卻有氣無力的蟬鳴，便是屋中那位貴人拿著擺設發洩的聲音了。
男子勾起唇角笑了笑，他那張遮在鬥篷下面的容顏格外俊美，有著足夠令人神魂顛倒的魅力，等他緩緩走進屋中，屋中那位貴人發洩的動靜，很快就變成了一種特殊的韻律，房門緊緊閉著，偶爾溢散出來的動靜，讓人聽了便會忍不住面紅耳赤。
……
謝清秋知道清虛今日要把那個孩子帶回皇宮，持續多年午後小憩的習慣被她全然拋在了腦後，毫不猶豫推開纏在自己身邊大半天的丈夫，她站起身躊躇了片刻，還是起身去了禦膳房。
身為謝氏嫡長女以及未來的王妃，謝清秋自幼便如同郎君一般，學的都是經史子集和掌家之術，在女紅與庖廚上的確沒有太多心得，但這會兒她控制不住心中的忐忑不安，竟然生出一股要為兒子洗手作羹湯的沖動。
皇帝今日休沐，連禦書房那一堆的奏折都推後處置，便亦步亦趨跟在妻子身後，一路到了禦膳房。
於是等到清虛帶著戚懷舟踏進椒房殿的時候，就看到個空空蕩蕩的內殿，只有秋尚還留在了這兒侯著。
“聖人和皇嫂這是近子情怯，所以不敢出來見人了？”清虛對著秋尚挑了挑眉梢，一開口就沒什麽正經話。
秋尚作為新鮮出爐的半個知情人士，忍了好半天還是忍不住稍稍擡眸，將清虛身側俊美不凡的青年打量了一番，卻如王爺若說，太子殿下那一雙眉眼像極了皇後娘娘。
聽了清虛打趣的話音，秋尚趕忙收回自己落在戚懷舟身上的視線，眉眼帶笑地解釋道：“娘娘說要親自下廚給殿下做一頓晚膳，聖人實在放心不下就跟了過去，這不就把老奴留在這兒，等著王爺和殿下的到來。”
“大監說話還是這麽中聽。”清虛忍不住摸了摸下巴，非常好奇地問了一句：“話說，皇嫂親自下廚煮出來的東西，真的能吃嗎？”
不愧是跟在帝後夫妻屁股後面長大的弟弟，清虛最是清楚自家皇嫂在廚藝和女紅上面是有多糟糕，畢竟當初皇兄可是穿著皇嫂親自做的衣裳，在他面前出過醜。
秋尚聞言眉心忍不住抽了抽，見著清虛還想要“大放厥詞”說些不中聽的話，趕忙朝著對方使了個眼色。
偏偏這會兒清虛只顧著回憶往昔去了，自然也就沒能看到秋尚對他投來的友好眼神。
“不想吃就趕緊滾蛋，沒人想讓你留下來。”威嚴厲色的嗓音在清虛身後響起，使得內殿裏的清虛瞬間僵直了身體。
戚懷舟隨著清虛慢騰騰轉過去的動作一起回過了身，入目便是皇帝那張格外熟悉的面龐，不過這僅僅只是青年單方面的熟悉，皇帝落在戚懷舟身上的目光，卻夾雜著看陌生人的審視。
淡淡微垂下眼簾，戚懷舟身上的氣息是一如既往地冷漠疏離，沒有一絲一毫見到親生父親後，該有的歡喜與激動。
“頌今說的都是大實話，聖人又何必斥責於他。”謝清秋親自上手端了個湯盅進來，身後跟著幾個布菜的宮女。
湯盅略有些燙，使得皇後瑩潤的手指微微泛起一絲不自然的紅，踏進殿門的那一剎那，她就看見了戚懷舟那張俊美的面龐，端著湯盅的手忍不住輕輕顫抖起來，透露出她並不如表面那般鎮定自若的內心。
呆楞一瞬後謝清秋飛快反應了過來，眨了眨眼睛遮住一閃而過的隱隱淚光，她端著手中的湯盅往前又走了幾步，只是一息的功夫她便已經走到了青年的身側。
戚懷舟卻意外地伸出手，將謝清秋手上帶著熱度的湯盅接了過去，利落放在了桌子上。
“哎呀，皇嫂煮了什麽湯，聞起來味道還挺香啊！”清虛一貫不太正經的嗓音，瞬間打破了內殿莫名的安靜，他快步走上去一擡手就將湯盅上的蓋子打開，露出裏面色澤漂亮的佛跳墻。
“這是從宮外傳進來的食譜方子，所有食材和湯底都是禦廚提前處理好的，我哪兒有那麽大的能耐做出這樣的湯羹。”被清虛這一打岔，謝清秋紛亂的情緒瞬間平靜了下來。
伸手拉過立在一旁仿佛木樁子似的皇帝，謝清秋的小動作裏滿滿都是對丈夫的警告，等到皇帝不情不願坐了下來，她方才帶著幾分忐忑地招呼著戚懷舟坐下。
佛跳墻的味道格外濃郁霸道，知道王爺要過來陪帝後一起用晚膳，禦廚特意沒有放王爺忌諱的食物，所以清虛完全不用招呼就已經坐了下來，隨時等著開飯。
謝清秋親自拿起湯勺，先給悶悶吃了一上午酸醋的丈夫盛了一碗羹湯，第二碗羹湯自然就落在了戚懷舟的面前。
孤家寡人的清虛見皇兄已經動了筷子，便格外識相地拿起勺子自給自足起來，已經成年很久的道士弟弟，全然沒有讓皇嫂給他盛湯的地位。
清虛：弱小可憐又無助，但沒人養的中年道士，成功蹭到了一頓飯，瞬間滿足了！
“不知道懷舟吃不吃的習慣，這些菜都是京城的口味，先每一樣都嘗嘗看。”暫時平覆了心中的焦慮，謝清秋拿起公筷給戚懷舟夾了幾道菜。
無論是丈夫還是小叔子，都不曾跟謝清秋細細說過眼前這個孩子的喜好，她便只能自行挑選了幾道菜式，再裝作不經意的模樣，悄悄打量著青年的反應。
實際上戚懷舟在飲食一道上，並沒有什麽特殊的喜好，反倒是家裏的小郎君喜歡吃辣食也喜歡吃酸甜口的菜式，皇後讓禦膳房準備的晚膳中，就有幾道菜式是酸甜口的，所以戚懷舟也就多夾了幾次。
“懷舟在吃食上的喜好，倒是跟阿離像得很。”謝清秋如此想著，竟忍不住將話輕聲說出了口，等她反應過來瞬間臉色就蒼白了下來，一雙眼睛忍不住落在了戚懷舟身上。
到底是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阿離性情又格外乖巧懂事，哪怕病情未曾痊愈的那些年，也是個軟糯貼心的小郎君，說要完完全全地放下，對於謝清秋這個母親而言，哪有那麽容易，但是她心思通透明了，曉得這種想法不應該在青年面前表露出來。
“阿離在外面也一直記掛著母親，如若知道母親同樣掛念著他，心中定然格外歡喜。”謝清秋所擔心的事情全都沒有發生，戚懷舟淡淡擡手給皇後碗裏也夾了些菜。
戚懷舟夾過去的菜式都是皇後素來喜歡的，不過謝清秋眼下並沒有註意到這一點，她被青年口中說出的話驚到了。
實際上就是清虛聽了大侄子的話，也有些摸不著頭腦，在入京之前他就被戚懷舟話裏話外地警告了一番，所以即便他看起來口無遮攔，卻從不曾多提起過一句雲州城的事情，只是他怎麽也沒有想到，大侄子會在皇嫂面前，主動提起小阿離。
皇帝多聰明一個人，一個擡眼的功夫就明白過來，弟弟這是對他隱瞞了不少事情，不由得緊緊皺起眉頭，見著略有些失神的妻子，他淡淡開口：“妹妹先用膳，其他事情都不急這一時半會。”隨即他安撫般握了握妻子的手。
清虛只覺得自家皇兄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好像不怎麽友好，於是等用完了晚膳，他極為蹩口地隨意尋了個理由，趁著皇帝不註意的功夫，丟下戚懷舟趕緊溜出了皇宮。
皇後自然舍不得現在就放兒子回東宮休息，於是就將戚懷舟留在了椒房殿說話。
今日送過來的一沓奏疏尚且不曾處理，明日還正好是大朝會，纏在謝清秋身邊一整天的皇帝，默默擡頭掃了一下妻子身側眉眼冷峻的青年，眸中帶了些許警告的意味，在妻子的催促下，他終是不情不願去了禦書房忙活。
人與人之間的個性皆是不同，對著其他人謝清秋完全可以應對自如，甚至可以讓外人對她心生畏懼，但是對上自個兒深深虧欠的兒子，謝清秋便顯得有些局促。
不過到底是想和兒子親近的念頭牢牢占了上風，謝清秋還是拉著戚懷舟問起了一些瑣碎的小事，良久之後，她才略有些困惑地提起另一個兒子：“懷舟跟阿離是怎麽認識的？”
“走鏢的時候遇到了點兒麻煩，我被阿離救了下來，後來阿離生意上有些貨物需要走鏢押送，一來二去我們之間也就熟悉了。”戚懷舟話裏半真半假，語氣裏依舊帶著些許的冷冽，只是在他提起小郎君時，那雙漆黑眸子裏的淡漠稍稍退去了些許。
這般模樣看得謝清秋有些驚訝，她自然沒有想過兩個本不應該有交集的兒子間，竟成了至交好友的關系。
提起江離的時候，沈默寡言的青年也樂意多說一些細枝末節，在燭光的映照下，母子二人的身影投在厚實的窗紙上，比起一開始的陌生略顯親近了不少。
……
此時此刻，戚懷舟口中的小郎君，自然不會知道盛京城裏發生的一切，他正興致勃勃拿著一堆的小衣服擺在床榻上，一件一件往兩個小崽崽身上比劃。
三個多月的小崽崽們又長開了一些，胖嘟嘟的臉蛋越發可愛，見著阿爹拿了小衣服往他們身上比劃，就不老實地揮動著小手，想要去抓身上色彩靚麗的小衣服。
挨個兒將小衣服比劃在崽崽們身上，就顯出兩個崽崽的腦袋大得出奇，江離一雙眸子忍不住彎了彎:“嘿嘿，可真是兩個可可愛愛的大頭娃娃。”
雖然知道這是小孩子的正常發育現象，但一眼瞅到兩個小家夥兒大大的腦袋、飽滿的額頭，江離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小家夥們不知道阿爹在笑些什麽，也跟著一塊呵呵地笑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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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食之前, 一向神龍不見尾的清虛道長，光明正大帶著一個年輕郎君入了宮城不說，還把人直接帶進了皇後的椒房殿, 使那些一直緊緊盯著皇宮的人, 莫名生出一種不太好的緊張感。
如今的戚千淳已經不再是雲州城裏意氣風發的大東家，四十多歲的男人眉眼中一片郁色, 面上卻是收拾得幹幹凈凈, 還微微敷了些許脂粉，使他整個人看上去略有些怪異, 像是被盛京貴女們圈養的孌寵。
“當初你就該一了百了地把人殺了，也不至於讓我們落得現在束手束腳的局面。”戚千淳身後層層疊疊的帷幔裏，響起一抹嬌柔中夾雜著狠厲的嗓音。
他們安插在盛京城各處的人手, 半個月的時間被人拔除了個七七八八, 皇帝那邊又一直死死盯著，他們這麽多年的籌謀，馬上就快要成了一場空。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戚千淳語氣裏帶著濃濃的陰郁，他心中自然後悔得很，但這個世上沒有後悔藥可以吃：“我主已經在來盛京城的路上了, 貴人也該想想到時候該怎麽和我主合作。”
“拓拔霆不是早就已經在來盛京城的路上了嗎？”戚千淳話音剛落, 帷幔中躺著的人瞬間坐起了身子：“你們主子到底在搞什麽鬼？”
戚千淳收到的信件上面, 一字一句雖然還算溫和, 卻難免夾雜了許多失望和不滿, 但拓拔霆是他的主子、是羌羝踏破大齊的希望, 自覺辦事不力的戚千淳，當然不會因為一兩句隱晦的指責而生出二心。
察覺出面前之人言語間的斥責和埋怨, 戚千淳立刻板起了臉：“貴人還請慎言, 我主自然有他的安排和打算, 定然不會耽誤了您的大事。”
一貫高高在上的貴人，被戚千淳一而再、再而三地落了面子，眼中的神色瞬間難看下來，但眼下他們之間的合作已經到了密不可分的地步，不至於因為這點兒口角之爭而撕破臉皮。
等到戚千淳屈身恭恭敬敬退出了房間，屋子裏方才響起什麽東西掃落在地面上的刺耳聲響，已經走到院子門口的戚千淳腳步停了一瞬，隨即面上露出了一抹譏諷。
等到戚千淳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遠處，一個身穿鬥笠的男子從角落裏緩緩走了出來，耳畔除卻有氣無力的蟬鳴，便是屋中那位貴人拿著擺設發洩的聲音了。
男子勾起唇角笑了笑，他那張遮在鬥篷下面的容顏格外俊美，有著足夠令人神魂顛倒的魅力，等他緩緩走進屋中，屋中那位貴人發洩的動靜，很快就變成了一種特殊的韻律，房門緊緊閉著，偶爾溢散出來的動靜，讓人聽了便會忍不住面紅耳赤。
……
謝清秋知道清虛今日要把那個孩子帶回皇宮，持續多年午後小憩的習慣被她全然拋在了腦後，毫不猶豫推開纏在自己身邊大半天的丈夫，她站起身躊躇了片刻，還是起身去了禦膳房。
身為謝氏嫡長女以及未來的王妃，謝清秋自幼便如同郎君一般，學的都是經史子集和掌家之術，在女紅與庖廚上的確沒有太多心得，但這會兒她控制不住心中的忐忑不安，竟然生出一股要為兒子洗手作羹湯的沖動。
皇帝今日休沐，連禦書房那一堆的奏折都推後處置，便亦步亦趨跟在妻子身後，一路到了禦膳房。
於是等到清虛帶著戚懷舟踏進椒房殿的時候，就看到個空空蕩蕩的內殿，只有秋尚還留在了這兒侯著。
“聖人和皇嫂這是近子情怯，所以不敢出來見人了？”清虛對著秋尚挑了挑眉梢，一開口就沒什麽正經話。
秋尚作為新鮮出爐的半個知情人士，忍了好半天還是忍不住稍稍擡眸，將清虛身側俊美不凡的青年打量了一番，卻如王爺若說，太子殿下那一雙眉眼像極了皇後娘娘。
聽了清虛打趣的話音，秋尚趕忙收回自己落在戚懷舟身上的視線，眉眼帶笑地解釋道：“娘娘說要親自下廚給殿下做一頓晚膳，聖人實在放心不下就跟了過去，這不就把老奴留在這兒，等著王爺和殿下的到來。”
“大監說話還是這麽中聽。”清虛忍不住摸了摸下巴，非常好奇地問了一句：“話說，皇嫂親自下廚煮出來的東西，真的能吃嗎？”
不愧是跟在帝後夫妻屁股後面長大的弟弟，清虛最是清楚自家皇嫂在廚藝和女紅上面是有多糟糕，畢竟當初皇兄可是穿著皇嫂親自做的衣裳，在他面前出過醜。
秋尚聞言眉心忍不住抽了抽，見著清虛還想要“大放厥詞”說些不中聽的話，趕忙朝著對方使了個眼色。
偏偏這會兒清虛只顧著回憶往昔去了，自然也就沒能看到秋尚對他投來的友好眼神。
“不想吃就趕緊滾蛋，沒人想讓你留下來。”威嚴厲色的嗓音在清虛身後響起，使得內殿裏的清虛瞬間僵直了身體。
戚懷舟隨著清虛慢騰騰轉過去的動作一起回過了身，入目便是皇帝那張格外熟悉的面龐，不過這僅僅只是青年單方面的熟悉，皇帝落在戚懷舟身上的目光，卻夾雜著看陌生人的審視。
淡淡微垂下眼簾，戚懷舟身上的氣息是一如既往地冷漠疏離，沒有一絲一毫見到親生父親後，該有的歡喜與激動。
“頌今說的都是大實話，聖人又何必斥責於他。”謝清秋親自上手端了個湯盅進來，身後跟著幾個布菜的宮女。
湯盅略有些燙，使得皇後瑩潤的手指微微泛起一絲不自然的紅，踏進殿門的那一剎那，她就看見了戚懷舟那張俊美的面龐，端著湯盅的手忍不住輕輕顫抖起來，透露出她並不如表面那般鎮定自若的內心。
呆楞一瞬後謝清秋飛快反應了過來，眨了眨眼睛遮住一閃而過的隱隱淚光，她端著手中的湯盅往前又走了幾步，只是一息的功夫她便已經走到了青年的身側。
戚懷舟卻意外地伸出手，將謝清秋手上帶著熱度的湯盅接了過去，利落放在了桌子上。
“哎呀，皇嫂煮了什麽湯，聞起來味道還挺香啊！”清虛一貫不太正經的嗓音，瞬間打破了內殿莫名的安靜，他快步走上去一擡手就將湯盅上的蓋子打開，露出裏面色澤漂亮的佛跳墻。
“這是從宮外傳進來的食譜方子，所有食材和湯底都是禦廚提前處理好的，我哪兒有那麽大的能耐做出這樣的湯羹。”被清虛這一打岔，謝清秋紛亂的情緒瞬間平靜了下來。
伸手拉過立在一旁仿佛木樁子似的皇帝，謝清秋的小動作裏滿滿都是對丈夫的警告，等到皇帝不情不願坐了下來，她方才帶著幾分忐忑地招呼著戚懷舟坐下。
佛跳墻的味道格外濃郁霸道，知道王爺要過來陪帝後一起用晚膳，禦廚特意沒有放王爺忌諱的食物，所以清虛完全不用招呼就已經坐了下來，隨時等著開飯。
謝清秋親自拿起湯勺，先給悶悶吃了一上午酸醋的丈夫盛了一碗羹湯，第二碗羹湯自然就落在了戚懷舟的面前。
孤家寡人的清虛見皇兄已經動了筷子，便格外識相地拿起勺子自給自足起來，已經成年很久的道士弟弟，全然沒有讓皇嫂給他盛湯的地位。
清虛：弱小可憐又無助，但沒人養的中年道士，成功蹭到了一頓飯，瞬間滿足了！
“不知道懷舟吃不吃的習慣，這些菜都是京城的口味，先每一樣都嘗嘗看。”暫時平覆了心中的焦慮，謝清秋拿起公筷給戚懷舟夾了幾道菜。
無論是丈夫還是小叔子，都不曾跟謝清秋細細說過眼前這個孩子的喜好，她便只能自行挑選了幾道菜式，再裝作不經意的模樣，悄悄打量著青年的反應。
實際上戚懷舟在飲食一道上，並沒有什麽特殊的喜好，反倒是家裏的小郎君喜歡吃辣食也喜歡吃酸甜口的菜式，皇後讓禦膳房準備的晚膳中，就有幾道菜式是酸甜口的，所以戚懷舟也就多夾了幾次。
“懷舟在吃食上的喜好，倒是跟阿離像得很。”謝清秋如此想著，竟忍不住將話輕聲說出了口，等她反應過來瞬間臉色就蒼白了下來，一雙眼睛忍不住落在了戚懷舟身上。
到底是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阿離性情又格外乖巧懂事，哪怕病情未曾痊愈的那些年，也是個軟糯貼心的小郎君，說要完完全全地放下，對於謝清秋這個母親而言，哪有那麽容易，但是她心思通透明了，曉得這種想法不應該在青年面前表露出來。
“阿離在外面也一直記掛著母親，如若知道母親同樣掛念著他，心中定然格外歡喜。”謝清秋所擔心的事情全都沒有發生，戚懷舟淡淡擡手給皇後碗裏也夾了些菜。
戚懷舟夾過去的菜式都是皇後素來喜歡的，不過謝清秋眼下並沒有註意到這一點，她被青年口中說出的話驚到了。
實際上就是清虛聽了大侄子的話，也有些摸不著頭腦，在入京之前他就被戚懷舟話裏話外地警告了一番，所以即便他看起來口無遮攔，卻從不曾多提起過一句雲州城的事情，只是他怎麽也沒有想到，大侄子會在皇嫂面前，主動提起小阿離。
皇帝多聰明一個人，一個擡眼的功夫就明白過來，弟弟這是對他隱瞞了不少事情，不由得緊緊皺起眉頭，見著略有些失神的妻子，他淡淡開口：“妹妹先用膳，其他事情都不急這一時半會。”隨即他安撫般握了握妻子的手。
清虛只覺得自家皇兄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好像不怎麽友好，於是等用完了晚膳，他極為蹩口地隨意尋了個理由，趁著皇帝不註意的功夫，丟下戚懷舟趕緊溜出了皇宮。
皇後自然舍不得現在就放兒子回東宮休息，於是就將戚懷舟留在了椒房殿說話。
今日送過來的一沓奏疏尚且不曾處理，明日還正好是大朝會，纏在謝清秋身邊一整天的皇帝，默默擡頭掃了一下妻子身側眉眼冷峻的青年，眸中帶了些許警告的意味，在妻子的催促下，他終是不情不願去了禦書房忙活。
人與人之間的個性皆是不同，對著其他人謝清秋完全可以應對自如，甚至可以讓外人對她心生畏懼，但是對上自個兒深深虧欠的兒子，謝清秋便顯得有些局促。
不過到底是想和兒子親近的念頭牢牢占了上風，謝清秋還是拉著戚懷舟問起了一些瑣碎的小事，良久之後，她才略有些困惑地提起另一個兒子：“懷舟跟阿離是怎麽認識的？”
“走鏢的時候遇到了點兒麻煩，我被阿離救了下來，後來阿離生意上有些貨物需要走鏢押送，一來二去我們之間也就熟悉了。”戚懷舟話裏半真半假，語氣裏依舊帶著些許的冷冽，只是在他提起小郎君時，那雙漆黑眸子裏的淡漠稍稍退去了些許。
這般模樣看得謝清秋有些驚訝，她自然沒有想過兩個本不應該有交集的兒子間，竟成了至交好友的關系。
提起江離的時候，沈默寡言的青年也樂意多說一些細枝末節，在燭光的映照下，母子二人的身影投在厚實的窗紙上，比起一開始的陌生略顯親近了不少。
……
此時此刻，戚懷舟口中的小郎君，自然不會知道盛京城裏發生的一切，他正興致勃勃拿著一堆的小衣服擺在床榻上，一件一件往兩個小崽崽身上比劃。
三個多月的小崽崽們又長開了一些，胖嘟嘟的臉蛋越發可愛，見著阿爹拿了小衣服往他們身上比劃，就不老實地揮動著小手，想要去抓身上色彩靚麗的小衣服。
挨個兒將小衣服比劃在崽崽們身上，就顯出兩個崽崽的腦袋大得出奇，江離一雙眸子忍不住彎了彎:“嘿嘿，可真是兩個可可愛愛的大頭娃娃。”
雖然知道這是小孩子的正常發育現象，但一眼瞅到兩個小家夥兒大大的腦袋、飽滿的額頭，江離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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