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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早春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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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早春圖

方旭東把餘路平帶回了自己的家,這是餘路平第二次來到這個地方。

他是在下班的時候被方定邦打暈帶走的,一樣是一頓皮肉警告,緊接著就是像熬鷹一樣,輪流有人看著他不讓他睡覺。

四天?五天?開始他還有基本的時間觀念,可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渾濁。

這樣的審訊方式餘路平並不陌生,在監獄裏,這是犯錯後的家常便飯,為的就是折磨。

和身體上的疼痛不同,睡覺是一個人最本能的需求,是一種沒有辦法忍受的折磨,這比打他幾拳更磋磨人,更令人無法忍受。

直到今天,那些看著他的人突然離開了,他再忍受不住困意,昏睡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就是在一片漆黑的屋子裏,方旭東叫醒他。

“蔣醫生,你來...”方旭東打電話給自己的私人醫生,還沒有說完路平就從他手裏搶過手機,掛了電話。

“我沒事,你把東西拿來給我就好。”

和上一次一樣。

依舊是餘路平一身傷的走進這個地方。

依舊是方旭東救了他。

上次餘路平走後,方旭東要保姆把基本的醫用物品準備好,放在他知道的地方,本來只是防患於未然,可沒想到這麽快就用到了。

方旭東打開櫃子,一邊拿著櫃子裏的東西,一邊說了一句,“上次,也是他對嗎?”

方定邦在屋子裏說了的警告,他一下子就想到餘路平上次滿身是傷的樣子。

餘路平沒有說話。方旭東把藥箱放在桌子上,半蹲在餘路平面前,拿出碘酒擦拭著餘路平臉上的傷口,“怎麽不告訴我?”

“要像小孩一樣和你告狀,讓你幫我出頭嗎?”餘路平笑了一下,想讓氣氛不再這麽緊張。

“可以。”方旭東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方旭東的動作明顯比之前嫻熟了很多。

餘路平臉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他看著方旭東低垂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像在他的瞳孔前拉了一張鏤空雕花的屏風,讓人不能盡興的看個究竟。

方旭東看了一眼餘路平,餘路平回避開方旭東的眼睛,不再說話。

餘路平的反應讓方旭東心中那桿充滿愧疚的杠桿找到了一個微妙的支點,從他認識餘路平開始,他對餘路平所有感情都被壓在深深的虧欠之中,壓得他張不開口,喘不過氣。

可這樣的感覺在他不顧一切帶著餘路平離開的那一刻,像是一包膨化食品被撕開一個口子,飽脹袋子裏的氮氣被一下子釋放了出來。

這種感覺讓方旭東一下子輕松起來,他短暫的忘記這一切都與自己父親有關,也忘了代價是什麽。

他只知道,他和餘路平今天是一起回來的。

“怎麽不說話了?”方旭東把用棉簽一點點的擦拭著餘路平身上沾滿灰塵和血痂的傷口。

餘路平靠在沙發上,方旭東家裏的沙發又寬又大,長時間沒睡覺讓他的肉體和意識的關聯,變成身體裏中的一根線,一直被燭火炙烤,幾乎快要斷裂。

“可我不是小孩了。”餘路平閉上眼睛。

“我可以保護你。”

餘路平睜開眼睛,方旭東擡起頭看著他。

“從小到大,都是我對別人說這句話的。”餘路平重新閉上眼睛,整個人陷在沙發裏。

“明明你是弟弟,怎麽反倒是你來保護路明。”

“如果不是我媽媽把我丟在門口,路明的媽媽也不會自殺,我這一生都是虧欠他的。”

“可你什麽都沒有做,不是嗎”

“如果沒有我,也許路明本該過上平靜幸福的一生。所以從小我爸喝醉酒打我們,都是我擋在他面前,不讓他再受傷,這是我唯一能做的補償。”

“如果路明還在,你的一生都要用來償還嗎?”

“也許是吧,不過路明的債,我還了。”餘路平看著地板,若有所思的說了一句。

“只要有人對你好,你就要報答他們?”

方旭東沒有順著他的話說下去,顯然他有更在乎更想知道的事情。

“你是說陳律師?”

“嗯。”方旭東掀開餘路平的衣服,那處他一直沒看到的紋身像卷軸畫一樣一點點的顯露在他面前。

“剛去少管所的時候我總被欺負,他們趁著管教沒註意把我從二樓推下去,樓下的墻上有防止犯人逃跑的玻璃碴子,我掉下去的時候,有一塊玻璃從肩膀一直劃到手腕上。”餘路平把胳膊的內側翻了翻,“正好趕上陳律師來了,他找人把我帶去醫院了,還找了很好的醫生。醫生說,如果晚點來,神經縫合不上,我這條胳膊就廢了。他救我一次,這是我欠他的。”

“以後不要隨便對別人這麽說了。”

“陳律師,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方旭東很難對陳溯有什麽好感,在他看來陳溯和他爸一樣,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可他懶得和餘路平講,尤其陳溯多少是幫過餘路平的人。

看到餘路平的身上不是他想象中濃厚的紋身,而是一副工筆水墨,粗看像是枯枝山水,總覺得有些眼熟。

“怎麽想去紋身了。”

“我怕你看見那些傷口害怕。”

方旭東有些意外餘路平的回答。

“看著眼熟。”

餘路平半坐起身子,指指方旭東的背後。方旭東轉過身子,看到墻上掛著的那副《早春圖》。

“上次來你這兒看到的,我看你把他掛客廳的正中,應該挺喜歡的。”

“記性挺好。”

方旭東一點點的摩挲著餘路平身上紋的那副山水畫,山水順著他胳膊的肌理覆蓋住皮膚,原來皮膚上的傷疤被遮蓋的正好。

“我在少管所的時候,有個男孩很會畫畫,他出來做了紋身師,前段時間我碰到他了。我和他說是一幅山水,他搜了很多圖片,我說就是這幅。”

“這是《早春圖》,畫的是寒盡春歸的時候,荒寒蒼古的山,奇突虬曲的枝,娟娟始流的泉,景觀宏大卻氣格秀媚。”

“他紋的時候,只能看著屏幕上拓印著畫,沒掛這裏這麽好看。”

方旭東仔細看著餘路平身上的紋身,確實不夠精細,卻和餘路平的肌肉融合的正好,勁健的肌肉顯得這幅畫多了幾分聳拔,少了幾分潤秀。

餘路平身上幾處血痂掛在幾處枝幹上,遠處看像剛開的桃花,倒是比原來的畫更像春天。碘酒蓋在這些傷口上,像是被水暈開的墨。

“不過這幅是假的,是我爸臨摹畫出來的。”

“你爸?”

“對,我爸。我爸畫的一手極好的畫,學的是文學,沒想到吧。他是來安南才做起了生意,小時候他還經常會帶著我一起畫畫寫詩。我媽死了以後,他就變了,變得暴躁易怒,又變得不露聲色。”

方旭東把桌子上的東西簡單收拾了一下,坐在餘路平身邊抱著胳膊看著面前那副正對著自己的畫。

“我媽死了以後,他再沒畫過畫了,這是他畫的最後一幅畫。”

“是嗎?”餘路平的回應很淡。

“知道是他的畫後悔了?”

餘路平搖了搖頭,側頭看著方旭東,“不後悔,反正你喜歡,管他誰畫的。”

“這畫像你,冬去春來,你才二十歲,一切都才開始。”

“冬去春來。”餘路平嘴裏喃喃的跟著方旭東念了一遍。

“路平,我從來沒問過你,你想過之後過什麽樣的日子嗎?”方旭東看著餘路平的側臉。

“嗯?”餘路平看著方旭東的眼睛。

“路平,我送你出國吧。”

方旭東之前說這句話是有私心的,他之前總躲著餘路平,他害怕自己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可今天方旭東眼睜睜的看著餘路平躺在那裏,像隨時要融化一樣,他心理突然害怕了,他害怕他像路明一樣突然就消失了,再也不見了。

他能夠想到最好的方式,就是把餘路平送走,方定邦盡管是手眼通天,可是天大地大,想必不會再找餘路平的麻煩。

“在監獄的時候,我經常想,如果沒有這件事,我是不是會過普通人的日子,上學,上班,談戀愛,和路明一樣。”

“你們兄弟倆倒是挺有意思,總是一個人接替另一個人的活著,像影子,兩個人倒像是活成了一個人的一生。”

餘路平用一種從來沒有過的認真看著方旭東,“我不會走了。我要呆在這裏,呆在你身邊。”

方旭東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沒有回應餘路平的話。

他從桌上抽出一根煙點上,一口接一口的吸著,煙嘴幾乎沒有離開方旭東的唇。

這是餘路平第二次對他說這樣的話,路明的死他還沒有搞清楚,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力保護餘路平,甚至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說出保護他這樣的話。

“我不會拖累你。”餘路平把方旭東手裏燃了一半的煙頭熄滅在煙灰缸裏,補了這麽一句。

方旭東拿著煙的手還停留在空氣中,煙霧還沒有完全散開,在燈光下,那些煙像糯米紙一樣蒙在兩人之間,透透的,薄薄的。

餘路平把手握在方旭東的手上,覆住方旭東的手,“我知道你在害怕什麽,可我不怕。”

我知道。

又是這句話。

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方旭東覺得這句話太過刺耳,他像是逆反一樣的忽略掉餘路平對自己說的所有東西。

不顧他想法的給他安排,照顧他。

他的一切理智都被路明的死沖垮了,連同和路明有關系的人他幾乎都無法面對,可這真的公平嗎?

關於餘路平的去留,這是他們第一次認真的討論,而不是方旭東一廂情願的安排,餘路平的話好像讓方旭東再沒有了任何開口拒絕的勇氣和理由。

方旭東突然不怕了。

“嗯。”方旭東發出了一個很簡單的音節。

這個音節是一首奏鳴曲的第一個音鍵落下的時刻,全場沈寂,演出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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