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郎，來喝藥了

藥癮發作的周期像被拉緊的弓弦，悄然縮短至三時辰一次。白衍靠在漱玉軒剝落的梨花木柱上，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的舊疤——那道北境流矢貫穿的傷口早已結痂，卻抵不過此刻太陽穴突突跳動的劇痛。

案頭的青瓷藥碗裏，深褐色的藥汁浮著油光，比三日前濃了三成，碗沿殘留著昨夜嘔吐的痕跡，這是他今早第三次服藥。

“大人，該用膳了。”侍女青禾捧著描金漆盤的手微微發顫，銀匙磕碰碗沿的聲響在死寂的殿內格外刺耳。

白衍沒擡頭，視線膠著在窗紙上蔓延的青苔，那些墨綠的紋路正隨著眩暈感扭曲，幻化成贏晞把玩羊脂玉扳指的指尖——三日前帝王將扳指留在案頭，玉質溫潤卻透著寒意，如同這碗中湯藥。

頭痛如無數根冰針從腦仁深處刺出，他猛地按住額頭，指腹觸到冷汗浸透的鬢發。明黃的龍袍衣角忽然掃過視線，贏晞不知何時立在門檻處，紫杉木藥盒在掌心泛著幽光，盒面的纏枝蓮紋與他袖中密寫墨棒的刻痕如出一轍。

“這次的藥加了天麻與茯神，”帝王撚起蠟丸的指尖劃過他顫抖的唇瓣，“能止眩。”

藥汁的苦澀在舌尖炸開，混著甘潤的草木香——那是合歡皮特有的氣息，卻掩不住更深層的辛辣。

白衍閉上眼，感受著藥物如滾燙的鐵水滑入喉嚨，灼燒感從胃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狩獵時，贏晞遞來的鎏金酒壺裏也有類似的暖意，那時他醉倒在楓樹下，醒來時枕著帝王的龍袍，卻不知那酒中早已埋下蝕骨的依賴。

掌燈時分，藥癮的後勁兒讓白衍的指尖像被針紮般發麻。贏晞坐在對面的紫檀木榻上，明黃常服的袖口挽至小臂，腕間那道荊棘劃傷的淺疤在燭光下泛著淡粉——那是十五歲時為替他擋下野狗留下的印記，如今卻像一道無聲的契約，刻在兩人糾纏的命途上。

“臉色好些了。”贏晞放下朱筆，目光掃過他泛白的唇瓣，“離不開朕的藥了吧？”

這句話像根淬毒的細針，精準刺入白衍刻意築起的心防。他垂眸盯著硯臺裏的墨汁，倒影中贏晞含笑的眼藏著深不見底的寒潭，那雙眼曾在慈雲閣的月光下映著少年意氣，此刻卻像兩潭死水，映出他狼狽的模樣。

“陛下的藥，自然見效。”白衍拿起狼毫，卻發現筆尖因手抖而分叉——今早青禾塞來的字條還藏在袖中，

“藥中摻曼陀羅花與合歡皮，七殿下說需尋貫眾與黃連為引。”

曼陀羅可鎮痙，合歡能安神，但若以辰砂為藥引久服，便會如跗骨之蛆般蝕人心神。他想起昨夜眩暈中看見的幻象：華玥在北境氈房裏對著殘破的龍鳳佩垂淚，而贏晞正用玉簪挑開他鬢邊的發絲。

贏晞忽然起身，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衍郎寫的字，越發像朕了。”他的指尖覆上白衍握筆的手，引導著在奏疏上落下“準”字，龍涎香混著藥味鉆入鼻腔，“當年殿試，你寫‘以民為本’時筆鋒銳利如劍，如今卻……”

話音未落，白衍猛地抽回手，狼毫甩出的墨點濺在明黃奏疏上，像滴在雪地裏的血。贏晞盯著那點墨痕，喉結輕輕滾動，眼中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卻只淡聲道：“手不穩，是藥裏的曼陀羅在作祟，過些時日便好。”

可他袖口滑落的銀箔紙上，分明寫著“曼陀羅三分，合歡皮五分，辰砂一分”——那是太醫院密檔裏失傳的“牽機引”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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