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獨酌

回到府中時，三更的梆子剛響過。白忠提著氣死風燈等在垂花門，見他回來，慌忙迎上來：“大人，您可算回來了，七殿下傍晚就來了，在書房等您呢。”

白衍點點頭，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書房。暖黃的燈光透過窗紙透出來，映著窗欞上贏昭歪歪扭扭的影子。推開門，一股濃烈的酒香撲面而來，贏昭正坐在案前，腳邊堆著三四個空酒壇，見他進來，眼睛一亮：“白兄！你可算來了，快嘗嘗這西域葡萄酒，甜得像蜜！”

他說著就往白衍手裏塞了個酒杯，殷紅的酒液在杯中晃蕩，像凝固的血。白衍接過酒杯，卻沒喝，只是看著贏昭泛著紅暈的臉：“殿下今日怎麽有雅興來我這寒舍喝酒？”

贏昭灌了口酒，打了個酒嗝，眼神卻忽然變得清明：“我哥叫你去侍藥了，對不對？”

白衍端著酒杯的手一頓，酒液濺出幾滴，落在青石板上洇開。他沒說話，只是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甜膩的酒液滑過喉嚨，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

“我就知道！”贏昭猛地一拍桌子，酒壇都晃了晃，“他那性子，看似溫和，實則比誰都狠。當年為了奪嫡，連親哥哥都……”他猛地頓住，眼神覆雜地看著白衍，“白兄，你聽我一句勸，離他遠點，越遠越好。”

白衍放下酒杯，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樹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像一幅無聲的水墨畫。他想起禦書房裏贏晞那雙含笑的眼，想起他指尖的溫度，想起那半枚貼身的玉佩。

“有些事，不是想離就能離的。”他輕聲說，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憊，“漕運的賬冊裏，有瑞祥號的銀票。”

贏昭猛地站起身，酒壇“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你說什麽？瑞祥號是……”他猛地捂住嘴，驚恐地看著白衍，“你瘋了？那是我哥做皇子時的私產！你查這個，是想找死嗎？”

白衍沒說話，只是從袖中取出那半枚玉佩，放在掌心輕輕摩挲。冰涼的玉質貼著皮膚，讓他混亂的思緒漸漸清明。他知道贏昭說得對，贏晞是帝王，是握著他生殺大權的人，可北境的邊民還在挨餓，戰死的將士還未瞑目，他不能因為恐懼就放下手中的筆。

“七殿下，”他轉過身，看著贏昭，眼神裏有疲憊，卻更多的是堅定，“有些路，即便布滿荊棘，也得走下去。”

贏昭看著他，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彎腰撿起地上的碎瓷片：“罷了，算我沒白交你這個朋友。明日我去求母妃，讓她把當年宮裏的老太監叫來，或許……能查到些什麽。”

白衍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心中某個角落忽然暖了起來。他走到案前，拿起贏昭未寫完的詩稿，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兩句：“願為折腰柳，不做攀龍鱗。”他提筆，在後面續上兩句：“但求心無愧，何懼影隨身。”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時已升到中天，清輝透過窗欞灑在宣紙上，將那墨跡映得發亮。白衍放下筆，端起贏昭遞來的酒杯，這一次，他細細品著那甜膩的酒香，眼底卻映著窗外沈沈的夜色。他知道，這一夜過後，前路或許更加兇險，但他別無選擇。禦書房的藥香似乎還縈繞在鼻尖，那溫熱的觸感與冰冷的眼神交織著，像一道無解的謎題，等著他用未來去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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