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底驚瀾

紫宸殿西廡的抄經房檐角掛著銅鈴，風過時叮咚作響，卻掩不住白衍袖中墨棒摩擦錦緞的窸窣聲。他攥著疊《考成法》修訂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截三寸長的紫檀墨棒被體溫焐得微熱，卻像塊冰貼著小臂內側——這是三日前贏昭塞給他的，說棒身中空，能藏半片薄如蟬翼的蠟丸密信。

“白大人留步。”

巡夜的羽林衛百戶突然出聲，鐵靴踏在青磚上的聲響驚得白衍指尖一顫。月光從雕花窗格斜斜切進來，照亮對方甲葉上的龍紋，那鎏金鱗片在暗處泛著冷光，像極了贏晞眼中深藏的寒意。

“百戶有何吩咐？”白衍側身行禮，文書下端的玉鎮紙磕在廊柱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眼角餘光瞥見百戶腰間懸著的繡春刀，刀柄纏著的紅纓穗隨著呼吸輕輕晃動，如同滴在宣紙上的朱砂，觸目驚心。

百戶上下打量著他，兜鍪下的目光像把鈍刀，在他袖管處停頓了片刻：“方才見大人步履匆忙，可是有急務？”

“回百戶，”白衍垂下眼，讓陰影遮住眼底的慌亂，“陛下命臣修訂《考成法》，因明日早朝需用，故連夜趕工。”他揚了揚手中的文書，宣紙翻動時帶出淡淡的墨香，“方才去文淵閣補查舊檔，不想誤了時辰。”

百戶“嗯”了一聲，手卻按在了刀柄上。夜風穿過游廊，掀起白衍的衣袂，他清楚地看見對方瞳孔驟然收縮——袖管因墨棒的形狀凸起一道弧線，在月光下格外明顯。

心臟猛地撞向肋骨，白衍幾乎能聽見自己脈搏的轟鳴。他想起贏昭的叮囑：“若遇盤查，便說墨棒是西域進貢的香墨，專治失眠。”可此刻喉間像被棉絮堵住，所有說辭都卡在舌尖。

就在這時，更夫敲著梆子從月洞門走來，“咚——咚——”的聲響驚飛了檐角宿鳥。百戶聞聲側頭，白衍趁機將手臂往袖中縮了縮，用文書擋住那道凸起：“夜深露重，百戶辛苦了，下官先行告退。”

他不等對方回應，轉身便走，腳步卻比來時更沈。背後那道目光如芒在背，直到拐過九曲回廊，聽見羽林衛換崗的甲葉摩擦聲，才敢擡手抹去額角的冷汗。袖中的墨棒硌著皮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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