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驚瀾

紫宸殿的鎏金銅鶴香爐裏，龍涎香正焚得裊裊。青煙順著雕花木格窗的縫隙游弋，將殿內十二根合抱粗的朱紅立柱染得半明半暗。

白衍立於丹墀之下，玄色朝服上的銀線繡蟒在燭火下泛著冷光，腰間玉帶扣硌得他肋骨生疼——那是三日前狩獵時，為救墜馬的七皇子贏昭留下的舊傷。

“北境軍餉拖欠三月，邊民易子而食的密報已呈禦前。”他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戶部稱國庫空虛，可去年江南漕運增收二十萬兩，工部河防案又追回贓銀八萬七千兩，敢問錢銀何在？”

話音落時，左側文臣隊列裏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戶部尚書王庸的蟒紋補子劇烈起伏，山羊胡抖得像風中殘燭：“白大人血口噴人！那江南漕運……”

“王大人不必動怒。”白衍打斷他，從袖中取出一卷賬冊，展開時紙頁發出清脆的嘩啦聲，

“這是臣三日前在通州漕運碼頭抄錄的貨船清單，三月至五月間，僅蘇杭絲綢便運抵京城三百七十二船，按每船抽稅三十兩計算，應收稅銀一萬一千一百六十兩，可戶部入庫記錄僅有三千四百兩。”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敲在金磚地面上，字字清晰。殿角銅漏的滴水聲突然變得格外刺耳，百官垂首的姿態裏，藏著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白衍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紮在背上，有驚懼，有怨毒，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那些被王氏排擠多年的寒門官員，此刻正用袍袖遮掩著微微上揚的嘴角。

禦座之上的贏晞忽然輕笑出聲。他指尖夾著一枚羊脂玉扳指，正慢條斯理地轉動，翡翠嵌金的龍紋在火光下流轉：

“白愛卿真是火眼金睛。”那聲音溫得像春夜的風，“只是這賬目往來繁雜，或許是戶部一時疏漏？”

白衍猛地擡頭，撞進贏晞那雙含笑的眼。那雙眼生得極好看，眼尾微挑如桃花，可瞳孔深處卻凝著層化不開的霜。

他想起三年前殿試時，也是這雙眼睛，在他誦讀完策論後淡淡說了句“尚可”，便欽點他為榜眼。那時他只覺君恩如露，如今才明白，那溫潤表象下蟄伏的，是怎樣的雷霆。

“啟稟陛下，”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腥甜，“疏漏或許有之，但連續三月疏漏，且專挑大額稅銀疏漏，恐怕並非偶然。臣請陛下準臣徹查漕運稅銀案，若查無實據，臣甘願領受欺君之罪。”

殿內霎時死寂。王庸“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花白的腦袋磕得金磚作響：“陛下明鑒！老臣對朝廷忠心耿耿……”

“夠了。”贏晞擡手止住他，目光卻始終鎖在白衍臉上，“白愛卿既有此心，朕準了。只是北境戰事吃緊，糧草先行，此事還需從長計議。退朝吧。”

退朝的鐘聲撞碎了殿內的僵持。百官如蒙大赦，行禮時袍角掃過地面的聲音匯成一片急促的浪潮。白衍落在最後，待他轉身時，卻見贏昭正靠在殿柱後，手裏把玩著枚核桃，眉梢挑得老高：“白兄好膽識，方才可是把老王頭的臉都罵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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