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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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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107章

高七原本不姓高,他最初的記憶便是跟著一群乞兒在鄴城外圍游蕩,不管皇城如何繁華奢靡,暗地裏總有一些人徘徊在生死邊緣,他們麻木不仁,互相抱團取暖又互相欺壓,過著有上頓沒下頓的日子,而那時他連名字都沒有。

高七還記得那一日太陽很大,他溜溜達達地去了城北,這裏是貧富交界的地方,他一般不往這邊來,生怕撞上哪位達官顯貴,惹得飛來橫禍沒了小命,只有在這種天氣不好時,才會來這邊蹭點吃食。

他遠遠望見那邊有人在排隊,以為又是哪戶富貴人家在施粥,高興地湊上去墜在隊尾,熟料排到他時才知道,這是軍隊在招人。

如今世道混亂,當兵並不是一個好出路,但他只是一個乞丐,死在戰場上和死在臭水溝裏好像也沒什麽分別,在軍隊裏好歹能混上一口吃的,抱著這樣的想法,他稀裏糊塗地進了兵營。

因為他年齡小個頭矮,起初只能在營地裏打雜,他之前饑一頓飽一頓,身體虧空得厲害,看著弱不拉幾,根本派不上用場,他們伍長嫌他不頂事還占著名額,就想趕他出去。可他剛吃上幾天飽飯,哪裏肯走。

糾纏拉扯時他撞上一人,這人帶著一個面目猙獰的金色面具,穿著一身寒光凜凜的戰甲。登時,所有人嚇得跪倒在地。這可是皇城裏最負盛名的蘭陵王,連他這樣的小人物,都聽過對方的傳說。

蘭陵王問明了前因後果,並沒有懲罰他失禮之舉,而是把他調換了位置,帶在身邊。而這一調,便揭開了他一路高升的青雲路。

高七總覺得自己是有幾分習武天賦的,他入門晚,身體又發育不良,還是靠著勤學苦練,成了入流的高手。雖然這當中有一大半,要歸功於蘭陵王的栽培,但對方栽培的人多了,能混到蘭陵衛中的可沒幾個。何況,他還能在蘭陵衛中排第七,這可都是靠著實打實的戰功升上來的。

高七這貼身近衛一做就是二十多年,他覺得自家王爺是個奇怪的人,比如說那張臉,真是無法形容地好看。像他那樣的人,就該呆在金碧輝煌的皇宮裏享福,而不是帶著他們這群糙漢子,在戰場上浴血廝殺。

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錯了,那不是他第一次見到王爺的真容,但卻是第一次見到對方在戰場上殺敵,一招一式,橫掃千軍,勢不可當。飛散的鮮血染了他一身,連黃金面上都飛濺上了血跡,有那麽一瞬間,他好像真看見了地獄中的惡鬼。

但當他們回營時,當王爺脫下面具,高七發現他又錯了。冷白的臉色、嫣紅的嘴,一身煞氣讓人看直了眼,他只想說一句,真他娘的好看。

見過蘭陵王殺敵的人都清楚,戰場才是他的歸宿!

高七以為蘭陵王是為戰而戰,他也願意追隨對方,直到生命中最後一刻。可蘭陵王總說一些他聽不懂的話,比如說保家衛國!

家是什麽,高七從來沒有這個概念。而國?他不知道那些喜歡當街狩獵的權貴們,有什麽可保的。

也許蘭陵王眼中的齊國,和他看見的不一樣。他敬佩王爺,但有些時候,卻無法認同王爺。不過,這些都不耽誤他打仗。

直到七年前,王爺出了一趟遠門,回來之後人就變了許多。以前,王爺只關心軍隊、朝堂,這兩方就占據了他絕大多數的時間。蘭陵王麾下軍紀嚴明,很少有欺壓百姓的事情發生,但也就到此為止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這是王爺一直以來的行事習慣。

但在那之後,王爺操心的事情就變多了。軍中若有哪個士兵家有難事,他都會主動幫忙。行軍時,路過的村莊有事,他也會伸出援手。

蘭陵王變了,好像又沒變,高七看著鄴城中漸漸有了人樣的乞兒,似乎明白何為保家衛國了。他問過王爺,當初為何會留下他?王爺說,他並沒有錯,他只是沒有吃飽而已。

眼睛忽然酸酸脹脹的,高七想,能跟隨這樣的主子,戰死沙場也不錯。

但事不由人,說的就是他家王爺。高七常常在想,龍椅上坐的為什麽不是他家王爺,若是蘭陵王能成為皇帝,齊國一定比現在好一萬倍。

高緯寵信佞幸,不理朝政,卻對王爺和左丞相百般提防,在斛律光大人死後,王爺的處境變得越發艱難。

終於,一道聖旨把他們派去了天南山,與一群江湖人搶奪和氏璧。蘭陵衛都是軍人,擅長戰場沖鋒,在敵軍中殺個七進七出不是問題。

但若與江湖高手決鬥,隨便來個二流武者,都能要他們的命。好在範耘是個有成算的,王爺雖然沒給他好臉,他還是把蘭陵衛都安排在了外圍。

然後,他就目睹了一場神仙打架。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叫錯的外號,魔君一人便可敵千軍萬馬,是與自家王爺不一樣的可怕。

後來的事情發展得太快了,王爺從天南山中沖出,帶著他們日夜不休,回到平陽。沒想到面聖的第一件事,不是上呈和氏璧,而是又一道聖旨。皇上下令,讓王爺帶軍去請沈掌教。

皇帝在上面滔滔不絕,神情激動,完全沒有停下來的趨勢。滿朝文武,上下一心隨聲附和。高七站在蘭陵王身後,看見他雙手緊攥,甚至滴出血來。

高七想,這沈掌教難不成會什麽妖法,否則在這種生死攸關之際,皇帝怎還能想著風花雪月?

王爺一聲不吭,轉身便走,紅色的披風比以往更加鮮艷。當晚,蘭陵衛三十人全被召集過來,王爺把一個包袱交到他們手中,說是務必送到沈掌教手上。

又是沈掌教,他倒要看看沈嶠究竟是何方高人,怎麽連王爺都對他念念不忘。一行人連夜啟程南下。

第一天風平浪靜,一行人在啃幹糧和騎馬中度過。

第二天風平浪靜,一行人還在啃幹糧和騎馬中度過。

但到了第三天,後方有大軍追來,粗粗一看,竟有三千之眾。

好在他們騎得都是千裏挑一的好馬,任後面如何追趕,都只能吃灰。

再後來事情就都亂了,不僅是齊軍在追,連周軍也在追,最後連江湖人都跑來湊熱鬧。

蘭陵衛一路損兵折將,都不能阻止他們南下。直到北方傳來消息,說王爺死了,那些人叫著喊著讓他們交出和氏璧。但蘭陵王的兵,豈是孬種。既然這是王爺的遺命,他們就一定要完成。

眼瞅著雲平城在望,高七和幾個兄弟一刻不停,策馬疾馳。在要出柳樹林時卻碰上了絆馬索,這些天晝夜不停地奔跑,人和馬都已經到了極限。

高七只覺得視線一矮,失重感籠罩全身,整個人都向前飛射出去,他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擡頭去看,馬匹都摔得不輕,短時間內是站不起來了。

樹上跳下一群人,將他們團團圍住,一人身穿碧色衣服,想來是碧霞宗的高手。

盧峰長劍一揮,呼呼作響:“交出和氏璧,我可以留你們個全屍。”

“王爺遺命,誓死遵從!”聲音統一而堅決,毫無遲疑。

事無轉圜,雙方瞬間戰成了一團。這些人中不乏二流高手,甚至連一流高手都有。反觀蘭陵衛,他們當中高七的武功最高,卻也只是二流中上,他們完全是靠著悍不畏死的氣勢在以命換命。

單打獨鬥,他們的優勢太小了。

眼瞅著兄弟們死傷慘重,僅剩小十一與他背靠背禦敵,高七心底忽然生出一股絕望來。他不怕死,但他怕死也完不成王爺的命令。

忽然,一點濕意滴在他頭頂,讓高七渾身打了一個激靈,隨即一場細雨滴滴噠噠地落下,幽幽藍藍,似水非水,泛著熒光。

草木在雨中更加蔥郁,似要綻放出最後一點生機,柳葉飄飄灑灑打著旋,跌碎成點點星屑,此中場景,煞是好看,卻也極為詭異可怖。

兩人互視一眼齊聲道:“春風化雨,天不留人!”

這是他們在詳述天南山外圍之戰時,王爺說過的話。雖然拗口,二人卻深深記在心裏。

普通武者難以想象頂尖高手的能為,這種從未出現過的場景更會讓人心生恐懼。

盧峰厲喝呼喊,聲音卻還是抖得:“誰在裝神弄鬼,識相的快出來!”

高七和小十一面面相覷,這場景他們可太熟了,每次做噩夢,都會夢到!

“裝神弄鬼,是在說本座嗎?”聲音輕輕淡淡,自帶一股冷嘲熱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柳樹枝條隨風搖擺,晏無師負手其上,整個人仿佛成了一片不肯脫落的柳葉,飄忽中不見其影。

經驗豐富的武者,可以在臨戰狀態下感應對手的氣機強弱。而此刻的晏無師,他在眾人的感應中猶若無物。明明看得到,卻極為飄忽虛幻,像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樓,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

“晏無師又如何,他只有一個人,咱們這麽多高手,還會怕他不成!”阮海樓見眾人被對方氣勢所懾,有了退縮之意,立刻出言振奮士氣。

眾人聽他這麽一說,倒真生出些安全感來。一個個都調動內力,準備圍攻晏無師。倏地,這些人齊齊口噴鮮血,有幾個功力低微者,甚至當場沒了聲息。

晏無師居高臨下,似在俯視眾生,冷哼道:“烏合之眾,還敢言勇。”

阮海樓拄著刀,單膝跪地:“你用的什麽妖法?!”

“妖法?”晏無師輕飄飄地從樹上落下,走動間不曾激起絲毫塵土,甚至連鞋底都是幹凈的。

“夏蟲不可以語冰,說的就是你吧!”

這群人倒了一地,晏無師落在地上,仍能俯視他們,眉宇間的不屑之意,昭然若揭。

盧峰雖然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卻是真心崇拜阮海樓這個師兄的,眼見他被晏無師嘲諷,心中之火噌的一下竄起來,他忍不住破口大罵:“邪魔外道,慣會耍些下作手段,晏無師你妄稱一宗之主,竟然暗中下毒,碧霞宗絕不與你善罷甘休。”

“碧霞宗這等小門小派也好意思拿出來說嘴。”晏無師歪了歪頭,像是在打量什麽醜角:“你好意思說,本座都不好意思聽。”

阮海樓見師弟被羞辱,臉色鐵青又噴出一口血來。

“春風化雨”作為晏無師的清場大招,對兩種人效果最好。一種是武功低微者,他們內力淺薄,經脈淬煉的還不夠堅韌,極易毀壞。

另一種是頂尖高手,眾所周知,內力存在於人的奇經八脈中,功力越深者,對經脈的開發度越高,運轉效率也更高。但這樣 “春風化雨” 反而會更容易侵入人體經脈。

阮海樓便屬於後者。

盧峰見晏無師在人群中隨意行走,全然不把他們放在眼裏,甚至還敢用背對著他,頓感自己被小看了,他氣得渾身發抖,反而生出些力氣來。

盧峰能成為碧霞宗長老,完全是因為他輩分夠高。真論起武功,他和岳坤池半斤八兩,正屬於兩頭不靠的類型。此刻,他比阮海樓保留了更多的實力。

眼瞅晏無師背後空門大開,盧峰緊握手中劍,他沒有運功,全憑肉身力量向晏無師刺去。

盧峰的劍法能有多高明,在他動手時,晏無師便察覺了。他連頭都沒回,負在身後的手五指微曲,一股吸力漩渦從中生出,盧峰體內餘招殘勁受到感應,瞬間凍結其身上經脈。隨後在吸力的擠壓下暴血倒地,再無聲息。

“師弟啊!”阮海樓失聲痛呼,他連滾帶爬地撲到盧峰身邊,顫抖著去摸後者頸側,旋即怒視晏無師。

“你也想死嗎?”

在阮海樓放狠話之前,晏無師微微側身看著他,那個眼神只表達了一個意思,他若敢出聲,就立刻送他下去陪盧峰。

阮海樓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還不能死,他還沒去碧霞宗討回公道,不能就這麽死了。

惠樂山!阮海樓死死瞪視晏無師的背影,十指扣地,抓出道道血痕,在心中怒吼著那刻骨銘心的仇恨!

晏無師一步一步向樹林外走去,他沒殺那些人,能接他一招不死者,是那群人的運氣。

他不在乎殺多少人,卻不喜歡無意義地殺戮。尤其是在喜歡上沈嶠後,在晏無師看來,阿嶠不喜歡的事情,他最好不做,為這點事惹阿嶠生氣不值得。

“隨本座走!”晏無師路過高七和小十一時,吩咐道。

兩人還僵在原地一動不動,那場雨他們早就見過,自然知道其中利害,根本不敢輕舉妄動,生怕不明不白地就死了。

“您要帶我們去哪?”高七在心裏權衡了一番,決定把話挑開了說。就算晏無師再可怕,他也要以王爺的命令為先。

晏無師淡淡道:“去見你們要見的人。”

高七和小十一互相對視一眼,問:“您知道我們要找誰?”

晏無師冷哼:“你們一路南下,除了阿嶠,高長恭還能送信給誰。”

這話聽著怎麽悶悶的,難不成魔君也心慕沈掌教?他也不敢說,他也不敢問,高七就算再頭鐵,也不敢在晏無師面前放肆。

三人出了樹林,一路順坡向雲平城而去,晏無師步伐穩健儀態從容,無形中自有一股令人生畏的氣勢。

高七和小十一跟在後面,與前者保持一定的距離,極力縮小自身存在感,這些他們都是做慣了的。

快到城門時,有一人等在城下,見到他們便迎了上來,此人手握長劍,身著素色道袍,黑發如墨,唇邊漾著淺笑,那張臉尤其好看,竟能與王爺一較高下了。

沈掌教若是這等人物,怪不得能被那麽多人惦記。

這人走到近前,停在前面兩尺處,招呼道:“晏無師。”

晏無師挑眉:“你怎麽來了?”

對方瞥了他們二人一眼,笑道:“我擔心你,事情可還順利。”

晏無師聲音淡淡,聽不出喜怒:“本座出手,焉有差池,你呢?還在思考解毒之事?”

“蠱毒已經有辦法了,現在只差一味藥引。”聲音越來越低,似乎怕別人偷聽,高七見狀撇撇嘴,帶著小十七後退幾步,拉開了距離。

倏然,一道雪白亮光,隨日色晃花了眾人的眼,高七暗道不妙,擡頭去看,只見那人手中之劍正好刺在晏無師心口,卻被晏無師手中真氣所阻,不得寸進。

“你早有防備?!”對方眉間皺出了個川字。

“破綻百出!”晏無師手上用力,形成一道真氣渦流,那把劍在巨力擠壓下漸漸變形。

那人摸索了一下自己的臉,帶著幾分陶醉:“這張臉皮經過易容高手制作了整整一年,反覆修改,絕無破綻,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別用阿嶠的臉,做那麽惡心的動作。”晏無師一手崩斷了山河同悲劍,順勢掐住了此人的脖子,右手隨即一揮,眼前之人立刻變了模樣。

“蕭瑟!”晏無師沈聲道。

此刻他左手捏著蕭瑟,把人緩緩地提了起來,右手抓著面具,十分嫌棄地甩了甩。

“還請……晏宗主告……訴我,到底……哪裏出了問題,讓我做個……個明白鬼。”蕭瑟被捏著嗓子,雙腿不停地下蹬,嘴裏的話斷斷續續,似乎非要問個明白。

晏無師目露不屑:“在本座面前耍手段,想拖延時間,元秀秀就是這麽叫你的嗎?”晏無師的手,越收越緊,捏地蕭瑟頸骨哢哢作響,他周身圍繞著沈重戾氣,似乎隨時都會爆發:“上不得臺面的東西,憑你也配扮成阿嶠?”

蕭瑟的雙腿不斷撲騰,艱難地吐出五個字:“隨侯珠,我……有!”

晏無師聞言,放松了手上力道,厲喝一聲:“說!”

“就在……”只聽嚓的一聲,蕭瑟手上不知何時多了把鐵扇,扇沿裝著刀刃,泛著幽幽綠光,直接劃向了晏無師的臉龐。

高七見狀,差點沒像個女人般驚叫出聲。

實在是距離太近了,晏無師避無可避。

此刻,他兩只手裏都有東西,敵人攻擊的又是臉部這種無法防禦的地方,晏無師就算要往後躲,蕭瑟因為被他捏在手裏也會跟著前進,根本就拉不開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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