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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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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98章

崔府後院有個環形回廊,紅木朱漆,雕欄畫棟,兩側種了不少樹木,入秋後樹葉變得微微泛黃,東南角有株銀杏樹,沈嶠與晏無師在廊下並肩而行,遠遠望見銀杏葉隨風飄落,撲簌簌打著旋,他不禁想起在玄都山的那些年。那次落崖讓他措不及防,與昆邪決戰好像還是上輩子的事。

晏無師接住一片飄來的杏黃,漫不經心地捏在手中把玩,見沈嶠神情恍惚,用葉子輕輕蹭了一下他的臉頰:“阿嶠想家了?”

沈嶠微微點頭:“玉京臺的後山上也有幾株銀杏樹,我以前常在樹下練劍。”憶起往日種種,他越發想念山上的生活:“下山不過兩年,如今再想起玄都山,竟有恍如隔世之感,不知何時才能回去。”

晏無師拉著沈嶠越過欄桿,背靠廊柱坐下來,兩人身材修長,腳下剛好能碰到臺階:“阿嶠竟也有多愁善感的時候,你若回玄都山,帶上我可好?”

沈嶠詫異,擡眼看向他:“你和我上山?”

晏無師點點頭,一臉認真,看樣子還打算常住。

沈嶠委婉拒絕道:“晏宗主,山上生活不比山下,短時間還好,時間長了,你是過不慣的。”

玄都山並不清苦,但作為道士,清修才是常事,日常生活也乏味得很,不是練武就是修道,與晏無師全然是兩個極端,沈嶠認識他這麽久,每次見到晏無師都光鮮亮麗,寶馬華服,從頭發絲精致到腳趾間,這人行事又隨心所欲,不拘小節,他若入了玄都山,怕是要折騰得人仰馬翻,沈嶠簡直不敢想象。

晏無師朝他眨眨眼:“那怎麽辦,總不能讓堂堂天下第一道門的掌教入我浣月宗吧,本座只好委屈一下,與你同居玄都山好不好。”

這一副為你犧牲大了的樣子,可真讓人吃不消。

沈嶠扶額:“你我分屬兩派,又都是一派之主,自然會分開。”

晏無師:“阿嶠……你都不會想我的嗎?”

這話說得怎麽可憐巴巴的,明知他是裝的,沈嶠也狠不下心來:“我……”想,還是不想。

晏無師忽然用食指抵住他的唇,四目相對,沈嶠能在他眼中看見自己的倒影:“拒絕的話我不想聽,都說道法自然,我們也順其自然吧,總有一天你會認清現實,本座早已在你心上。”

每次都這樣,話說的柔情款款,拒絕的話一句也不讓他說完。

晏無師環住他的腰,沈嶠沒有掙紮,順勢把頭靠在晏無師肩上,他們坐在廊下一角,在這狹小的空間裏,誰都沒有說話,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有種靜謐在兩人之間流淌,他想,這就是歲月靜好吧。

忽來一陣腳步聲,溫馨的氣氛戛然而止,晏無師倏地睜眼,眸中有厲色一閃而過,沈嶠也回頭去看,來人穿著一身碧衣,十分顯眼。

“沈道尊!”

沈嶠立刻想起此人是誰:“你是……碧霞宗的範元白。”兩人在蘇府有過一面之緣,他對這人的印象還挺深的。

範元白驚喜道:“沈道尊竟記得我。”隨即又看向晏無師,臉色發白地問:“這位是?”

沈嶠知道他是被晏無師的氣勢所攝,安撫道:“這位是浣月宗晏宗主。”

他沒為晏無師介紹範元白,因為沈嶠知道這人狂妄的很,連碧霞宗都看不上,更不要說其中的小弟子了,晏無師雖然說過會為他改變,但沈嶠覺得就算晏無師願意為他退讓,他也不想恃寵而驕,左右晏無師的選擇,強求他違背本性。

範元白一聽臉當時就綠了,幾乎要和身上的道袍一個顏色了。

沈嶠笑了笑,問起了他事:“範郎君怎會在這裏?”

範元白放松了一些:“我家在周國,此番是為了探親,現下正準備返回宗門,路過此地受邀參加文會。”

碧霞宗在齊國的東北方,從周國長安到北齊泰山,不需要經過博陵郡,想來範元白是為了避過戰區,才繞道此地。

“齊國正逢戰亂,你一人在外要註意安全。”範元白武功低微,單獨上路難免讓人擔心,沈嶠想起之前見過的人,心中一動,又道:“方才我見到貴派的盧峰長老了,想必他也在受邀之列,你找他看看,若是順路,兩人同行,互相也有個照應。”

沈嶠一片好意令範元白受寵若驚,正好他離開泰山大半年,也想念碧霞宗的眾人了,當下如小雞啄米般頻頻點頭:“這確實是個好辦法,不瞞沈道尊,我一人趕路也心中墜墜,有盧師叔祖在就安心了,多謝沈道尊告訴我這個消息。”

兩人又聊了幾句,範元白這才依依不舍地離去。

沈嶠笑著和晏無師說:“範郎君心態平和,脾氣甚佳,只要肯努力,假以時日也許能大器晚成。”

晏無師方才一言不發,沈嶠還在想他為何如此安靜,此刻聽他聲音淡淡不辨喜怒,方知是鬧脾氣了:“你對不相幹的人都能噓寒問暖,對我就如此冷淡,阿嶠,本座傷心了。”

沈嶠聞言反思了一下他對晏無師的態度,他們恢覆記憶之後,自己面對晏無師總想著能避則避,難不成他真的很過分?

晏無師欣賞沈嶠冥思苦想的樣子,似乎從中找到了趣味,他希望沈嶠的喜怒哀樂都只為他一人,可惜阿嶠的心太柔軟,學不會自私,他從前種種試探,想逼對方入絕境,結果狹隘的人竟是自己,沈嶠永遠都是沈嶠。

沈嶠想的入神,晏無師看的入神,卻有一人不看氣氛,突兀的插了進來。

“你們可真會藏,害我找了半天!”鳳霄倒掉在兩人面前,一個翻身瀟灑地跳了下來。

晏無師聲音裏帶著怒意:“不是讓你去探崔府密室,怎麽如此狼狽,廣陵散就是這麽教你的,一丁點小事都辦不好。”

鳳霄哪裏是能受委屈的人,當下開口反駁:“我在密室裏撞上了蕭瑟和陳恭,他們二打一,我只好來找你們,無論如何,合歡宗出現在這裏本身就是一件怪事。”

合歡宗的高手早已死傷殆盡,按理說他們應該蟄伏不出、韜光養晦才是,這麽快就冒頭只會被浣月宗和法鏡宗打壓,這幾乎是要被滅的節奏。

晏無師火氣甚重:“弱者再多也是弱者,區區蕭瑟、陳恭就能讓你手忙腳亂,以後闖江湖,指著對手都跟你一對一不成。”

他目光犀利地在鳳霄身上來回掃視,好似在評估物品,最後視線停在鳳霄手中折扇上:“資質平平就要努力練功,少學你師兄那套,只會賣弄斯文。”

沈嶠認同前一句,卻對後一句不敢茍同,鳳霄還未及冠已是一流高手,假以時日,成就絕不在李青魚之下,少說也是一代宗師。他會在蕭瑟手上吃虧,只能說他年紀太小,後者卻已在一流境內浸淫多年。

沈嶠見鳳霄臉都氣紅了,連忙轉移話題:“陳恭中我一劍,怎麽還活著?”

陳恭那日分明沒了聲息,他劍下不曾留情,陳恭絕無生還之理。

“阿嶠有所不知,魔門之中有一門功夫,叫黃泉碧落,能在自己生機徹底斷絕之前,先自斬臂膀,令自己陷入近似假死的狀態,保存一線生機,只是練的時候極為痛苦,平時用處又不大,所以很少有人去練。陳恭與合歡宗狼狽為奸,想要學到手不難。想必他當時找過來,就已做好被殺的準備。‘對別人狠,也肯對自己狠。’阿嶠果然沒說錯。”

晏無師對鳳霄百般挑剔,眼神轉到沈嶠身上時又是另一個態度,可謂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鳳霄在一旁悄悄撇嘴,晏無師只當他不存在,繼續纏著沈嶠。

“摸骨算命當真神奇,哪天阿嶠也給我摸摸。”聲音裏帶了幾分纏綿,一邊說一邊還要去捉沈嶠的手,鳳霄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一點沒有要走的打算。沈嶠背過手去,瞪了他一眼:“晏宗主若有空,還是隨鳳郎君去找人吧。”

晏無師見他這樣忍不住笑出聲來:“好好好,都聽阿嶠的。”

沈嶠目送二人離去,好一會臉上熱意才散下來,他順著回廊繼續走,準備去前院尋找崔不去。

途中路過一個月亮門,與一位錦衣公子正好遇上。二人頓了頓,互相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這位先生風采不凡,不知是哪府的郎君?”這人看沈嶠一副陌生的樣子,似乎完全不認識他。

沈嶠在他身後掃視了一眼,他若沒記錯,那邊是崔詠的書房。

“貧道沈嶠,不知閣下是?”

“原來是沈道尊,在下元三思,受崔大朗之邀前來參加文會。”

元三思舉止有度,談吐不凡,似有名師指導,沈嶠看他的衣服似乎是淩川學宮的校服。

當下奇道:“元郎君才貌雙全,不知師從何人?”

“我師父姓餘,乃是博陵本地的名士,可惜多年前就已經病逝了。”說到最後他神色有些黯然,似乎在難過。

沈嶠沒想到會是這麽個回答,立刻寬慰道:“逝者已矣,元郎君節哀。”

元三思朗朗一笑:“這事過去好多年,我早已看開,何況師父還有親人在世。我找尋多年終於有了些眉目。”

亂世之中能與親人團聚,這是一種幸運,沈嶠也希望他能得償所願:“元郎君若有需要,貧道也願助一臂之力。”

元三思:“先謝過沈道尊的好意,我已打探到師妹多年前嫁到崔府,妹夫因病去世後,她寡居多年,我雖是師兄,但畢竟是外男,這事不好開口,只能徐徐圖之。”

對方笑得爽朗,本應極易讓人心生好感,沈嶠卻蹙起眉來,總覺得哪裏不對。

兩人來到青園,文會已經進行了大半,崔家請來的幾位名士正在品鑒學子們的詩文,沈嶠一眼就看見了崔不去,對方不知在想些什麽,目光渙散沒有焦距。

元三思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口中發出“咦”的一聲:“那位郎君好生面善,沈道尊知道他是誰家的嗎?”

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沈嶠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他好像知道這人的身份了,崔不去跟他說過,餘娘子有位師兄叫元省,本是要和餘娘子成親,誰知這人出去游學,一去不返,這才有了後邊的事。

如果這人就是元省,他剛才說的那番話有幾分真,不是沈嶠多疑,委實是元省方才表現的太奇怪了,自己與他萍水相逢,他卻什麽話都往外說,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沈嶠認為這是故意的,但卻不一定是沖著自己而來。

有了這個認知,沈嶠與元三思的交談謹慎了幾分:“那是貧道的師弟,叫崔不去。”

元三思詫異道:“姓崔?”覆而有急切道:“他祖籍在何處?”

“自然是我們玄都山的人。元郎君不會以為他是故人之子吧。”沈嶠搶先截住話頭,讓對方無話可說。

元三思有些訕訕的:“是我唐突了。”

沈嶠依舊風輕雲淡,說出的話卻比往日犀利了幾分:“元郎君憂心親人我能理解,既然已經查到崔家,直接去問當事人豈不更好。”

這是崔大郎看到了二人,樂顛顛的跑過來,邀請他們去評賞詩文。

沈嶠以家中有師弟參加,應該避嫌為借口推辭了,他走到崔不去的身邊,輕輕坐下來,不想去打擾他。

只是後者極為敏銳,瞬間就回了神,沈嶠見狀用傳音入密講了元三思的事。

崔不去一瞬間想到許多,他冷哼一聲:“還真是把我當成香餑餑了,什麽人都敢往我這兒湊。”

沈嶠知他有數,放心了不少,以防萬一又提醒了一句:“元三思武功不低,就算鳳霄來也不一定能勝,你若單獨碰上他,要小心。”

“阿嶠放心,被擄走一次已經是奇恥大辱,同一個坑我絕對不會栽倒兩次。”崔不去保證道。

這時評委們終於宣布了今日的頭名,正是崔不去。

和其他學子相比,崔不去格格不入,一點不激動,園中氣氛一時間有些僵硬,直到崔不去旁若無人地取走獎品,文會才又熱鬧了起來。

崔不去把盒子遞給沈嶠,四四方方,如本書一樣大小。

沈嶠不明所以,難道盒子裏面裝了什麽:“很重嗎?”

崔不去噗哧一聲笑了:“這裏面有崔詠的賠禮,是給晏宗主的。”

待眾人散去後,那些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沈嶠來到崔府準備的客房,還未進門,他就發現房裏有人。

沈嶠毫無遲疑,推開門走了進去,隔著屏風,隱隱約約能看到床上躺著一個極為妙曼的身影。

他立刻止步:“誰?”

“是我呀,沈郎君!”

聲音嬌嬌柔柔,卻不膩人,而是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魅惑之意,對方一開口,沈嶠就知道來人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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