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章 中秋番外:道是無情卻有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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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 中秋番外:道是無情卻有情1
“假若一切重來，你可會選擇在半步峰下為我所救？”
“此事只怕由不得我選擇。”
“這麽說，即便早知道後面會與我糾纏不清，被我親手送給桑景行，你也並不後悔了？”
“世間沒有後悔藥，過去的事情永遠也不可能再追回，與其執著怨念，令自己不得解脫，倒還不如感謝你教會我如何去看待天下與人心。”
“我做事隨心所欲，既然從不後悔，此番也不會是為了贖罪，更不是因為什麽可笑歉疚，你不必有所虧欠，自作多情，平白令我惡心作嘔。”
“晏無師，你若能醒過來，讓我做什麽都可以，哪怕再告訴我，這一切不過是你設下的一場騙局……”
劇痛從四肢百骸傳來，痛得像是有人拿了把鈍刀子一直在銼他的骨頭，又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血肉裏鉆來鉆去，他自詡極能忍痛，可到了此時此刻，也忍不住想要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忍不住想要流出眼淚，甚至想要拿一柄利劍直接穿透自己的心頭，結束著無窮無盡的痛苦。
然而他所以為的大喊大叫，在旁人聽來，卻不過如同蚊吶罷了。
“沈郎君，您醒了？”
聲音輕輕的，像從遠方傳來，飄渺不定。
實際上對方是趴在沈嶠耳邊說的，只不過他現在的狀態很難聽得分明罷了。
他竭力想要發出聲音回應，最終卻只是手指動了一動。
對方看見了，對他悄聲道：“沈郎君，您是不是能聽見？那我說，您聽就好了，聽見了就動一動手指。”
沈嶠很快回應，他認出對方的聲音了，是……十五。
果然，對方道：“我是十五，兩天前上山采藥的時候發現了您，當時您藏在山洞裏，渾身冰涼，幾乎沒氣，差點嚇得我，我一個人也搬不動您，只能回去通知師父，讓師父擡您回來的。”
是了，沈嶠也想起來了，這是他自毀武功，準備與桑景行同歸於盡的時候，那觀主和初一……還活著！！
沈嶠心中一驚，找回了些力氣，倏地睜開了雙眼，入眼一片黑暗。一滴淚順著沈嶠的眼角滴在枕上。
十五發現了，連忙道：“沈郎君別怕，我們此刻是在白龍觀的地窖裏，沒點燈，所以黑漆漆的。”說完又找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餵他喝下。
清涼的水流潤過喉嚨，好一會兒之後，沈嶠終於能發出聲音：“觀主……在哪……我有話……要……對他說。”
觀主和初一為他而死，成了他和十五一輩子的傷痛，重來一回，他一定不能讓憾事再次發生。
十五小腦袋點點：“您稍等，我這就去找師傅。”
“什麽事啊，這麽急，才醒來就要找人？”觀主正好進來，一屁股坐到沈嶠身邊，奇道。
沈嶠顫顫巍巍地伸出一只手，觀主見狀忙去攙扶：“急什麽，我還能跑了不成。”
沈嶠握住觀主的手，觸感粗糙溫熱，他這才有了些實感，沈嶠想告訴觀主後來發生的事，試了幾次，每次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想來是冥冥中有股力量，阻止他洩露未來的事。
觀主看他幾次欲言又止，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臉都急紅了，以為他傷得太重，忙道：“你傷得這麽重，連話都說不完整，還是先修養兩天再說，事情再急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說罷，就輕手輕腳地把他按倒在床上，沈嶠無法，想著合歡宗的人還有幾天才到，只能先緩一緩。
觀主帶著十五離開，獨留沈嶠在地窖裏靜養。
前塵如夢，若說他還有什麽遺憾，除了觀主和初一被他牽連致死，便是晏無師與狐鹿估的那場決戰。
那一戰晏無師勝了，卻和狐鹿估兩敗俱傷，他從應悔峰跳到半步峰時，晏無師已元氣衰竭，亡陽於外，萬象俱枯，毫無生機。
他剛說出只要晏無師醒來，他什麽都答應，便失去意識，回到了白龍觀。沈嶠想，這也許是一個能夠改變未來的契機。
晏無師死時，他還沒理清自己的感情，但不管是站在朋友的立場上，還是他也在不知不覺間心生情愫，無論哪種情況，沈嶠都不想再一次看見，晏無師倒在他面前。
若晏無師沒有愛上他，就不會替他對戰狐鹿估，盡管晏無師天資卓絕，但兩人相差近二十歲，內力的差距不是那麽容易彌補的，那一戰晏無師縱然勝了，卻也是險勝，他自己也耗盡內元，油盡燈枯而死。
還有郁藹，他的師弟，曾對他下毒，又為他豁出性命，擋下那致死一擊，沈嶠想，他可以放下了。
這些人裏，觀主和初一還好說，只要躲過合歡宗就能安全無虞，
但晏無師，江湖中能排上號的勢力都與他有仇，他自己也酷愛作死，又不聽人勸，喜歡在危險邊緣大鵬展翅。
沈嶠苦笑，想要彌補這些遺憾，就要有淩駕於天下的實力，還好他已得了五卷《朱陽策》，他需要盡快恢覆功力，最好能達到師尊的境界，才能護住自己想護之人。
心思一定，沈嶠開始默念心法，這已經是他第三次修煉朱陽策了，早已駕輕就熟。
《朱陽策》匯聚儒道釋三家精華，懷揣不同的心境去觀看，就會有不一樣的領悟，一直以來，沈嶠心態都是平和的，就算歷經生死，也能淡然處之，求勝之心從不曾像現在這樣強烈。
晏無師曾說過，真正的先天高手不在於模仿，而在於創新，前世沈嶠入劍心之後，短短幾月就突破到劍心二重，創出與《朱陽策》相合的劍法，但這還不夠。
沈嶠漸漸沈入到頓悟之中，在他破碎的丹田處，有一絲真氣正在緩緩地修覆受損的經脈，身上疼痛不止，他卻仿佛脫離了那具軀殼，神識正遨游在無邊無際的廣袤洪荒之中，諸天星辰，萬象羅布，天下九州如棋盤，山川河流，草木風月，歷歷可數，纖毫畢現。
恍惚中，他仿佛看見了另一個自己在舞劍，每招每式皆有特殊的韻律，攜帶天地之威，行雲無定，流水不止，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
把自己的意識抽離身體，寄於天地之間，觀萬物衍變，無喜無悲，若即若離，藏而有顯，隱則昭見，一念萬法，劍通寰宇。
這就是師尊的境界，以劍心觀世情，又有了不一樣的變化，難怪會有許多人去修無情道，這算是一條修道的捷徑。
大道三千，修到最後都會摒棄雜念，寄情於道，在這一點上，無情道確實先人一步，只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一旦動情，便是人毀道消，依沈嶠的性格，這樣的道，他修不來。
但晏無師卻正合適！沈嶠忍不住去想，晏無師會死，是不是因為他偏離了自身的道？也許，晏無師斬斷與自己的糾葛正是為此，熟料，造化弄人，若晏無師不曾分裂出諸多性格，誰也動搖不了他的心。
謝陵……或許只能由他一人銘記了。
沈嶠記掛著合歡宗來襲一事，第二天他強撐著坐起，讓十五喊來觀主。
觀主一來就要為他把脈，卻被沈嶠阻止：“我有急事要跟您說。”
“說吧，這話要是不說出來，你怕是靜不下心來養病。”觀主無奈，就沒見過這麽執拗的人。
沈嶠苦笑：“我這傷，是與桑景行交手留下的，桑景行被我重創，見不到我的屍體，恐怕不會善罷甘休，白龍觀就在鄴城附近，合歡宗的人早晚都會搜過來，他們嗜殺成性，只要心有懷疑，便寧可錯殺不會放過。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觀主一聽這話，臉色刷的就變了。
“觀主您帶著初一和十五出去避一避吧，若是方便，請幫我送信給碧霞宗。”沈嶠喘了幾口氣，又道：“我先前得到消息，昆邪要帶人攻打碧霞宗，念在同為道門，勞煩您通知一聲。”
這是沈嶠早就想好的，前世蒲安密和阮海樓攻入泰山，碧霞宗死傷慘重，以至於後來，趙持盈飽受人才雕零之苦，碧霞宗曾為他提供棲身之所，希望有了他的提醒，能多救下一些人吧。
至少那些弟子，不該受上代恩怨牽連。
“這事你從何處聽來的？！”
觀主的臉色忽青忽白，忍不住抓上沈嶠的肩膀，若非理智還在，就要開始搖晃了。
看的十五心頭大急，忙叫道：“師傅你輕點，沈郎君傷還沒好呢。”
待觀主放手，沈嶠喘勻了氣，才道：“我的身份想必您也知道，先前在長安時，段文鴦大鬧蘇府壽宴，我便留了心。”
“後來，無意中聽他們說要與東洲派結盟，八月初一起攻打碧霞宗。我現在勢單力薄，幫不上忙，便想著通知一聲，若無事發生自然最好，若事有萬一，也好早做防範。”
沈嶠在半步峰上敗給昆邪，敗得人盡皆知，說他會關註北牧的動向，觀主自然是信得。
這些話都是沈嶠按照前世經歷編的，算算時間，此刻北牧與高句麗已經結盟，想是已應阮海樓所請，定下攻打碧霞宗的計劃。從這點來說，沈嶠並沒有說謊。但若非有晏無師在一旁潛移默化的影響，他早就被觀主看出破綻來了。
十五惦念他的身體，急道：“我們都走了，那您怎麽辦？”依沈嶠的傷勢，此時連下床都費勁，根本無法移動。
觀主卻當機立斷：“我給你備下食物和水，再把上面封死，合歡宗的人縱然來了，一時半刻也找不到入口，等你能下床走動，就從密道離開。”
若只有他一人，舍下一條命來又何妨，但初一和十五還小，碧霞宗的事又刻不容緩，只能出此下策了。
觀主又吩咐十五：“你和初一把那些山參都熬成粥，留給沈郎君慢慢喝。”
沈嶠聽了忙要阻止，觀主卻擺擺手：“我們要輕車簡行，這些東西不易保存，帶上也是累贅。還不如留給你恢覆元氣。”
十五戀戀不舍的看了沈嶠一眼，見後者對他微笑，才樂顛顛的去找初一，小孩子哪有不喜歡出門的。
沈嶠想，這一世，他和十五無緣做師徒，但有觀主和初一陪著他，三個人都能得到幸福。
觀主雷厲風行，連夜備好了一切，第二天天剛亮，便帶初一和十五北上。沈嶠這樣的人，他救之無悔，更別說，對方還帶來這麽重要的消息。
白龍觀裏只留沈嶠一人，他一刻不停的在修煉，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恢覆功力，依照上一世藏在佛像裏的感悟，他體內經脈被一點點拓寬，自毀根基並非全無好處，至少新生的經脈更有彈性，丹府容納真氣的上限也提高了。
沈嶠養傷期間，陳恭與合歡宗的人來過幾次，看到滿屋灰塵和殘垣斷瓦，粗略掃了幾眼，打砸一番，就離開了。
兩月後，沈嶠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離九月初九還有兩個月，碧霞宗也沒到時候，他阻止不了晏無師去蟠龍會，那他先去取玉蓯蓉，萬一晏無師的腦袋又開瓢，也能及時醫治。
以沈嶠如今的輕功，比寶馬還要快上幾分，他一人去若羌，在古城裏東躲西藏，拿猿猴練劍，輕車熟路的下到地底，摘到玉蓯蓉。
等他從沙漠回到中原，已是八月初，沈嶠馬不停蹄的趕往碧霞宗，經他先前提醒，一些年輕弟子下山避禍，但有盧峰這個叛徒在，當沈嶠趕到時，只有觀主和岳坤池還在苦苦支撐。
沈嶠如前世一般，擒下了蒲安密和阮海樓，代趙持盈出戰，擊殺昆邪。拒絕了碧霞宗的挽留，夜以繼日的趕路，終於在九月初九趕到伏俟城。
晏無師……我們又要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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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若一切重來，你可會選擇在半步峰下為我所救？”
“此事只怕由不得我選擇。”
“這麽說，即便早知道後面會與我糾纏不清，被我親手送給桑景行，你也並不後悔了？”
“世間沒有後悔藥，過去的事情永遠也不可能再追回，與其執著怨念，令自己不得解脫，倒還不如感謝你教會我如何去看待天下與人心。”
“我做事隨心所欲，既然從不後悔，此番也不會是為了贖罪，更不是因為什麽可笑歉疚，你不必有所虧欠，自作多情，平白令我惡心作嘔。”
“晏無師，你若能醒過來，讓我做什麽都可以，哪怕再告訴我，這一切不過是你設下的一場騙局……”
劇痛從四肢百骸傳來，痛得像是有人拿了把鈍刀子一直在銼他的骨頭，又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血肉裏鉆來鉆去，他自詡極能忍痛，可到了此時此刻，也忍不住想要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忍不住想要流出眼淚，甚至想要拿一柄利劍直接穿透自己的心頭，結束著無窮無盡的痛苦。
然而他所以為的大喊大叫，在旁人聽來，卻不過如同蚊吶罷了。
“沈郎君，您醒了？”
聲音輕輕的，像從遠方傳來，飄渺不定。
實際上對方是趴在沈嶠耳邊說的，只不過他現在的狀態很難聽得分明罷了。
他竭力想要發出聲音回應，最終卻只是手指動了一動。
對方看見了，對他悄聲道：“沈郎君，您是不是能聽見？那我說，您聽就好了，聽見了就動一動手指。”
沈嶠很快回應，他認出對方的聲音了，是……十五。
果然，對方道：“我是十五，兩天前上山采藥的時候發現了您，當時您藏在山洞裏，渾身冰涼，幾乎沒氣，差點嚇得我，我一個人也搬不動您，只能回去通知師父，讓師父擡您回來的。”
是了，沈嶠也想起來了，這是他自毀武功，準備與桑景行同歸於盡的時候，那觀主和初一……還活著！！
沈嶠心中一驚，找回了些力氣，倏地睜開了雙眼，入眼一片黑暗。一滴淚順著沈嶠的眼角滴在枕上。
十五發現了，連忙道：“沈郎君別怕，我們此刻是在白龍觀的地窖裏，沒點燈，所以黑漆漆的。”說完又找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餵他喝下。
清涼的水流潤過喉嚨，好一會兒之後，沈嶠終於能發出聲音：“觀主……在哪……我有話……要……對他說。”
觀主和初一為他而死，成了他和十五一輩子的傷痛，重來一回，他一定不能讓憾事再次發生。
十五小腦袋點點：“您稍等，我這就去找師傅。”
“什麽事啊，這麽急，才醒來就要找人？”觀主正好進來，一屁股坐到沈嶠身邊，奇道。
沈嶠顫顫巍巍地伸出一只手，觀主見狀忙去攙扶：“急什麽，我還能跑了不成。”
沈嶠握住觀主的手，觸感粗糙溫熱，他這才有了些實感，沈嶠想告訴觀主後來發生的事，試了幾次，每次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想來是冥冥中有股力量，阻止他洩露未來的事。
觀主看他幾次欲言又止，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臉都急紅了，以為他傷得太重，忙道：“你傷得這麽重，連話都說不完整，還是先修養兩天再說，事情再急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說罷，就輕手輕腳地把他按倒在床上，沈嶠無法，想著合歡宗的人還有幾天才到，只能先緩一緩。
觀主帶著十五離開，獨留沈嶠在地窖裏靜養。
前塵如夢，若說他還有什麽遺憾，除了觀主和初一被他牽連致死，便是晏無師與狐鹿估的那場決戰。
那一戰晏無師勝了，卻和狐鹿估兩敗俱傷，他從應悔峰跳到半步峰時，晏無師已元氣衰竭，亡陽於外，萬象俱枯，毫無生機。
他剛說出只要晏無師醒來，他什麽都答應，便失去意識，回到了白龍觀。沈嶠想，這也許是一個能夠改變未來的契機。
晏無師死時，他還沒理清自己的感情，但不管是站在朋友的立場上，還是他也在不知不覺間心生情愫，無論哪種情況，沈嶠都不想再一次看見，晏無師倒在他面前。
若晏無師沒有愛上他，就不會替他對戰狐鹿估，盡管晏無師天資卓絕，但兩人相差近二十歲，內力的差距不是那麽容易彌補的，那一戰晏無師縱然勝了，卻也是險勝，他自己也耗盡內元，油盡燈枯而死。
還有郁藹，他的師弟，曾對他下毒，又為他豁出性命，擋下那致死一擊，沈嶠想，他可以放下了。
這些人裏，觀主和初一還好說，只要躲過合歡宗就能安全無虞，
但晏無師，江湖中能排上號的勢力都與他有仇，他自己也酷愛作死，又不聽人勸，喜歡在危險邊緣大鵬展翅。
沈嶠苦笑，想要彌補這些遺憾，就要有淩駕於天下的實力，還好他已得了五卷《朱陽策》，他需要盡快恢覆功力，最好能達到師尊的境界，才能護住自己想護之人。
心思一定，沈嶠開始默念心法，這已經是他第三次修煉朱陽策了，早已駕輕就熟。
《朱陽策》匯聚儒道釋三家精華，懷揣不同的心境去觀看，就會有不一樣的領悟，一直以來，沈嶠心態都是平和的，就算歷經生死，也能淡然處之，求勝之心從不曾像現在這樣強烈。
晏無師曾說過，真正的先天高手不在於模仿，而在於創新，前世沈嶠入劍心之後，短短幾月就突破到劍心二重，創出與《朱陽策》相合的劍法，但這還不夠。
沈嶠漸漸沈入到頓悟之中，在他破碎的丹田處，有一絲真氣正在緩緩地修覆受損的經脈，身上疼痛不止，他卻仿佛脫離了那具軀殼，神識正遨游在無邊無際的廣袤洪荒之中，諸天星辰，萬象羅布，天下九州如棋盤，山川河流，草木風月，歷歷可數，纖毫畢現。
恍惚中，他仿佛看見了另一個自己在舞劍，每招每式皆有特殊的韻律，攜帶天地之威，行雲無定，流水不止，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
把自己的意識抽離身體，寄於天地之間，觀萬物衍變，無喜無悲，若即若離，藏而有顯，隱則昭見，一念萬法，劍通寰宇。
這就是師尊的境界，以劍心觀世情，又有了不一樣的變化，難怪會有許多人去修無情道，這算是一條修道的捷徑。
大道三千，修到最後都會摒棄雜念，寄情於道，在這一點上，無情道確實先人一步，只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一旦動情，便是人毀道消，依沈嶠的性格，這樣的道，他修不來。
但晏無師卻正合適！沈嶠忍不住去想，晏無師會死，是不是因為他偏離了自身的道？也許，晏無師斬斷與自己的糾葛正是為此，熟料，造化弄人，若晏無師不曾分裂出諸多性格，誰也動搖不了他的心。
謝陵……或許只能由他一人銘記了。
沈嶠記掛著合歡宗來襲一事，第二天他強撐著坐起，讓十五喊來觀主。
觀主一來就要為他把脈，卻被沈嶠阻止：“我有急事要跟您說。”
“說吧，這話要是不說出來，你怕是靜不下心來養病。”觀主無奈，就沒見過這麽執拗的人。
沈嶠苦笑：“我這傷，是與桑景行交手留下的，桑景行被我重創，見不到我的屍體，恐怕不會善罷甘休，白龍觀就在鄴城附近，合歡宗的人早晚都會搜過來，他們嗜殺成性，只要心有懷疑，便寧可錯殺不會放過。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觀主一聽這話，臉色刷的就變了。
“觀主您帶著初一和十五出去避一避吧，若是方便，請幫我送信給碧霞宗。”沈嶠喘了幾口氣，又道：“我先前得到消息，昆邪要帶人攻打碧霞宗，念在同為道門，勞煩您通知一聲。”
這是沈嶠早就想好的，前世蒲安密和阮海樓攻入泰山，碧霞宗死傷慘重，以至於後來，趙持盈飽受人才雕零之苦，碧霞宗曾為他提供棲身之所，希望有了他的提醒，能多救下一些人吧。
至少那些弟子，不該受上代恩怨牽連。
“這事你從何處聽來的？！”
觀主的臉色忽青忽白，忍不住抓上沈嶠的肩膀，若非理智還在，就要開始搖晃了。
看的十五心頭大急，忙叫道：“師傅你輕點，沈郎君傷還沒好呢。”
待觀主放手，沈嶠喘勻了氣，才道：“我的身份想必您也知道，先前在長安時，段文鴦大鬧蘇府壽宴，我便留了心。”
“後來，無意中聽他們說要與東洲派結盟，八月初一起攻打碧霞宗。我現在勢單力薄，幫不上忙，便想著通知一聲，若無事發生自然最好，若事有萬一，也好早做防範。”
沈嶠在半步峰上敗給昆邪，敗得人盡皆知，說他會關註北牧的動向，觀主自然是信得。
這些話都是沈嶠按照前世經歷編的，算算時間，此刻北牧與高句麗已經結盟，想是已應阮海樓所請，定下攻打碧霞宗的計劃。從這點來說，沈嶠並沒有說謊。但若非有晏無師在一旁潛移默化的影響，他早就被觀主看出破綻來了。
十五惦念他的身體，急道：“我們都走了，那您怎麽辦？”依沈嶠的傷勢，此時連下床都費勁，根本無法移動。
觀主卻當機立斷：“我給你備下食物和水，再把上面封死，合歡宗的人縱然來了，一時半刻也找不到入口，等你能下床走動，就從密道離開。”
若只有他一人，舍下一條命來又何妨，但初一和十五還小，碧霞宗的事又刻不容緩，只能出此下策了。
觀主又吩咐十五：“你和初一把那些山參都熬成粥，留給沈郎君慢慢喝。”
沈嶠聽了忙要阻止，觀主卻擺擺手：“我們要輕車簡行，這些東西不易保存，帶上也是累贅。還不如留給你恢覆元氣。”
十五戀戀不舍的看了沈嶠一眼，見後者對他微笑，才樂顛顛的去找初一，小孩子哪有不喜歡出門的。
沈嶠想，這一世，他和十五無緣做師徒，但有觀主和初一陪著他，三個人都能得到幸福。
觀主雷厲風行，連夜備好了一切，第二天天剛亮，便帶初一和十五北上。沈嶠這樣的人，他救之無悔，更別說，對方還帶來這麽重要的消息。
白龍觀裏只留沈嶠一人，他一刻不停的在修煉，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恢覆功力，依照上一世藏在佛像裏的感悟，他體內經脈被一點點拓寬，自毀根基並非全無好處，至少新生的經脈更有彈性，丹府容納真氣的上限也提高了。
沈嶠養傷期間，陳恭與合歡宗的人來過幾次，看到滿屋灰塵和殘垣斷瓦，粗略掃了幾眼，打砸一番，就離開了。
兩月後，沈嶠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離九月初九還有兩個月，碧霞宗也沒到時候，他阻止不了晏無師去蟠龍會，那他先去取玉蓯蓉，萬一晏無師的腦袋又開瓢，也能及時醫治。
以沈嶠如今的輕功，比寶馬還要快上幾分，他一人去若羌，在古城裏東躲西藏，拿猿猴練劍，輕車熟路的下到地底，摘到玉蓯蓉。
等他從沙漠回到中原，已是八月初，沈嶠馬不停蹄的趕往碧霞宗，經他先前提醒，一些年輕弟子下山避禍，但有盧峰這個叛徒在，當沈嶠趕到時，只有觀主和岳坤池還在苦苦支撐。
沈嶠如前世一般，擒下了蒲安密和阮海樓，代趙持盈出戰，擊殺昆邪。拒絕了碧霞宗的挽留，夜以繼日的趕路，終於在九月初九趕到伏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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