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章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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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 第87章
話甫落，只見一到黑影極速攻來，劍法靈動飄逸，鋒銳恢弘，正是滄浪劍訣！
再看這用劍風格，沈嶠哪裏還不知道黑衣人是誰，對方不收手，沈嶠也由著他，兩人見招拆招，施展完全部的滄浪劍訣，才停下。
“掌教師兄！”顧橫波如乳燕投林般，撲到沈嶠懷裏，從他跌下應悔峰，兩人已有一年多沒見了。
沈嶠撫了撫她的背，溫聲道：“這麽大的人了，還和小孩似的。”
顧橫波擡起腦袋望著他，撒嬌道：“小孩怎麽了，在師兄面前我永遠都是小孩。”
沈嶠瞧她身後之人在扶額，似是沒眼看的樣子，拍了拍她的肩，笑道：“不是帶朋友來了嗎，進屋讓我招待一番吧。”
三人無聲無息地下了房頂，崔不去已在屋裏等候，四人互相見禮，圍坐在一起，顧橫波拉著沈嶠的衣袖，為他介紹道：“這是袁紫霄，出身琉璃宮，是我……是我最好的朋友。”
沈嶠察覺到兩人間氣氛古怪，卻沒有多問，他相信顧橫波自有分寸。
崔不去見幾人熟識之後，才道：“袁娘子，我拜托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嗎？”
原來，當初在游仙臺崔不去遇上袁紫霄，委托後者先行一步，來義興探聽消息。這種交易在琉璃宮內屢見不鮮，袁紫霄為了給沈嶠留個好印象，答應得十分痛快。
兩批人一前一後，一明一暗，有沈嶠他們頂在前面吸引註意力，袁紫霄收集信息時更加方便，尤其她還是此道高手。
袁紫霄的聲音清清冷冷，聽起來有股讓人信服的力量：“我這幾天走遍了義興，查到了不少事。”
七星幫當年被淩川學宮打散，三個頭目被殺，兩人投了合歡宗，剩下兩人，一個是燕七，他帶著其餘幫眾參軍，死在陳齊戰場上。現在吳老六是唯一的知情人。”
此人流民出身，早年有些劣跡，卻未犯過大惡，七星幫解散後他改邪歸正，做了不少善事，但他與臨王府關系密切，似乎有把柄在對方手上，還有一點，女童失蹤最早就是在慈幼庭，而且，那些女孩都是陰命。”
說著，她拿出幾張紙，上面都是鎮上女孩的生辰八字，沈嶠作為道士，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時刻的陰陽變化，他越看臉色越不好。
所謂陰命，就是出生在陰年、陰月、陰日、陰時之人，據說只要是四者占其一，出生時就會攜帶一縷陰氣，是修習邪功的大補之物。
前世晏無師為了讓他修習《鳳鱗元典》，特意講了魔與邪的區別。先秦時百家爭鳴，其中不乏修習旁門左道之流，和他們一比，連魔門都顯得有良心。
但這些人先後被始皇和武帝打壓，又經過東漢末年的戰亂，恐怕早就斷了傳承，難道是有人得了只言片語，便付諸行動了？
袁紫霄指著慈幼庭的那份名單，說：“現在慈幼庭裏的女童，不是八字對不上，就是沒有生辰記錄，像是被過了一遍篩子。”
她斷言道：“有人為找陰命之女，專門開了一家慈幼庭。吳老六一定是知情人。”
房間裏氣氛一片冷凝，那些女童的下場，不用想也知道。
沈默良久，沈嶠道：“明晚我潛進臨王府裏探查一番，也許會有線索。”
崔不去沒有阻攔，只說：“你一個人要小心。”
沈嶠若想走，千軍萬馬都攔不下，就怕敵人來陰的。
他又叮囑道：“若萬不得已，阿嶠就動用極招，把王府拆了吧，我們這邊也會做好準備，若有動靜，咱們三汊河口見，到時直接離開陳朝，另想辦法。”
沈嶠哭笑不得：“哪裏就到這個地步了，放心，我會保重自己的。”
顧橫波看看沈嶠，又看看崔不去，沒出聲。
袁紫霄在桌下牽住她的手，問道：“吃醋啦？”
顧橫波瞟了她一眼，沒好氣道：“吃什麽醋，師兄對我也很好啊，只是崔師弟比我還靠譜，讓我少了做師姐的成就感。”
這下袁紫霄滿意了，又恢覆到那種冷冰冰的樣子。
夜色已深，王掌櫃勞累一天早就睡下了，沈嶠顧惜他的身體，沒有叫人再開房，他讓崔不去睡他這裏，顧橫波和袁紫霄住到崔不去的房間中。
兩女走後，沈嶠問崔不去：“你與這位袁娘子熟識嗎？五娘性格爽利，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害羞。”
崔不去：“……不熟！”
沈嶠不疑有他：“那你早點睡吧，我在榻上打坐一晚就好。”
崔不去同手同腳地走到床邊，恍惚中和衣躺下，眼睛卻不自覺的瞟向沈嶠，他要怎麽和阿嶠說，你親手把師妹送出去了啊！
沈嶠，閉目打坐……
豎日一早，眾人剛用過早膳，王掌櫃拿著一張請帖，呈給沈嶠：“郎君，臨賀王請你過府一敘，馬車已經等在樓下了。”
沈嶠坐在窗邊，他側身一看，下面果然停著一輛馬車，裝飾華麗繁覆，極盡巧思，是達官貴人愛用的那種。
沈嶠沈吟片刻，對眾人道：“我去看看他們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你們呆在客棧裏不要分散，以免被敵人各個擊破。”畢竟崔不去和袁紫霄的武功都不怎麽樣。
鳳霄翹著腿，整個人靠在椅背上，輕松道：“沈道長快去快回，這裏有我，放心。”
這話有些張狂，但鳳霄在關鍵時刻確實靠譜，無論武功還是頭腦，他都是一等一的。
臨賀王府在城東，乘車而行用不了多長時間，尤其現在街上的行人稀少，百姓還都沒從中毒的陰影裏緩過來。
沈嶠下了馬車，第一眼便看見臨賀王在拱手作揖，這位王爺禮數周全，一派灑然氣度，配上那張風流多情的俊臉，雖比不上沈嶠、晏無師、鳳霄之流，卻比他兄長陳叔寶還耐看些。
臨賀王一見到沈嶠，便十分熱情：“貿然請道尊過府，實在失禮，只是本王有急事相求，還請道尊海涵。”
邊說，邊引著沈嶠往裏走。
他言辭切切似乎煞有其事，但沈嶠總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沈嶠：“何事？”
“王妃昨晚吐血不止，府中大夫束手無策，聽聞道尊醫術高明，求求您救她一命，我願散盡家財報答您。”他求人的態度極為誠懇，就差給沈嶠跪下了。
眼前人的身影，漸漸和柳敬言重合起來，一模一樣的語氣，一模一樣的動作，若非知道太後此時在宮裏坐鎮，沈嶠都要以為柳敬言男扮女裝，又坐到他面前了。
“貧道可以試試，成與不成無法保證。”
沈嶠隨臨賀王進入後院，據後者說，王妃名喚麗娘，身嬌體弱，多年臥病在床，此刻已不能起身，只好讓沈嶠走一趟。
前廳到後院的距離不長，路上沈嶠一直在觀察臨賀王，越看越覺得違和，陳叔敖分明是個多情風流的長相，舉手投足間卻一板一眼，仿佛被尺子量過，便連表情也假假的，像……霍西京！
難道被人冒充了，沈嶠視線在對方下頜掃過，卻沒發現膚色有差。
這王府裏處處透著古怪，沈嶠一踏進王妃居所，便察覺有人在看著他，那道視線異常火熱，像在打量一件珍貴的收藏品，令人不適。
沈嶠秀眉微蹙，不發一言，周身氣勢不怒自威，屋內眾人不自覺的屏住呼吸。
這時，簾幕中伸出一只手，修長好看，冷白中泛著青，虎口處略有薄繭，沈嶠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只練劍的手，而且劍術不錯。
三指剛落在腕處，沈嶠便感覺到此人的脈息弱不可聞，時急時緩，隱隱有滑脈之相，和王掌櫃如出一轍，卻比後者更加隱晦。
沈嶠看都沒看陳叔敖，只對著簾幕後的人說：“閣下胎中帶毒，多年以內力壓制，毒素已與你密不可分，若想徹底拔除，卻是需要解藥的。”
一道略顯急促的女聲，問道：“ 敢問何處能尋得解藥？”
藥，字有些破音，聲音也十分熟悉。
沈嶠：“不知！”
“不知？”女子聲音拔得老高，尖銳刺耳，令人牙根癢癢。
沈嶠的聲音淡漠到有些冷漠了，和平時的他很不一樣：“若想解你身上的毒，需要一整株杏花春，昨日那株已被制成解藥，分發給鎮上百姓了，早已消耗殆盡，想要解毒，只能再找一株杏花春來。”
明處之人，暗處之人，具都沈默不語，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杏花春的存在是一種偶然，是一種毫無規律的變異，只在玄都山的古籍中有所記載，這一次，讓他們去哪尋？
自然造化的神奇之處，誰也預想不到，杏花香不但是毒藥，還是解藥。正好應證了那句萬物相生相克的醫理。
幕後之人顫抖著手，一把按在床上。那本來應該屬於他的解藥，現在卻給了那些賤民，他竟然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沈嶠心裏沒有絲毫同情，正是這人給全鎮百姓投毒，想要神不知鬼不覺的把毒給解了，熟料，此舉竟然反噬己身，把自己推上絕路。
有些人，不值得可憐，有些事，不能被原諒，沈嶠無意在此多待，起身就要走。
他走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幕後之人的心跳上。
還未到門口，簾幕後忽然響起另一道聲音，是個男人：“當真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我大業未成，還不想死。”
沈嶠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幽幽道：“你不想死，誰又想死，你斷別人生路，也是在自斷生路。”
“沈道尊你給了我希望，現在又把它拿走，何其殘忍！”聲音瞬間低沈，那是一種陰冷到心驚肉跳的感覺，沈嶠只在桑景行身上感受過。
沈嶠心中毫無波瀾，面上不見一絲動容：“希望不是我拿走的，是你自己丟下的，陳國之事本與我無關，你若只想求醫，貧道不會袖手旁觀，如今……但看天意吧。”
沈嶠的離開沒人阻攔，那道自進入後院，便黏在他身上的視線也消失不見了。
無人在前面帶路，沈嶠樂得自在，似被院中景致勾了心神，他走走停停，花了來路兩倍的時間才離開王府。
沈嶠回到客棧，四人都在等他。
崔不去來回打量了他一番，才問：“有什麽發現？”
沈嶠把事情的經過告訴給他們，鳳霄不顧形象，捂著肚子哈哈大笑，笑聲裏全是嘲諷。
“運氣差、又無能，都這樣了還想篡位，他就沒這命，那些追隨他的人恐怕是倒了八輩子黴，才會跟了這麽個主公。”
崔不去更能體會那種恐懼，那種時時刻刻都在生死邊緣徘徊，不知下一刻能否呼吸，每天夜裏都不敢閉上眼睛，生怕再也看不見明天的太陽，卻還要生生逼著自己入睡。
崔不去看向沈嶠，還有重獲新生的欣喜和滿足，那種胸腔裏滿是幸福，仿佛下一刻就能飛起來的感覺。
他不知道在深淵中反覆沈淪，是何種滋味，但崔不去想：“此人以後，每時每刻都會活在悔恨中，他越是惜命，越是不甘，就越會自憐自傷，屆時，他恐怕會更加瘋狂。”
顧橫波最是直截了當：“天理循環，報應不爽，遇到這樣的人，一劍殺了便是，何必揣測他的想法。”
確實，簡單的，未必不好，對付這種陰謀詭計層出不窮之人，這麽做能省不少事。
他們又說起王府的布局，沈嶠一筆一筆畫出臨王府的地形圖：“王府修得精致奢華，但並沒有可以充作密室的空間，除非密室建在地下，但這裏是長江沿岸，水系發達，土地松軟，很難在地下建造出一個密室來。”
鳳霄手中折扇一轉，接口道：“陳叔敖據守長江，兵權在握，周圍一定有各方暗探在潛伏，他怎麽會把把柄送到敵人眼前，肯定有另一個地方能讓他藏起秘密。”
“譚府！”崔不去脫口而出，隨即細細分析起來：
“想想看，譚府死了那麽多人，陰氣森森，無人敢去，豈不正適合成為他們的據點，而且譚家人都死光了，房契應是在官府手裏，這不就等於在臨賀王手裏嗎？”
鳳霄不屑道：“別臨賀王了，那就是個傀儡，還敢稱王，我都替他丟臉。”
崔不去沒理他，而是對著沈嶠說：“目標換成譚府吧，此時宜早不宜遲，遲了對方可能會殺人滅口，布下更多力量。”
沈嶠輕笑：“正有此意。”
鳳霄點頭：“加我一個，有顧娘子在，正好留下來保護你們。”
崔不去在一旁幫腔道：“阿嶠你帶上他，必要時可以丟他出來吸引註意力，好方便你行動。”
“沈道長才不會這麽做。”鳳霄湊到他耳邊，故意大聲道：“對了，你那本手劄研究出什麽沒？知道竇燕山是誰殺的了嗎？”
崔不去一把推開他：“不知，但我知道他被殺的原因了。”
“喔？！”一時間所有人都來了興趣。
見眾人齊齊看他，他開始講自己的發現：“竇燕山坐擁六合幫多年，光私產就是一大筆財富，若我沒料錯，六合幫早被人盯上了，但竇燕山手段了得，除了晏宗主還沒誰能讓他割肉，我們拿下六合幫，等於虎口奪食，若非身後站著浣月宗和玄都山，恐怕這人要的就不僅僅是私產了。”
顧橫波興致勃勃：“私產在哪呢？”
她自然不是貪圖那些財富，而是覺得有趣，若是能有個寶藏讓她去探，尋寶的過程應該很好玩。
崔不去兩手互相一揣，淡定道：“放心，我已經去信，讓人去六合幫舊址尋找，保證沒人能搶到我們的前頭。我的東西誰也別想染指。”
是夜，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在義興上空飛躍縱橫，沈嶠沒穿夜行衣，還是一身常服，鳳霄也是，白衣颯颯，兩人在夜裏是明晃晃的靶子，偏偏無人能見。
譚府在外面看還陰森可怖，一副鬼宅的樣子，內裏卻有人在巡邏，花草樹木也被仔細打理過，不像廢棄已久的樣子，看來他們是找對地方了。
鳳霄做了個手勢，意思是兩人分開行動。
譚府面積不小，又呈現左右對稱的局勢，兩人進入，自然分別一左一右。
沈嶠進入左院，看見此地如空城一般，完全沒有人影，只時房門緊閉，似乎隔絕了深淵與黑暗。
沈嶠打開一扇門，裏面是大大小小的壇子，小如西瓜，大如水缸，都用木管連接起來，上面綴滿了鈴鐺，壇裏時不時能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
沈嶠沒敢打開壇子，因為他已經知道裏面是什麽了，有人把譚府當成一座煉蠱池，抓那些女童也不是為了修煉邪功，而是為了養蠱，顯然這些人與給陳主下蠱的是一夥的。
如今之際，只有先把吳老六救出來，在一把火燒了這裏，不能放任這些蠱蟲逃出去，禍害鎮上的百姓。
沈嶠把房門挨個打開，終於在第六間屋子裏，發現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想來這便是吳老六和歡歡，二人都昏迷不醒，沈嶠不敢多加耽擱，他還掛心鳳霄的安危，一手提著一個，幾個跳躍便翻出了譚府。
同一時間，鳳霄也遇見了一個白衣人。
“竟然敢學我穿白衣，看你往哪跑。”說著，便飛身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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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甫落，只見一到黑影極速攻來，劍法靈動飄逸，鋒銳恢弘，正是滄浪劍訣！
再看這用劍風格，沈嶠哪裏還不知道黑衣人是誰，對方不收手，沈嶠也由著他，兩人見招拆招，施展完全部的滄浪劍訣，才停下。
“掌教師兄！”顧橫波如乳燕投林般，撲到沈嶠懷裏，從他跌下應悔峰，兩人已有一年多沒見了。
沈嶠撫了撫她的背，溫聲道：“這麽大的人了，還和小孩似的。”
顧橫波擡起腦袋望著他，撒嬌道：“小孩怎麽了，在師兄面前我永遠都是小孩。”
沈嶠瞧她身後之人在扶額，似是沒眼看的樣子，拍了拍她的肩，笑道：“不是帶朋友來了嗎，進屋讓我招待一番吧。”
三人無聲無息地下了房頂，崔不去已在屋裏等候，四人互相見禮，圍坐在一起，顧橫波拉著沈嶠的衣袖，為他介紹道：“這是袁紫霄，出身琉璃宮，是我……是我最好的朋友。”
沈嶠察覺到兩人間氣氛古怪，卻沒有多問，他相信顧橫波自有分寸。
崔不去見幾人熟識之後，才道：“袁娘子，我拜托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嗎？”
原來，當初在游仙臺崔不去遇上袁紫霄，委托後者先行一步，來義興探聽消息。這種交易在琉璃宮內屢見不鮮，袁紫霄為了給沈嶠留個好印象，答應得十分痛快。
兩批人一前一後，一明一暗，有沈嶠他們頂在前面吸引註意力，袁紫霄收集信息時更加方便，尤其她還是此道高手。
袁紫霄的聲音清清冷冷，聽起來有股讓人信服的力量：“我這幾天走遍了義興，查到了不少事。”
七星幫當年被淩川學宮打散，三個頭目被殺，兩人投了合歡宗，剩下兩人，一個是燕七，他帶著其餘幫眾參軍，死在陳齊戰場上。現在吳老六是唯一的知情人。”
此人流民出身，早年有些劣跡，卻未犯過大惡，七星幫解散後他改邪歸正，做了不少善事，但他與臨王府關系密切，似乎有把柄在對方手上，還有一點，女童失蹤最早就是在慈幼庭，而且，那些女孩都是陰命。”
說著，她拿出幾張紙，上面都是鎮上女孩的生辰八字，沈嶠作為道士，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時刻的陰陽變化，他越看臉色越不好。
所謂陰命，就是出生在陰年、陰月、陰日、陰時之人，據說只要是四者占其一，出生時就會攜帶一縷陰氣，是修習邪功的大補之物。
前世晏無師為了讓他修習《鳳鱗元典》，特意講了魔與邪的區別。先秦時百家爭鳴，其中不乏修習旁門左道之流，和他們一比，連魔門都顯得有良心。
但這些人先後被始皇和武帝打壓，又經過東漢末年的戰亂，恐怕早就斷了傳承，難道是有人得了只言片語，便付諸行動了？
袁紫霄指著慈幼庭的那份名單，說：“現在慈幼庭裏的女童，不是八字對不上，就是沒有生辰記錄，像是被過了一遍篩子。”
她斷言道：“有人為找陰命之女，專門開了一家慈幼庭。吳老六一定是知情人。”
房間裏氣氛一片冷凝，那些女童的下場，不用想也知道。
沈默良久，沈嶠道：“明晚我潛進臨王府裏探查一番，也許會有線索。”
崔不去沒有阻攔，只說：“你一個人要小心。”
沈嶠若想走，千軍萬馬都攔不下，就怕敵人來陰的。
他又叮囑道：“若萬不得已，阿嶠就動用極招，把王府拆了吧，我們這邊也會做好準備，若有動靜，咱們三汊河口見，到時直接離開陳朝，另想辦法。”
沈嶠哭笑不得：“哪裏就到這個地步了，放心，我會保重自己的。”
顧橫波看看沈嶠，又看看崔不去，沒出聲。
袁紫霄在桌下牽住她的手，問道：“吃醋啦？”
顧橫波瞟了她一眼，沒好氣道：“吃什麽醋，師兄對我也很好啊，只是崔師弟比我還靠譜，讓我少了做師姐的成就感。”
這下袁紫霄滿意了，又恢覆到那種冷冰冰的樣子。
夜色已深，王掌櫃勞累一天早就睡下了，沈嶠顧惜他的身體，沒有叫人再開房，他讓崔不去睡他這裏，顧橫波和袁紫霄住到崔不去的房間中。
兩女走後，沈嶠問崔不去：“你與這位袁娘子熟識嗎？五娘性格爽利，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害羞。”
崔不去：“……不熟！”
沈嶠不疑有他：“那你早點睡吧，我在榻上打坐一晚就好。”
崔不去同手同腳地走到床邊，恍惚中和衣躺下，眼睛卻不自覺的瞟向沈嶠，他要怎麽和阿嶠說，你親手把師妹送出去了啊！
沈嶠，閉目打坐……
豎日一早，眾人剛用過早膳，王掌櫃拿著一張請帖，呈給沈嶠：“郎君，臨賀王請你過府一敘，馬車已經等在樓下了。”
沈嶠坐在窗邊，他側身一看，下面果然停著一輛馬車，裝飾華麗繁覆，極盡巧思，是達官貴人愛用的那種。
沈嶠沈吟片刻，對眾人道：“我去看看他們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你們呆在客棧裏不要分散，以免被敵人各個擊破。”畢竟崔不去和袁紫霄的武功都不怎麽樣。
鳳霄翹著腿，整個人靠在椅背上，輕松道：“沈道長快去快回，這裏有我，放心。”
這話有些張狂，但鳳霄在關鍵時刻確實靠譜，無論武功還是頭腦，他都是一等一的。
臨賀王府在城東，乘車而行用不了多長時間，尤其現在街上的行人稀少，百姓還都沒從中毒的陰影裏緩過來。
沈嶠下了馬車，第一眼便看見臨賀王在拱手作揖，這位王爺禮數周全，一派灑然氣度，配上那張風流多情的俊臉，雖比不上沈嶠、晏無師、鳳霄之流，卻比他兄長陳叔寶還耐看些。
臨賀王一見到沈嶠，便十分熱情：“貿然請道尊過府，實在失禮，只是本王有急事相求，還請道尊海涵。”
邊說，邊引著沈嶠往裏走。
他言辭切切似乎煞有其事，但沈嶠總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沈嶠：“何事？”
“王妃昨晚吐血不止，府中大夫束手無策，聽聞道尊醫術高明，求求您救她一命，我願散盡家財報答您。”他求人的態度極為誠懇，就差給沈嶠跪下了。
眼前人的身影，漸漸和柳敬言重合起來，一模一樣的語氣，一模一樣的動作，若非知道太後此時在宮裏坐鎮，沈嶠都要以為柳敬言男扮女裝，又坐到他面前了。
“貧道可以試試，成與不成無法保證。”
沈嶠隨臨賀王進入後院，據後者說，王妃名喚麗娘，身嬌體弱，多年臥病在床，此刻已不能起身，只好讓沈嶠走一趟。
前廳到後院的距離不長，路上沈嶠一直在觀察臨賀王，越看越覺得違和，陳叔敖分明是個多情風流的長相，舉手投足間卻一板一眼，仿佛被尺子量過，便連表情也假假的，像……霍西京！
難道被人冒充了，沈嶠視線在對方下頜掃過，卻沒發現膚色有差。
這王府裏處處透著古怪，沈嶠一踏進王妃居所，便察覺有人在看著他，那道視線異常火熱，像在打量一件珍貴的收藏品，令人不適。
沈嶠秀眉微蹙，不發一言，周身氣勢不怒自威，屋內眾人不自覺的屏住呼吸。
這時，簾幕中伸出一只手，修長好看，冷白中泛著青，虎口處略有薄繭，沈嶠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只練劍的手，而且劍術不錯。
三指剛落在腕處，沈嶠便感覺到此人的脈息弱不可聞，時急時緩，隱隱有滑脈之相，和王掌櫃如出一轍，卻比後者更加隱晦。
沈嶠看都沒看陳叔敖，只對著簾幕後的人說：“閣下胎中帶毒，多年以內力壓制，毒素已與你密不可分，若想徹底拔除，卻是需要解藥的。”
一道略顯急促的女聲，問道：“ 敢問何處能尋得解藥？”
藥，字有些破音，聲音也十分熟悉。
沈嶠：“不知！”
“不知？”女子聲音拔得老高，尖銳刺耳，令人牙根癢癢。
沈嶠的聲音淡漠到有些冷漠了，和平時的他很不一樣：“若想解你身上的毒，需要一整株杏花春，昨日那株已被制成解藥，分發給鎮上百姓了，早已消耗殆盡，想要解毒，只能再找一株杏花春來。”
明處之人，暗處之人，具都沈默不語，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杏花春的存在是一種偶然，是一種毫無規律的變異，只在玄都山的古籍中有所記載，這一次，讓他們去哪尋？
自然造化的神奇之處，誰也預想不到，杏花香不但是毒藥，還是解藥。正好應證了那句萬物相生相克的醫理。
幕後之人顫抖著手，一把按在床上。那本來應該屬於他的解藥，現在卻給了那些賤民，他竟然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沈嶠心裏沒有絲毫同情，正是這人給全鎮百姓投毒，想要神不知鬼不覺的把毒給解了，熟料，此舉竟然反噬己身，把自己推上絕路。
有些人，不值得可憐，有些事，不能被原諒，沈嶠無意在此多待，起身就要走。
他走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幕後之人的心跳上。
還未到門口，簾幕後忽然響起另一道聲音，是個男人：“當真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我大業未成，還不想死。”
沈嶠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幽幽道：“你不想死，誰又想死，你斷別人生路，也是在自斷生路。”
“沈道尊你給了我希望，現在又把它拿走，何其殘忍！”聲音瞬間低沈，那是一種陰冷到心驚肉跳的感覺，沈嶠只在桑景行身上感受過。
沈嶠心中毫無波瀾，面上不見一絲動容：“希望不是我拿走的，是你自己丟下的，陳國之事本與我無關，你若只想求醫，貧道不會袖手旁觀，如今……但看天意吧。”
沈嶠的離開沒人阻攔，那道自進入後院，便黏在他身上的視線也消失不見了。
無人在前面帶路，沈嶠樂得自在，似被院中景致勾了心神，他走走停停，花了來路兩倍的時間才離開王府。
沈嶠回到客棧，四人都在等他。
崔不去來回打量了他一番，才問：“有什麽發現？”
沈嶠把事情的經過告訴給他們，鳳霄不顧形象，捂著肚子哈哈大笑，笑聲裏全是嘲諷。
“運氣差、又無能，都這樣了還想篡位，他就沒這命，那些追隨他的人恐怕是倒了八輩子黴，才會跟了這麽個主公。”
崔不去更能體會那種恐懼，那種時時刻刻都在生死邊緣徘徊，不知下一刻能否呼吸，每天夜裏都不敢閉上眼睛，生怕再也看不見明天的太陽，卻還要生生逼著自己入睡。
崔不去看向沈嶠，還有重獲新生的欣喜和滿足，那種胸腔裏滿是幸福，仿佛下一刻就能飛起來的感覺。
他不知道在深淵中反覆沈淪，是何種滋味，但崔不去想：“此人以後，每時每刻都會活在悔恨中，他越是惜命，越是不甘，就越會自憐自傷，屆時，他恐怕會更加瘋狂。”
顧橫波最是直截了當：“天理循環，報應不爽，遇到這樣的人，一劍殺了便是，何必揣測他的想法。”
確實，簡單的，未必不好，對付這種陰謀詭計層出不窮之人，這麽做能省不少事。
他們又說起王府的布局，沈嶠一筆一筆畫出臨王府的地形圖：“王府修得精致奢華，但並沒有可以充作密室的空間，除非密室建在地下，但這裏是長江沿岸，水系發達，土地松軟，很難在地下建造出一個密室來。”
鳳霄手中折扇一轉，接口道：“陳叔敖據守長江，兵權在握，周圍一定有各方暗探在潛伏，他怎麽會把把柄送到敵人眼前，肯定有另一個地方能讓他藏起秘密。”
“譚府！”崔不去脫口而出，隨即細細分析起來：
“想想看，譚府死了那麽多人，陰氣森森，無人敢去，豈不正適合成為他們的據點，而且譚家人都死光了，房契應是在官府手裏，這不就等於在臨賀王手裏嗎？”
鳳霄不屑道：“別臨賀王了，那就是個傀儡，還敢稱王，我都替他丟臉。”
崔不去沒理他，而是對著沈嶠說：“目標換成譚府吧，此時宜早不宜遲，遲了對方可能會殺人滅口，布下更多力量。”
沈嶠輕笑：“正有此意。”
鳳霄點頭：“加我一個，有顧娘子在，正好留下來保護你們。”
崔不去在一旁幫腔道：“阿嶠你帶上他，必要時可以丟他出來吸引註意力，好方便你行動。”
“沈道長才不會這麽做。”鳳霄湊到他耳邊，故意大聲道：“對了，你那本手劄研究出什麽沒？知道竇燕山是誰殺的了嗎？”
崔不去一把推開他：“不知，但我知道他被殺的原因了。”
“喔？！”一時間所有人都來了興趣。
見眾人齊齊看他，他開始講自己的發現：“竇燕山坐擁六合幫多年，光私產就是一大筆財富，若我沒料錯，六合幫早被人盯上了，但竇燕山手段了得，除了晏宗主還沒誰能讓他割肉，我們拿下六合幫，等於虎口奪食，若非身後站著浣月宗和玄都山，恐怕這人要的就不僅僅是私產了。”
顧橫波興致勃勃：“私產在哪呢？”
她自然不是貪圖那些財富，而是覺得有趣，若是能有個寶藏讓她去探，尋寶的過程應該很好玩。
崔不去兩手互相一揣，淡定道：“放心，我已經去信，讓人去六合幫舊址尋找，保證沒人能搶到我們的前頭。我的東西誰也別想染指。”
是夜，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在義興上空飛躍縱橫，沈嶠沒穿夜行衣，還是一身常服，鳳霄也是，白衣颯颯，兩人在夜裏是明晃晃的靶子，偏偏無人能見。
譚府在外面看還陰森可怖，一副鬼宅的樣子，內裏卻有人在巡邏，花草樹木也被仔細打理過，不像廢棄已久的樣子，看來他們是找對地方了。
鳳霄做了個手勢，意思是兩人分開行動。
譚府面積不小，又呈現左右對稱的局勢，兩人進入，自然分別一左一右。
沈嶠進入左院，看見此地如空城一般，完全沒有人影，只時房門緊閉，似乎隔絕了深淵與黑暗。
沈嶠打開一扇門，裏面是大大小小的壇子，小如西瓜，大如水缸，都用木管連接起來，上面綴滿了鈴鐺，壇裏時不時能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
沈嶠沒敢打開壇子，因為他已經知道裏面是什麽了，有人把譚府當成一座煉蠱池，抓那些女童也不是為了修煉邪功，而是為了養蠱，顯然這些人與給陳主下蠱的是一夥的。
如今之際，只有先把吳老六救出來，在一把火燒了這裏，不能放任這些蠱蟲逃出去，禍害鎮上的百姓。
沈嶠把房門挨個打開，終於在第六間屋子裏，發現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想來這便是吳老六和歡歡，二人都昏迷不醒，沈嶠不敢多加耽擱，他還掛心鳳霄的安危，一手提著一個，幾個跳躍便翻出了譚府。
同一時間，鳳霄也遇見了一個白衣人。
“竟然敢學我穿白衣，看你往哪跑。”說著，便飛身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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