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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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第 86 章
三人在客棧落腳，要了三間上房，如今有了生的希望，掌櫃不再一副死氣沈沈，意志消沈的模樣，忙前忙後打理得十分周到，唯有一點不可抗力，就是沒有水。見識過方才的情景，誰都不敢去碰那缸水。
都是成年人，偶爾少吃一頓，忍忍就過去了。但不能洗漱，不能洗澡，對於愛幹凈的人來說，委實是一種折磨。
特別是鳳霄，以往他每到一個鎮子，第一件事便是洗澡，就算在荒郊野外，碰上有水的地方，也絕對會下去游兩圈，如今風塵仆仆的就讓他上床，鳳霄渾身難受得像長了虱子，翻來覆去，一夜沒睡，心中咬牙切齒地暗暗發誓，如果讓二爺知道，是誰下的毒，使他受了這麽大罪，他要將敵人扔進泥裏，把對方的頭踩在腳下當球踢。
豎日天光微亮，鳳霄一反常態利索的從床上爬起來，態度十分積極。沒有水自然煮不了飯，三人拿出自帶的幹糧，分給掌櫃一些，墊了墊肚子立刻出門。
掌櫃的姓王，十分健談，路上又給他們介紹了一些本地的情況，義興縣隸屬江州，緊挨著三岔河，這裏是秦淮河的一處入江口，土地肥沃，去掉賦稅還能混口飯吃，就連陳叔敖也把王府設在這。
臨賀王有個體弱多病的王妃，兩人琴瑟和鳴感情不錯，除了膝下無子外，再無遺憾。
王掌櫃失血過多，嘴上又沒閑著，路走到一半便氣喘籲籲，不多時便冒出一身冷汗。但此事關乎全鎮人性命，王掌櫃強撐著也要帶路。
沈嶠見狀，解下背上長劍，握在手裏，彎腰背起王掌櫃，讓他繼續指路。
王掌櫃連聲道謝：“這位郎君生得仙風道骨，一看就出身不凡，卻肯背我這麽個小老百姓，真是好人啊。聽說您是來小鎮辦事的，可有我能幫忙的地方，您盡管說。”
崔不去一直在對鳳霄使眼色，想讓後者去換阿嶠，鳳霄只做看不見，聞言便接話道：“掌櫃的，你可知道七星幫？”
“聽過，怎麽沒聽過。”王掌櫃一副講古的架勢，開始話說當年：“六年前鎮上發生了兩件大事，一件是譚府滅門，一件七星幫解散，那段時間風聲鶴唳，誰都不敢出門，街上就像現在一樣，十分蕭條。”
沈嶠背著一個成年人，不見絲毫遲滯，依舊步伐穩健，走在石灘上如履平地，聽見譚府滅門時，秀眉微不可查地蹙了蹙，好聲好氣地說：“勞煩王掌櫃都講一講吧。”
王掌櫃趴在他的背上心裏安穩，就更想說話了：“這有什麽勞煩的，能幫上忙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七星幫的來歷大家都知道，城西那邊潑皮無賴多，時間久了便成了一個幫派，不過十幾人，小打小鬧誰都沒當回事。”
“後來出現一個姓郭的，這人會武功，聽說還有個靠山，自從他成為七星幫的頭目後，當地的流氓混混都來找他，郭老大來者不拒，七星幫的勢力越來越大，好在此地有臨賀王坐鎮，倒也沒有鬧出太大動靜，直到譚府滿門覆滅。聽說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王掌櫃滿臉唏噓：
“譚府大小也是個世家，連他們都被滅了，何況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呢，那段時間人心惶惶，都怕的不行。萬幸老天開眼，七星幫犯到儒門手裏，也被滅啦。”
說道這裏，掌櫃的興高采烈，手舞足蹈險些從沈嶠背上滑下來。
鳳霄偷看了崔不去一眼，被後者抓到，狠狠瞪了回來。
沈嶠想到他們來此的目的，又問：“七星幫裏還有活著的人嗎？”
王掌櫃：“有的，淩川學宮是名門大派，做不出趕盡殺絕的事來，這些人有遠走他鄉另謀出路的，有改邪歸正老老實實重新做人的，如今連七星幫總舵也被改成了慈幼庭，我家大郎就在那工作，我聽他提過，現在負責這件事情的，就是當初的幸存者。”
崔不去神色奇異地問：“這慈幼庭是如何開下去的？”
如今世道不平，人心險惡，就算南方相對平靜，想要在這裏開善堂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王掌櫃家裏有人，倒是知道些內部消息：“聽大郎說，這其中有臨賀王的支持，嗐，如今這世道，能活著就不錯了，若有個棲身之所，比什麽都強。”
沒了王掌櫃拖後腿，他們很快來到河水上游，這裏有一處水潭，目測不淺，卻能一眼望到底。
沈嶠放下王掌櫃，來到近前，細細查探，越看眉頭蹙的越緊：“這水……”
崔不去接口道：“太清澈了。這個深度的水潭，水面要不是碧綠色，要不是藍綠色，絕不可能連池底石頭都看得一清二楚。”
鳳霄看到清水，心中癢癢，他心中一動，大步走向林中，不一會便拎回了一只兔子，灰不溜秋的，看著還挺肥碩的，此刻一動不動的被鳳霄攥著耳朵，他為了讓兔子不受傷，直接上手抓。
眾人明白他心中所想，看著鳳霄把兔子放進水裏，可能帶毛的動物都不喜歡水，兔子在鳳霄手裏時還很乖，下了水便開始不斷撲騰，活力十足，幾人看了半晌，兔子一直活蹦亂跳的撲騰，身上的灰塵漸去，變得雪白渾圓，瞧著十分可愛。
鳳霄哈哈大笑，把折扇遞給崔不去，三兩下脫了靴子，深吸一口氣，一頭紮進了水裏。
崔不去在岸邊指使道：“你潛到潭底探查一遍，若有什麽異常，便帶回來瞧瞧。”
沈嶠矮身撈起兔子，內力吞吐間蒸幹了水汽，兔子變成了一個毛球，他把兔子放回林中，又撿了些樹枝生火，以免鳳霄上來時著涼。
此地水汽氤氳，太陽還未完全升起，氣溫還有幾分濕冷，三人圍著火堆，在岸上等人，王掌櫃又絮絮叨叨講了不少事。
潭水清澈，十分涼爽，鳳霄年輕體壯，在裏面游夠了，才往水底探去。
鳳霄入水看似魯莽，但卻不得不為，沈嶠在山中長大，崔不去身體虛弱，這二人都不是下水的最佳人選，唯有他愛幹凈，天天洗澡，游過不少江河。
鳳霄還記著昨天那詭異的情景，用真氣封閉七竅，以免潭水進入體內，他一直潛到水底，運內力繃直琴弦，在潭底一頓亂攪，不多時，就看見一株奇花緩緩飄起，隨水流游蕩。鳳霄不識得此物，沒敢直接用手觸碰，他隨手一揮，琴弦曲直如意，纏住了植物。他腳下一蹬，雖在水裏，速度卻比游魚還快，向上飛去。
岸上眾人只聽砰的一聲，就見鳳霄從水裏竄出，帶著水花從半空落下，他身上衣服濕透，滴答淌水，整個人卻不見半分狼狽，反倒熠熠生輝起來。
鳳霄來到幾人中間烤火，沈嶠和崔不去觀察著他帶上來的植物。
崔不去博聞強記，卻對此種植物毫無印象，打眼一看還以為這是一株並蒂蓮，但細看下來怎麽是三朵花？
“這花好奇怪，阿嶠認識嗎？”
沈嶠用樹枝挑了挑，讓三朵花全都露出來，才說：“這是杏花春，我也只在書裏見過，沒想到真能遇上。”
“此花是並蒂蓮的變種，並蒂同心，寓意夫妻恩愛，但在兩人間又插進一人，便是杏花春，這花是一種天然劇毒，只要沾上一點，便會慢慢融血成水，十分隱蔽霸道。”
王掌櫃在鎮上過了半輩子，從沒見過這種植物，一看就是有人故意放進來的，他忍不住破口大罵：“哪個殺千刀的這麽陰損，我們是招他還是惹他了，竟然想要殺死全鎮的人，太惡毒了。”
最怕碰上這種，你沒招他、也沒惹他，他卻突然對你下手，這種無來由的惡意，只能說明此人喪心病狂。
王掌櫃發洩過後，終於想起來要求人，他看向沈嶠，語帶希冀的問：“道長您是高人，知道這毒如何解嗎 ”
沈嶠手中附著一層真氣，撿起杏花春，安撫道：“書中記載，杏花春既是毒藥，也是解藥，我們把它帶回去，很快就能配出解藥來。”
幾人回到鎮上，沈嶠讓王掌櫃拿出店裏所有酒來，倒進一口大缸裏，之後又把杏花春放進去，邊放邊解釋說：“杏花春遇水便是劇毒，遇酒便是解藥，等著酒液變成淡紅色，就說明解藥成了，到時候請王掌櫃分發給鎮上居民，不用多，一人一口就行。”
掌櫃聽後連忙點頭答應，守在酒缸旁邊不動了。店內酒香濃郁，沈嶠聞不慣這股味道，便讓鳳霄在旁邊照看，他來到前廳通風處才好受一些。
崔不去正坐在大廳裏，擺弄竇燕山的手劄，見到沈嶠過來，便招呼他坐下，問道：“我看鎮上的百姓都瘦如竹竿，恐怕這毒解了，一時半刻也無法恢覆，不會留下後遺癥吧？”
沈嶠眉間帶著輕愁：“血液不可能憑空生出，只能靠後續慢慢滋補，這些人身體虛弱，又沒習過武，以後恐怕會有礙壽數。”
崔不去安慰道：“這世道兵荒馬亂的，有幾人能活到壽終正寢，你已經盡力了。”
沈嶠：“依照水流的速度，很快河裏的毒素就會進入長江，慢慢被稀釋掉。杏花春極其少見，相信下毒的人也找不來第二株，我只有一點不解，給全鎮之人下毒能有什麽好處，總不會是單純想要殺人吧。”
崔不去冷笑：“下毒之人應該是沖咱們來的，柳敬言一直傳你醫術多麽高明，應是為了禍水東引，現在敵人先一步下毒，我若沒料錯，這是為了檢驗你的醫術。自己的子民自己不珍惜，陳朝被滅，理所當然。”
沈嶠雙手緊握，指節發白，久違地動了殺心，上次有這種感覺，還是面對霍西京的時候。
他知道在有些人眼中，人命如草芥，說殺就殺，遠的不說，晏無師一直以來便是如此，只因後者挑對手，從不濫殺，沈嶠還能接受。
但下毒之人為了一己私欲，牽連全鎮百姓，他不能原諒。
崔不去坐直身體，說起另一件事來：“我聽王掌櫃說，城中有三口水井，走的是地下水道，一口在臨賀王府，一口在七星幫，最後一處在譚家舊址，人是缺不了水的，下毒之人若想躲藏，只有這三個地方。咱們先去慈幼庭，看看能不能查出些線索來。”
他們和鳳霄打過招呼後，直奔城西，這裏人煙稀少，只有零星幾戶人家，看著十分蕭條。
他們剛到慈幼庭，便聽見裏面吵吵鬧鬧，兩人走到近處聽了一耳朵，不禁面面相覷。原來，昨天慈幼庭裏丟了個小女孩，眾人找了一下午，回來後才發現，竟然連庭長都不見了。
須知，慈幼局能開到現在，全靠庭長吳老六和王府搭上了線，一直以來和王府打交道的都是他，他這一失蹤，慈幼庭沒了主心骨，大人們六神無主，小孩子們哇哇大哭，可不全亂套了嗎。
這世間本沒有什麽巧合，自從進入義興縣，敵人一直先他們一步，將線索一一抹除，敵暗我明，他們只會越來越被動。
到了門口，他們自然要進去打探一下情況，敲門後，很快有人一臉驚喜地來開門，見到是他們，笑容立刻僵在臉上，來人看他們衣著講究，氣質不凡，也不敢阻攔，帶他們進了門。
院裏站了不少人，什麽年齡的都有，這些人的皮膚盡管粗糙，但還算飽滿，可見這些人確實沒中毒。
沈嶠掃視了一遍人群，發現一件奇怪的事，院子裏的女孩竟然比男孩子多。
他心有疑惑，就問了出來：“我聽說鎮上丟了不少女孩，你們這似乎還好”
人群裏有個中年婦女一直盯著沈嶠看，聽他問話主動上前回答：“啟稟郎君，最開始時我們這裏也丟過幾個女童，但庭長去了王府，自那之後，再也沒出現這種情況，所以昨天歡歡不見了，我們才著急尋找。”
這女子一說話便顯出了不同來，談吐有禮，似乎讀過書。
崔不去又問：“這位娘子貴姓，可能做主借我們名冊一看？”
“小婦人姓周，郎君隨我來，只要不帶走，在這裏看還是沒問題的。”
周娘子帶他們來到一間耳房，裏面有幾本書，上面的字跡娟秀，書寫之人應該是個女子，沈嶠和崔不去翻了翻，不覺有異。沒發現什麽有用的線索。
離開前周娘子忽然問：“不知這位郎君高姓大名？”
沈嶠:“在下沈嶠，”
周娘子又問：“你可來自玄都山？”
沈嶠不解：“周娘子認識我？”
周娘子搖頭：“沈掌教大名鼎鼎，確實聽過！”說罷，她就關上了院門。
崔不去眉頭夾得死緊：“這人怎麽陰陽怪氣的，阿嶠你對她有印象嗎？”
沈嶠搖頭：“沒見過，我上次來陳國是在八年前，送師尊飛升，除了長恭和展郎君，沒與他人有過交集。”
二人往回走，看見客棧前排起了長長一隊，原來是王掌櫃在分發解藥，鳳霄在櫃臺裏坐著，雙眼亂飄，百般無聊地打著哈氣，時不時有人在他面前放下銀錢，算是酒錢。
見他們回來，便和王掌櫃招呼了一聲，手撐桌案，一下就翻了出來。
“沈道長，我今天遇到一個怪人。”
沈嶠：“怪在何處？”
三人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坐了下來，就聽鳳霄低聲說：“這人易容來討解藥，渾身上下只有左臂是幹枯的，你說奇不奇怪。”
沈嶠左手支著右手，右手支著下巴：“這人武功不低，應是中毒後把毒素都壓在了左臂，他既是江湖中人，不想讓人見到真面目，可以理解。”
鳳霄卻玩味道：“關鍵還有後續啊，別人喝一碗，這人喝一壇，毒卻依然沒解……”
最後一個字拖得老長，沈嶠和崔不去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是這人在水潭裏下了杏花春，想要借沈嶠之手解毒，沒想到中毒太深，解藥也救不了他。
崔不去掃了鳳霄好幾眼，才問：“你沒出手將他擒下？”
說道這裏，鳳霄就來氣：“你們把我一人留在這，此人武功不低，周圍還有這麽多百姓，我要是和他打起來，豈不投鼠忌器，害二爺我只能當做無事發生，憋了一肚子火。下次再見他，我一定要他好看。”
沈嶠看他憤憤的樣子，不禁莞爾，鳳霄出身法鏡宗，行事有幾分晏無師的影子，卻比後者良善，能力不凡又有底線，只待諸國一統，中原武林必會百花齊放，那時候，就是年輕人的時代了。
沈嶠笑道：“下次再見此人，我為鳳郎君掠陣，讓你打個痛快。”
鳳霄一拍桌面，高聲道：“君子一言。”
沈嶠答：“駟馬難追。”
崔不去眼看著桌子被拍的位移了幾寸，不禁撇了撇嘴，阿嶠脾氣好，哄著你，等以後與晏無師匯合，有你好看的。
從早忙到晚，鎮上的百姓幾乎都喝了解藥，鳳霄心滿意足，洗了個熱水澡，舒舒服服躺在被窩裏，去見周公。
沈嶠在房中打坐，崔不去卻沒有睡，直到午時三刻，月黑風高之時，房頂突然傳來響動。
沈嶠倏地睜開雙眼，如春風過隙，不留一絲煙塵，瞬間到了房頂：“兩位若只是路過，還請另行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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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在客棧落腳，要了三間上房，如今有了生的希望，掌櫃不再一副死氣沈沈，意志消沈的模樣，忙前忙後打理得十分周到，唯有一點不可抗力，就是沒有水。見識過方才的情景，誰都不敢去碰那缸水。
都是成年人，偶爾少吃一頓，忍忍就過去了。但不能洗漱，不能洗澡，對於愛幹凈的人來說，委實是一種折磨。
特別是鳳霄，以往他每到一個鎮子，第一件事便是洗澡，就算在荒郊野外，碰上有水的地方，也絕對會下去游兩圈，如今風塵仆仆的就讓他上床，鳳霄渾身難受得像長了虱子，翻來覆去，一夜沒睡，心中咬牙切齒地暗暗發誓，如果讓二爺知道，是誰下的毒，使他受了這麽大罪，他要將敵人扔進泥裏，把對方的頭踩在腳下當球踢。
豎日天光微亮，鳳霄一反常態利索的從床上爬起來，態度十分積極。沒有水自然煮不了飯，三人拿出自帶的幹糧，分給掌櫃一些，墊了墊肚子立刻出門。
掌櫃的姓王，十分健談，路上又給他們介紹了一些本地的情況，義興縣隸屬江州，緊挨著三岔河，這裏是秦淮河的一處入江口，土地肥沃，去掉賦稅還能混口飯吃，就連陳叔敖也把王府設在這。
臨賀王有個體弱多病的王妃，兩人琴瑟和鳴感情不錯，除了膝下無子外，再無遺憾。
王掌櫃失血過多，嘴上又沒閑著，路走到一半便氣喘籲籲，不多時便冒出一身冷汗。但此事關乎全鎮人性命，王掌櫃強撐著也要帶路。
沈嶠見狀，解下背上長劍，握在手裏，彎腰背起王掌櫃，讓他繼續指路。
王掌櫃連聲道謝：“這位郎君生得仙風道骨，一看就出身不凡，卻肯背我這麽個小老百姓，真是好人啊。聽說您是來小鎮辦事的，可有我能幫忙的地方，您盡管說。”
崔不去一直在對鳳霄使眼色，想讓後者去換阿嶠，鳳霄只做看不見，聞言便接話道：“掌櫃的，你可知道七星幫？”
“聽過，怎麽沒聽過。”王掌櫃一副講古的架勢，開始話說當年：“六年前鎮上發生了兩件大事，一件是譚府滅門，一件七星幫解散，那段時間風聲鶴唳，誰都不敢出門，街上就像現在一樣，十分蕭條。”
沈嶠背著一個成年人，不見絲毫遲滯，依舊步伐穩健，走在石灘上如履平地，聽見譚府滅門時，秀眉微不可查地蹙了蹙，好聲好氣地說：“勞煩王掌櫃都講一講吧。”
王掌櫃趴在他的背上心裏安穩，就更想說話了：“這有什麽勞煩的，能幫上忙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七星幫的來歷大家都知道，城西那邊潑皮無賴多，時間久了便成了一個幫派，不過十幾人，小打小鬧誰都沒當回事。”
“後來出現一個姓郭的，這人會武功，聽說還有個靠山，自從他成為七星幫的頭目後，當地的流氓混混都來找他，郭老大來者不拒，七星幫的勢力越來越大，好在此地有臨賀王坐鎮，倒也沒有鬧出太大動靜，直到譚府滿門覆滅。聽說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王掌櫃滿臉唏噓：
“譚府大小也是個世家，連他們都被滅了，何況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呢，那段時間人心惶惶，都怕的不行。萬幸老天開眼，七星幫犯到儒門手裏，也被滅啦。”
說道這裏，掌櫃的興高采烈，手舞足蹈險些從沈嶠背上滑下來。
鳳霄偷看了崔不去一眼，被後者抓到，狠狠瞪了回來。
沈嶠想到他們來此的目的，又問：“七星幫裏還有活著的人嗎？”
王掌櫃：“有的，淩川學宮是名門大派，做不出趕盡殺絕的事來，這些人有遠走他鄉另謀出路的，有改邪歸正老老實實重新做人的，如今連七星幫總舵也被改成了慈幼庭，我家大郎就在那工作，我聽他提過，現在負責這件事情的，就是當初的幸存者。”
崔不去神色奇異地問：“這慈幼庭是如何開下去的？”
如今世道不平，人心險惡，就算南方相對平靜，想要在這裏開善堂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王掌櫃家裏有人，倒是知道些內部消息：“聽大郎說，這其中有臨賀王的支持，嗐，如今這世道，能活著就不錯了，若有個棲身之所，比什麽都強。”
沒了王掌櫃拖後腿，他們很快來到河水上游，這裏有一處水潭，目測不淺，卻能一眼望到底。
沈嶠放下王掌櫃，來到近前，細細查探，越看眉頭蹙的越緊：“這水……”
崔不去接口道：“太清澈了。這個深度的水潭，水面要不是碧綠色，要不是藍綠色，絕不可能連池底石頭都看得一清二楚。”
鳳霄看到清水，心中癢癢，他心中一動，大步走向林中，不一會便拎回了一只兔子，灰不溜秋的，看著還挺肥碩的，此刻一動不動的被鳳霄攥著耳朵，他為了讓兔子不受傷，直接上手抓。
眾人明白他心中所想，看著鳳霄把兔子放進水裏，可能帶毛的動物都不喜歡水，兔子在鳳霄手裏時還很乖，下了水便開始不斷撲騰，活力十足，幾人看了半晌，兔子一直活蹦亂跳的撲騰，身上的灰塵漸去，變得雪白渾圓，瞧著十分可愛。
鳳霄哈哈大笑，把折扇遞給崔不去，三兩下脫了靴子，深吸一口氣，一頭紮進了水裏。
崔不去在岸邊指使道：“你潛到潭底探查一遍，若有什麽異常，便帶回來瞧瞧。”
沈嶠矮身撈起兔子，內力吞吐間蒸幹了水汽，兔子變成了一個毛球，他把兔子放回林中，又撿了些樹枝生火，以免鳳霄上來時著涼。
此地水汽氤氳，太陽還未完全升起，氣溫還有幾分濕冷，三人圍著火堆，在岸上等人，王掌櫃又絮絮叨叨講了不少事。
潭水清澈，十分涼爽，鳳霄年輕體壯，在裏面游夠了，才往水底探去。
鳳霄入水看似魯莽，但卻不得不為，沈嶠在山中長大，崔不去身體虛弱，這二人都不是下水的最佳人選，唯有他愛幹凈，天天洗澡，游過不少江河。
鳳霄還記著昨天那詭異的情景，用真氣封閉七竅，以免潭水進入體內，他一直潛到水底，運內力繃直琴弦，在潭底一頓亂攪，不多時，就看見一株奇花緩緩飄起，隨水流游蕩。鳳霄不識得此物，沒敢直接用手觸碰，他隨手一揮，琴弦曲直如意，纏住了植物。他腳下一蹬，雖在水裏，速度卻比游魚還快，向上飛去。
岸上眾人只聽砰的一聲，就見鳳霄從水裏竄出，帶著水花從半空落下，他身上衣服濕透，滴答淌水，整個人卻不見半分狼狽，反倒熠熠生輝起來。
鳳霄來到幾人中間烤火，沈嶠和崔不去觀察著他帶上來的植物。
崔不去博聞強記，卻對此種植物毫無印象，打眼一看還以為這是一株並蒂蓮，但細看下來怎麽是三朵花？
“這花好奇怪，阿嶠認識嗎？”
沈嶠用樹枝挑了挑，讓三朵花全都露出來，才說：“這是杏花春，我也只在書裏見過，沒想到真能遇上。”
“此花是並蒂蓮的變種，並蒂同心，寓意夫妻恩愛，但在兩人間又插進一人，便是杏花春，這花是一種天然劇毒，只要沾上一點，便會慢慢融血成水，十分隱蔽霸道。”
王掌櫃在鎮上過了半輩子，從沒見過這種植物，一看就是有人故意放進來的，他忍不住破口大罵：“哪個殺千刀的這麽陰損，我們是招他還是惹他了，竟然想要殺死全鎮的人，太惡毒了。”
最怕碰上這種，你沒招他、也沒惹他，他卻突然對你下手，這種無來由的惡意，只能說明此人喪心病狂。
王掌櫃發洩過後，終於想起來要求人，他看向沈嶠，語帶希冀的問：“道長您是高人，知道這毒如何解嗎 ”
沈嶠手中附著一層真氣，撿起杏花春，安撫道：“書中記載，杏花春既是毒藥，也是解藥，我們把它帶回去，很快就能配出解藥來。”
幾人回到鎮上，沈嶠讓王掌櫃拿出店裏所有酒來，倒進一口大缸裏，之後又把杏花春放進去，邊放邊解釋說：“杏花春遇水便是劇毒，遇酒便是解藥，等著酒液變成淡紅色，就說明解藥成了，到時候請王掌櫃分發給鎮上居民，不用多，一人一口就行。”
掌櫃聽後連忙點頭答應，守在酒缸旁邊不動了。店內酒香濃郁，沈嶠聞不慣這股味道，便讓鳳霄在旁邊照看，他來到前廳通風處才好受一些。
崔不去正坐在大廳裏，擺弄竇燕山的手劄，見到沈嶠過來，便招呼他坐下，問道：“我看鎮上的百姓都瘦如竹竿，恐怕這毒解了，一時半刻也無法恢覆，不會留下後遺癥吧？”
沈嶠眉間帶著輕愁：“血液不可能憑空生出，只能靠後續慢慢滋補，這些人身體虛弱，又沒習過武，以後恐怕會有礙壽數。”
崔不去安慰道：“這世道兵荒馬亂的，有幾人能活到壽終正寢，你已經盡力了。”
沈嶠：“依照水流的速度，很快河裏的毒素就會進入長江，慢慢被稀釋掉。杏花春極其少見，相信下毒的人也找不來第二株，我只有一點不解，給全鎮之人下毒能有什麽好處，總不會是單純想要殺人吧。”
崔不去冷笑：“下毒之人應該是沖咱們來的，柳敬言一直傳你醫術多麽高明，應是為了禍水東引，現在敵人先一步下毒，我若沒料錯，這是為了檢驗你的醫術。自己的子民自己不珍惜，陳朝被滅，理所當然。”
沈嶠雙手緊握，指節發白，久違地動了殺心，上次有這種感覺，還是面對霍西京的時候。
他知道在有些人眼中，人命如草芥，說殺就殺，遠的不說，晏無師一直以來便是如此，只因後者挑對手，從不濫殺，沈嶠還能接受。
但下毒之人為了一己私欲，牽連全鎮百姓，他不能原諒。
崔不去坐直身體，說起另一件事來：“我聽王掌櫃說，城中有三口水井，走的是地下水道，一口在臨賀王府，一口在七星幫，最後一處在譚家舊址，人是缺不了水的，下毒之人若想躲藏，只有這三個地方。咱們先去慈幼庭，看看能不能查出些線索來。”
他們和鳳霄打過招呼後，直奔城西，這裏人煙稀少，只有零星幾戶人家，看著十分蕭條。
他們剛到慈幼庭，便聽見裏面吵吵鬧鬧，兩人走到近處聽了一耳朵，不禁面面相覷。原來，昨天慈幼庭裏丟了個小女孩，眾人找了一下午，回來後才發現，竟然連庭長都不見了。
須知，慈幼局能開到現在，全靠庭長吳老六和王府搭上了線，一直以來和王府打交道的都是他，他這一失蹤，慈幼庭沒了主心骨，大人們六神無主，小孩子們哇哇大哭，可不全亂套了嗎。
這世間本沒有什麽巧合，自從進入義興縣，敵人一直先他們一步，將線索一一抹除，敵暗我明，他們只會越來越被動。
到了門口，他們自然要進去打探一下情況，敲門後，很快有人一臉驚喜地來開門，見到是他們，笑容立刻僵在臉上，來人看他們衣著講究，氣質不凡，也不敢阻攔，帶他們進了門。
院裏站了不少人，什麽年齡的都有，這些人的皮膚盡管粗糙，但還算飽滿，可見這些人確實沒中毒。
沈嶠掃視了一遍人群，發現一件奇怪的事，院子裏的女孩竟然比男孩子多。
他心有疑惑，就問了出來：“我聽說鎮上丟了不少女孩，你們這似乎還好”
人群裏有個中年婦女一直盯著沈嶠看，聽他問話主動上前回答：“啟稟郎君，最開始時我們這裏也丟過幾個女童，但庭長去了王府，自那之後，再也沒出現這種情況，所以昨天歡歡不見了，我們才著急尋找。”
這女子一說話便顯出了不同來，談吐有禮，似乎讀過書。
崔不去又問：“這位娘子貴姓，可能做主借我們名冊一看？”
“小婦人姓周，郎君隨我來，只要不帶走，在這裏看還是沒問題的。”
周娘子帶他們來到一間耳房，裏面有幾本書，上面的字跡娟秀，書寫之人應該是個女子，沈嶠和崔不去翻了翻，不覺有異。沒發現什麽有用的線索。
離開前周娘子忽然問：“不知這位郎君高姓大名？”
沈嶠:“在下沈嶠，”
周娘子又問：“你可來自玄都山？”
沈嶠不解：“周娘子認識我？”
周娘子搖頭：“沈掌教大名鼎鼎，確實聽過！”說罷，她就關上了院門。
崔不去眉頭夾得死緊：“這人怎麽陰陽怪氣的，阿嶠你對她有印象嗎？”
沈嶠搖頭：“沒見過，我上次來陳國是在八年前，送師尊飛升，除了長恭和展郎君，沒與他人有過交集。”
二人往回走，看見客棧前排起了長長一隊，原來是王掌櫃在分發解藥，鳳霄在櫃臺裏坐著，雙眼亂飄，百般無聊地打著哈氣，時不時有人在他面前放下銀錢，算是酒錢。
見他們回來，便和王掌櫃招呼了一聲，手撐桌案，一下就翻了出來。
“沈道長，我今天遇到一個怪人。”
沈嶠：“怪在何處？”
三人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坐了下來，就聽鳳霄低聲說：“這人易容來討解藥，渾身上下只有左臂是幹枯的，你說奇不奇怪。”
沈嶠左手支著右手，右手支著下巴：“這人武功不低，應是中毒後把毒素都壓在了左臂，他既是江湖中人，不想讓人見到真面目，可以理解。”
鳳霄卻玩味道：“關鍵還有後續啊，別人喝一碗，這人喝一壇，毒卻依然沒解……”
最後一個字拖得老長，沈嶠和崔不去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是這人在水潭裏下了杏花春，想要借沈嶠之手解毒，沒想到中毒太深，解藥也救不了他。
崔不去掃了鳳霄好幾眼，才問：“你沒出手將他擒下？”
說道這裏，鳳霄就來氣：“你們把我一人留在這，此人武功不低，周圍還有這麽多百姓，我要是和他打起來，豈不投鼠忌器，害二爺我只能當做無事發生，憋了一肚子火。下次再見他，我一定要他好看。”
沈嶠看他憤憤的樣子，不禁莞爾，鳳霄出身法鏡宗，行事有幾分晏無師的影子，卻比後者良善，能力不凡又有底線，只待諸國一統，中原武林必會百花齊放，那時候，就是年輕人的時代了。
沈嶠笑道：“下次再見此人，我為鳳郎君掠陣，讓你打個痛快。”
鳳霄一拍桌面，高聲道：“君子一言。”
沈嶠答：“駟馬難追。”
崔不去眼看著桌子被拍的位移了幾寸，不禁撇了撇嘴，阿嶠脾氣好，哄著你，等以後與晏無師匯合，有你好看的。
從早忙到晚，鎮上的百姓幾乎都喝了解藥，鳳霄心滿意足，洗了個熱水澡，舒舒服服躺在被窩裏，去見周公。
沈嶠在房中打坐，崔不去卻沒有睡，直到午時三刻，月黑風高之時，房頂突然傳來響動。
沈嶠倏地睜開雙眼，如春風過隙，不留一絲煙塵，瞬間到了房頂：“兩位若只是路過，還請另行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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