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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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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第 77 章

江州與建康相隔不遠,陳國的來使卻似乎格外急切,趙公公一行人星夜兼程,第二天一早就將沈嶠等人送進了陳朝提供的行館。

一路上風塵仆仆,舟車勞頓,眾人本想洗漱過後休息一天,熟料他們前腳進入行館,後腳趙公公就傳來消息,說皇上今晚會為他們舉行接風宴,稍後會有繡娘為他們量體裁衣。

待外人退出去後,崔不去便道:“陳朝內部可能有事發生,否則不會如此急著要見阿嶠。”

沈嶠:“見機行事吧。”

他看向鳳霄,叮囑道:“鳳郎君你武功高,幫我照看一下崔師弟,你沒來過南方,自己也要小心一些。”

他的實力已開始漸漸恢覆,汝嫣克惠不在南陳,他想走,沒人能留得住,他們在來的路上早已做好預案,必要時沈嶠可以先行一步,吸引對方的註意力,崔不去和鳳霄跟著潛伏在陳國的眼線撤離,三人在義興匯合,探明真相後直接渡江而去。

這是最壞的打算,三人一旦分開行動,平添變數不說,那條暗線也要廢棄。

南方多水道,六合幫掌握天下大半水陸消息,押鏢行船,所以一直以來,六合幫與陳朝的關系相對密切,尤其是在周、齊兩國之間的水路被浣月宗蠶食之後,陳國變成了六合幫的根基所在。

這部分勢力早被晏無師和崔不去盯上,兩人為此布下諸多暗手,崔不去這次南下,不僅要查清他養父的死因,更要吞並六合幫,若這次他不能畢其功於一役,後續便會由浣月宗接手,原本的五五分也會變成四六或者三七。

一想到這個結果,崔不去就抓心撓肝,到手的鴨子飛了本就令人不快,何況搶他鴨子的還是晏無師,更讓他無法接受。這仿佛在預示阿嶠也會被晏無師搶走一樣,簡直是大兇之兆。

見沈嶠關心師弟還不忘帶上自己,鳳霄心中微暖,再一次暗罵自家師兄掉鏈子,嘴上答應的十分痛快:“沈道尊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去去,一根寒毛都不會讓他掉。”說著還把手臂搭在崔不去的肩上,一副哥倆好的樣子。

崔不去翻了個白眼,一下子掀開鳳霄搭過來的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爺,指你照顧,我還不如自力更生。”

沈嶠見二人打打鬧鬧,只覺師弟與這位鳳郎君相處時,多了少年人的活力,忍不住會心一笑。

陳朝受儒家熏陶,禮節眾多,皇宮擺宴自有流程,宴會上要穿的衣服,下午就有人送來。

按說沈嶠和崔不去都是道士,但送來的衣服裏只有一件道袍,其餘兩件都是世家公子的裝扮,而那件道袍也別有巧思。

料子為雪蠶絲所織,輕薄柔軟,瑩白有光,上面一針一線皆是由銀絲搭上孔雀金線所繡,做工精細,花紋繁覆,一幅江南煙雨圖,帶著幾分含蓄朦朧之美。

玉冠和腰飾皆由白玉所雕,觸手生溫,一看就價值不菲。

鳳霄見了,不由咂了咂舌,他出身簪纓世家,平日裏也很註重自己的穿著打扮,但絕對沒有這麽誇張過,他指著托盤裏的靴子,面色不善的問趙公公:“這套衣飾絕非一日之功,單是靴子上鑲嵌的明珠,就需要幾個月的時間精挑細選,把別人的衣服拿來給沈道尊,你這是惡心誰呢?今天若不把話說明白,我們就穿著自己的衣服進宮。”

趙公公連忙討饒:“鳳郎君息怒,沈道尊容稟,這套衣飾確實是為道尊量身訂做。”

他見鳳霄不信,連忙細說原委,吐字流暢,還帶了幾分沾沾自喜:“我朝陛下仰慕道尊久矣,一直無緣相見,引為平生憾事,皇上才華出眾,親自為道尊設計衣飾,其上每一件皆不假他人之手,這只是其中一件,還有許多在宮裏,會在幾天之內陸續送來,這都是陛下的心意,還望道尊萬萬不可推辭。”

崔不去:“……”這是哪裏來的癡漢,有這人作對比,連晏無師都正常起來了。

鳳宵:“……”這樣的仰慕者,他可不想要。

沈嶠完全沒有被感動到,只是慶幸華夏還有宇文邕這麽個正常人做皇帝,一國之君竟然不夙興夜寐地治國理政,反倒有閑心給他做衣服,汝嫣克惠竟然也能容忍。

其實他想錯了,陳叔寶這般行事,也有汝嫣克惠縱容的結果,君主賢明有賢明的好處,但若皇帝昏庸,且大權旁落,臣子更容易施展拳腳。汝嫣克惠能接受陰謀詭計,卻不會故意把皇帝往歧路上引,更不會冒著與陳叔寶決裂的風險,逼他上進。他作為太子少傅,大權在握相當於攝政大臣,皇帝永遠不親政對他才最好。

自東吳在此建都,至今數百載,東晉南遷,歷經六朝,宮殿幾經增建,陳宮不比周宮大多少,但華麗精致程度卻有過之而無不及,巍峨崇偉中又帶著幾分江南的婉約,人若在其外,根本無法想象宮內的景像。

三人由侍衛護送,乘馬車入建康宮,期間逢門不停,遇衛不查,可謂禮遇之極。空氣中遠遠傳來一絲香氣,若有若無,清新淡雅,令人心曠神怡。

味道有些熟悉,沈嶠不由好奇:“這是什麽香味?”

崔不去臉上閃過一絲譏諷:“陳主即位後,在臨光殿前建臨春、結綺、望仙三閣,各高數十丈,木料多為香木,順風時滿城飄香。”

沈嶠輕輕一嘆,卻沒有說什麽。

以往他見晏無師的生活用度,已是極盡奢華,但晏宗主品位高,並不會窮奢極欲令人無法接受。

清都公主為博他一笑,也曾紅綢滿園,後來聽說,這些布料都被廉價賣給平民百姓,當了年貨。與陳朝一比,周國的那些只是小巫見大巫罷了。

三人入了臨光殿,殿內分列左右兩席,每人各據一案,此時已經坐滿了宗親大臣,就連皇帝和太後也已坐在上首,眾人齊齊向門口望去,好奇這位名滿江湖的玄都山掌教,是位什麽樣的人。

沈嶠禁不住趙公公苦求,還是穿了那件陳主所制的新衣,不得不說陳叔寶是真的有幾分才學,單就繪畫一項,已然能稱為大家。

都說人靠衣裳、馬靠鞍,以往沈嶠身著素衣,就已經讓人移不開眼了。今日穿上這件特制的道袍,更襯得人腰身纖細,身姿挺拔,配上那清絕如仙的玉顏,真是讓人連大氣都不敢出,深怕他乘風而去。

鳳霄平日裏與沈嶠不相上下,此刻卻是黯然無光,無人留意。雖然這是三人之前商量好,要刻意收斂自己的存在感,鳳霄還是不快地撇了撇嘴,崔不去站在他身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少見地漏了個笑臉給他。

似乎是被崔不去坑多了,對方難得露個笑臉,雖然極淺、極淡,卻讓鳳霄無比開懷,明俊的臉上帶出笑意,眼睛裏也閃著星光,緊接著就低下頭,開始齜牙咧嘴。

原來,崔不去見鳳霄忘了場合,想要孔雀開屏,釋放一下那無處安放的魅力,連忙擰了一下他的腰。

身後的動靜怎能瞞過沈嶠的感知,他不著痕跡替兩人擋住了其他人的視線,臉上笑容更加溫柔暖心,直如白玉雕成的玉人,看呆了眾人。

陳主更是忍不住高聲讚道:“廣袖流仙若飛天,遺世獨立入心間。朕與道尊神交已久,今日得見玉顏,朕此生無憾矣。”

柳敬言原本也在欣賞沈嶠的風采,聽到此話不禁笑容一斂,她是陳朝太後,自然事事以國家利益為先,不過她出身淩川學宮,這就免不了她在三教中有所偏向。

她見沈嶠眉頭微不可查的一蹙,顯然是覺得皇上的言語輕佻,心中不快,與那些汲汲營營的道士、和尚不太一樣。

待沈嶠落座之後,柳敬言立刻舉杯,搶先開口:“聽聞在太乙山上,沈道尊劍斬北牧第一高手昆邪,此乃中原幸事,我深感敬佩,深恨身份所限,未能親眼目睹,眼下有幸得見沈道尊,當以此酒相敬。”

“太後過譽,貧道受之有愧。”對方如此禮遇,沈嶠只能舉杯對飲以示尊重。

酒過三巡,樂曲響起,舞姬著華裳翩翩起舞,在座之人卻無心欣賞,都時不時地把目光瞥向沈嶠,人都是視覺動物,沈嶠生的著實好看,十分符合世人對於神仙的定義,尤其是今日這副盛裝扮相,真是勾得人魂牽夢繞。

受到這麽多關註,沈嶠卻還面色如常,不禁讓人讚一聲好定力。

一曲舞閉,陳主看向沈嶠:“聽聞五年前祁真人在東海之濱白日飛升,此事是否為真?”

沈嶠心中詫異,卻還是實話實說:“確有此事。”

不怪沈嶠驚訝,在他印象中,飛升是武者終極追求,在周國,從來無人問他長生之法,就連宇文邕也只問他要如何延年益壽,能有更長時間去實現自身理想,並不對長生抱有任何期望。

沈嶠不知道,周帝確實起過長生之念,都被晏無師搪塞過去了。

陳主大喜過望:“那道尊看朕有望飛升否?”

沈嶠斟酌了下詞句,坦言道:“師尊驚才絕艷,修煉內家真氣五十餘載,才破碎虛空飛升而去,以陛下的年紀,已過了修煉最佳年齡。若要飛升機會不大。”

陳主聞言並不氣餒,反而興致勃勃道:“朕聽聞道教有煉丹術,吞服仙丹可以洗精伐髓,更能白日飛升,不知道尊可能煉丹否。”

在座之人無不豎起耳朵,靜待沈嶠回答,唯有寥寥幾人面露不快,顯然是不信這等方士之言。其中太後幾次想要出言打斷,但都顧忌場合和皇上顏面,終是沒有出言訓斥。

“貧道不擅煉丹,也不認識有此能力者。”

陳主越是尊崇,沈嶠越是失望,但立場不同,他不好出言規勸,只能打消對方求仙問道的念頭,以免勞民傷財,為百姓多加負累。

沈嶠的回答,正對柳敬言的心思,她武功不弱,更能明白破碎虛空者,萬中無一。縱使自己的兒子怎麽看都好,她也知道,陳叔寶絕不可能是那個一。

接下來的談話,陳主便興趣缺缺,酒席散去後,柳敬言差人請沈嶠去別殿一會。沈嶠知道這是正題到了,隨內侍進了別殿。

柳敬言有禮有節,起身相迎道:“我兒先前無狀,冒犯之處,還望道尊海涵。”

沈嶠明白,這是在為先前那兩句話道歉,自從他遇見了晏無師,更難聽的話都聽過,此時便不覺得有什麽,只道:“無妨,一時失言罷了,無甚掛礙。”

柳敬言看他是真不在意,終於把話引入正題:“此番請道尊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她嘆了口氣:“晏宗主在建康大鬧一場,沈道尊應該也聽說了。”

沈嶠心虛的點點頭,外人不知,柳敬言是一定知道的,浣月宗與玄都山合作多年,且他和晏無師關系匪淺,現在他有種面對苦主的羞恥感。

柳敬言:“魔君為了接近皇帝,派門下弟子治好了陛下的頸椎病,陛下進來也精力充沛,容光煥發,怕是晏宗主在皇帝身上留有暗手,相信普天之下只有您能堪破其中關竅,我明白道尊與魔君是合作關系,但請您看在陶真人的面子上,為皇帝檢查一番,也全了我一片愛子之心。”

沈嶠沈吟片刻道:“我觀陛下的氣色,紅潤有光,雙目有神,並無其他不適,太後若是不放心,貧道可以為陛下全面診治一番,只不知這和家師有何關系?”

柳敬言拍了拍手,就有兩名內侍把一個盒子擡到案上,她一邊打開盒子一邊說:“這是太阿劍,其劍柄是中空的,內藏一卷朱陽策,此乃陶真人的手書,想來沈道尊也不願意它所托非人。”

沈嶠:“……”

還以為要尋覓很久,沒想到這麽快就能遇上,陳郡謝氏找了二十幾年,柳敬言知不知道?

沈嶠沒有立刻答應下來,而是問出心中疑問:“太阿劍意義重大,幾乎是皇權的象征,太後為何要交給貧道,而且朱陽策對習武之人大有裨益,太後為何不交給汝焉宮主,助他更上一層樓?”

柳敬言微微一笑道:“道尊有所不知,太阿劍乃精鐵所鑄,若想破開劍柄,非天外奇石不可,陳朝尋覓多年也沒尋得一塊,所以這卷朱陽策一直無法取出,而且這卷所記的是魔門功法,於師兄無益。”

她拿起劍,從鞘中抽出,劍身寒若秋水,鋒利之極,不說起附加含義,單是寶劍本身,便是件不可多得的寶物,可柳敬言看它時,眼中有些許覆雜,讓人不解。

“此劍意義非凡,人人爭之,但對於我來說,它只是一個死物,不如用它換皇帝的平安吧。”

柳敬言把劍插回鞘中,放到盒內,雙手奉上。

沈嶠沒有接,而是道:“貧道非是施恩望報之人,亦不想奪人所愛,太後不把太阿劍給我,我一樣會盡心竭力為陛下診治。”

柳敬言笑道:“道尊誤會了,此劍與先帝之死有關,我已不想再看,而且看病怎能不給診金?”

她這麽說,沈嶠不好再問,只能接過盒子,若不接,對方恐怕不會放心。

柳敬言確實不想再看到此劍,先帝陳頊算是一位有為之君,這樣一位皇帝自然是有野心,有報覆的,他對外攻打北齊,對內興修水利,恢覆經濟,任用徐陵等直言敢諫的臣子,陳朝可以說是蒸蒸日上。

先帝晚年病重,有人為討他歡心,特地尋來太阿劍,但這卻加速了他的死亡。

誰也沒想到,劍柄上有劇毒,並非誰故意謀劃,只是曾經的殘留,在時間的沖刷下已所剩無幾,可先帝體弱,這麽一點點毒素,就令他回天乏術。

柳敬言不喜歡這把劍,連帶著也不喜歡送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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