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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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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第 76 章

北周太極殿內,宇文邕合上密報讓下面的人傳閱,他則敲擊桌面閉目思考。

中原人擅長內鬥,早在先秦時期,明面上有禦史大夫聞風奏事,暗地裏有黑冰臺監察各地。這樣的情報機構幾乎每朝每代皆有。

直到東漢末期禮樂崩壞,天子帶頭買官賣官,官員們無法履行自己的職責,加上各地起義不斷,偌大的中原一下就被分割得四分五裂,消息流通緩慢。等到晉人南遷、五胡亂華,連朝政體系都亂不堪,更別說那些耗財耗力的情報機構,幾乎就是廢了。各國除了軍情,已無力關註其他。

這時晏無師對宇文邕伸出橄欖枝,以浣月宗遍布大江南北的眼線代替情報機構,對內監察百官,對外偵查敵情,無論是在朝還是在野,就連軍隊裏都有浣月宗的人手,宇文邕能在宇文護的手裏活下來,還能暗中發展,誅殺後者及其黨羽,這其中浣月宗出了不少力。

等宇文邕正式掌權,浣月宗也走到明面上來,晏少師受封太子少師,邊沿梅也成了邊大夫,前者雖然不管事,但每次出手,天下格局勢必要跟著變一變。後者全力輔佐周帝,朝政後勤一把抓,給北周打下了堅實基礎,短短四年周國就已有了鯨吞天下之勢。

江湖與朝堂息息相關,有浣月宗這麽個榜樣在前,淩川學宮與合歡宗也紛紛效仿,期望能在陳、齊兩國獲得更大的權利。只是文人儒生清高慣了,行事手段太過僵硬,收效不大,又走回了為朝廷輸出人才的老路。合歡宗卻是畫虎不成反類犬,除了榨取了不少財物,讓高緯玩的更加盡興,把齊國百姓禍害了一批又一批之外,再無建樹。

宇文邕嘗到了消息靈通的好處,自然對浣月宗的勢力眼饞不已,不過,他能被晏無師看中,正是因為他能克制自身的欲、望。宇文邕清楚的知道,動了浣月宗就等於自毀長城,晏無師也不是能被人拿捏的人物。

有了這點認知,周帝就開始建立自己的情報網,這件事得到了邊沿梅的支持,浣月宗明面上沒有多少人,但暗地裏的觸角完全覆蓋了中原大地 ,甚至連塞外諸部都有他們的人手,攤子這麽大,邊沿梅迫不及待的需要人來分擔。

周帝任命趙王宇文招主管此事後,邊沿梅手把手教了趙王一段時間,甚至還給了後者一部分人手作為班底,此舉不僅讓宇文邕認下了這個人情,也得到了皇室宗親們的認可。

後來崔不去連通各地城隍廟,建立道門自己的勢力,因為收集信息的渠道不一樣,三方側重也有所不同,崔不去的消息來源於世家、宗族,情報很零碎,需要分析才能得出當地局勢的變化,但崔不去正好擅長這些。趙王這邊一直著眼於本國朝堂和他國軍事,為周國一統做準備,浣月宗的消息最全,上到皇帝,下到三教九流,幾乎都有他們的眼線,三方一直互通有無,真正做到了情報上的互補。

任何事情只要周帝想知道,情報一定會以最快的速度遞到他眼前。與北牧結盟和親這麽大的事,宇文邕一直關註著,千金公主遇刺一日後,他就接到了消息。

良久,等到最後一人看完紙上內容,才有人出聲道:“公主遇刺是早就預料到的事,有少師在公主安全無虞,眼下已到了計劃最緊要的時刻,望陛下以國事為重!”

說話的人是趙王宇文招,千金公主是他的女兒,他這麽一表態,其他宗室也不能逼迫周帝討要皇室顏面了。宇文一族支系繁茂,但成才的沒有幾個,齊王宇文憲能征善戰,趙王宇文招心系家國,唯有這兩人能稱一句出類拔萃。

也幸好宇文邕不是高緯,不會因為宇文招以國事為重,把國事當家事,就猜忌他。

有了趙王的一錘定音,這事便算暫且揭過了,然後就見宇文憲站出來,道:“陛下,沈道尊在陳國被隆重接待,柳太後拉攏之心昭然若揭,陳國到底是漢人當政,境內又有淩川學宮和天臺宗背書,且汝焉宮主不在南朝,法一主持名不見經傳,周國內亂近在眼前,今時不同往日,道門會不會擇一藩王扶持,以立國教?”

宇文憲有兩子拜進玄都山,按理說他應該是與道門關系最近之人,但他這人向來公私分明,手下從來不會有貪功冒糧之事發生,是以他帶的兵都很信服他。宇文憲和沈嶠接觸的時間並不長,僅僅幾面,就讓他對沈嶠很有好感。

但這並不代表他看好整個道門,正因為他會打仗,才明白道統之爭,有時比任何戰爭都要來得殘酷,而且多方下註,更是各大門派的慣用手段。

宇文憲這麽一說,殿內忽然就安靜了下來,周國形勢現在一片大好,其中少不了道門支持,沈嶠作為道門的牌面連戰皆捷,其聲勢已經不下於當年的祁鳳閣,缺的只是天下第一的名號,他若在此時去匡扶漢人正統,恐怕會令國內人心浮動,與這千載難逢的機會錯身而過。

周帝聽他這麽說忽然笑了,笑得甚為暢快:“老五啊,你還是不了解沈嶠。”他口稱沈嶠,說的就是這個人,而不是附加在其身上的任何身份。

“若是在沒有見到沈嶠之前,朕或許還會有些擔憂,但與沈嶠深談之後,朕就知道這是一個深明大義的君子,他不在意龍椅上坐的是誰,他只在乎龍椅上的人能不能為黎民百姓謀福祉。自東漢末年起,天下戰亂不休,沈嶠迫切希望有人來結束這亂世,他不會放著周國大好的局勢不要另起爐竈,費時費力只為了扶持一個不知高低的藩王。”

論愛民如子,宇文邕自認為不輸歷朝歷代任何一位帝王。在這個人均瘋子的年代裏,能有這樣一位靠譜的君王,是有多麽難得。就憑這一點,他就對自己有信心。

況且,有些事連晏無師都不知,他從多年前就開始關註沈嶠,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是從秦雙含那裏,之後就是邊沿梅和郁藹,這三人的側重點不同,卻都是在誇沈嶠,尤其是郁藹,簡直像抱窩的老母雞般,把沈嶠護的水洩不通,恐怕祁鳳閣在世,都得不到如此殊榮。

從那時起,他就猜測這要不就是一位真正的君子,要不就是一個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的人物,事實上沈嶠是前者,這對他來說真是再好不過,行事圓滑之人固然好用,但他們都無法牽制晏無師。

晏無師喜歡沈嶠這件事,宇文邕早就看出端倪,卻從未阻止,一方面是他不敢對晏無師幹涉過多,另一方面也是看出沈嶠對自己的認同,寄望晏無師能看在沈嶠的面子上,行事收斂些,不會對他下手。

事實上沈嶠確如周帝所想,對陳朝的示好不為所動,甚至敬而遠之。

沈嶠來陳國主要是為了譚府滿門被滅一事,他落崖之後,見了譚元春兩次,一次在出雲寺,對方話裏話外都暗示著譚府被滅與他有關。另一次蘇府壽宴上,譚元春在暗處蟄伏,對自己下了必殺一擊,滿心怨懟,連師尊都恨上了。

兩次態度反差這麽大,加上郁藹說的話,沈嶠只是不願把人往壞處想,又不是傻,怎還會看不明白譚元春到底是什麽樣的的人。

不管譚府是受他牽連而被滅,還是譚元春在幕後主導,這兩種結果都讓沈嶠無法接受,可他還是來了,來的義無反顧,有些事能做而不做,因為死人無法開口,就得過且過,這種事沈嶠做不來,他不僅要對死去的生命有一個交代,也要為崔不去找一個真相。

這世間的善意,每一點都彌足珍貴。

沈嶠知道崔不去身世坎坷,從小長在親人的惡意下,好不容易有個棲身之所,一夜之間就被滅了,那種天大地大,卻無依無靠的感覺,沈嶠感同身受。

他會在這樣敏感的時間裏來到陳國,正是怕打起仗來,證據都被毀了,無從查起。

滾滾長江東逝水,沈嶠一行人順流而下,只用了兩天時間就到了對岸。過了長江就是江州地界,這裏與太湖相連,水系發達,連空氣裏都帶著清新的水汽。

沈嶠打算先去義興了結譚府之事,再去建康拜會柳敬言,熟料計劃趕不上變化。

他們剛一入城,還沒找到客棧落腳,就被一群侍衛團團圍住,打頭的卻不是身穿甲胄的將領,而是一位面白無須,帶著幾分陰柔之人。

這人恭恭敬敬對沈嶠行了個大禮,十分鄭重:“可是沈道尊當面。”

沈嶠見狀蹙眉,俗話說禮多人不怪,但也有著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的說法,就不知這是哪一種了,他聲音平靜無波,以不變應萬變:“正是,不知閣下是何人?”

這人笑著露出八顆牙,似拿尺子量過般:“閣下二字可不敢當,小人姓趙,是太後身邊的內侍,奉陛下和太後之命,在此地等候沈道尊多日,請道尊去建康與陛下一晤。”

沈嶠:“貧道在義興有事要辦,之後會去建康,先生可以先去回稟。”

趙公公的臉色頓時苦了下來,像是碰到了什麽棘手的事情:“沈道尊這是在為難小人,您不隨小人回去,我哪敢單獨啟程啊。”

崔不去見他在這裝可憐,不悅道:“那你就留下,已經等了這麽多天,也不怕再多等幾天。”

趙公公一臉賠笑,點頭哈腰道:“郎君莫氣,是小人說錯話了,只是陛下對道尊仰慕久矣,迫不及待的想要見您一面,賜下了龍輦供您乘坐,道尊您行行好,就別為難小人了。”

說罷,他一擺手,果然有八個大漢擡著一座金碧輝煌的轎輦過來,上面的龍形刻紋無一不昭示著,這是皇帝專用。

沈嶠見他又是賠笑,又是哈腰,說不上為什麽,只覺心中十分難受。

崔不去卻是不顧謝湘和展子虔的驚呼聲,臉色十分不好,陳國連皇帝座駕都搬出來了,這樣做分明是不容人拒絕。

最後沈嶠以人力不比馬車來得快為由,拒絕乘坐龍輦,眾人還是坐車去建康。

前世沈嶠隨晏無師來過建康時,還雙目失明,只能聽見津渡處人聲鼎沸,雜貨遍地,還有秦淮河上,絡繹不絕的嬉鬧聲,仿佛有了長江天塹為屏,便真能在這亂世裏,開辟出一片樂土來。

如今卻不同,這一路上雖然依舊是寶馬香車,鮮花臨道,路上行人卻行事匆匆,臉上的表情越加緊繃,像是有急事待辦,沿街小販的叫賣聲也有氣無力,活像許久沒吃飯了一樣,沈嶠還發現有不止一股人在暗中跟著他們的馬車。

沈嶠放下窗簾,嘆了一口氣:“這建康城似乎蕭條了許多。”

鳳霄懶洋洋的靠在窗邊,輕搖折扇,十分悠閑:“還不是晏宗主幹的好事,他當眾毀了虎符,現在誰都知道陳主手中沒有兵權,調動不了兵馬,各地藩王以為自己有了機會,自然不會放過。都要打仗了,哪還能不蕭條。”

沈嶠想起了晏無師幹的好事,一時間無言以對。

他見崔不去的臉色依舊難看,擔憂道:“做了兩天的船,你可是有哪裏不適。”

“我的身體已經大好了,如今已不會再暈船。”

崔不去坦言自己所思所慮:“柳敬言大張旗鼓的接阿嶠進宮,表示禮遇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想引起周帝對你的猜疑,這是明晃晃的離間計,宇文邕一向多疑,接道這個消息恐怕會對你心生不滿。”

沈嶠卻不這麽想:“周帝縱然多疑,卻是個明事理的人,他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我又不入朝為官,何必在乎那麽多。倒是柳太後怕是來者不善,晏宗主說過她要拖住我,讓我不能及時回援恒州,只怕會故意留住我不放,他讓我借助張麗華之手脫身。”

沈嶠把晏無師的話跟崔不去說了一遍,好讓他能掌握全局,崔不去面色古怪的接過“合歡經”,不時瞥一眼沈嶠,把後者看的耳尖發紅。

鳳霄咂咂舌,坐了起來:“晏宗主真是料事如神,這‘合歡經’我也是只聞其名不見其形,今天可有眼福了。”說著就想上手去拿,卻被崔不去一手拍開。

鳳霄滿臉委屈:“幹嘛,又不是什麽寶貝,看看怎麽啦。”

他生的明俊逼人,連皺著臉也是一副惹人心疼的樣子,崔不去臉上不見任何動容之色,嘴上卻說:“旁門左道,多看無益。”

鳳霄就喜歡和他較勁,嚷嚷道:“那沈掌教看了,你怎麽不管,為何淡淡管我。”

沈嶠用食指指了指自己,沒想到火會燒到自己的身上:“晏宗主不讓,貧道可沒看。”

鳳霄詫異:“這麽聽話,說不讓看就不看,你就沒有一點好奇?”

沈嶠搖頭:“不好奇,晏宗主也說這樣得來內力駁雜不純,鳳郎君資質極佳,以後定能攀登武道高峰,還是不要分心才好。”

鳳霄嘖了一聲:“這也太乖了吧,跟小兔子一樣溫順。”他正處在年輕氣盛的時候,順風順水的慣了,叛逆得很,越不讓他做什麽,他越想去做。

他把頭伸向崔不去:“我們魔門中人可沒那麽講究,去去要不咱們一起看?”

崔不去瞥了他一眼:“真那麽好奇?”

鳳霄點頭。

崔不去大手一揮:“正好到了建康,休息一日,明天我帶你去秦淮河上見識一番。”

沈嶠:“……”他這個做師兄的,是不是該攔一攔?

鳳霄潔癖嚴重,他可不想去那種脂粉紮堆的地方,忙不疊地搖頭。

崔不去揚了揚眉:“真是乖孩子!”

這黑心肝的又在護短,鳳霄覺得輸人不輸陣,以他的武力值還能對付不了那群庸脂俗粉,折扇一展,嘴硬道:“誰怕誰,明天就讓那群秦淮名姬們,見識一下二爺的風采。”

這也不知是誰更吃虧一些,崔不去一副有了新發現的樣子“問君幾多相思意,願逐桃花隨水流,沒想到你這朵夾竹桃,還是個多情的人”

鳳霄臉皮夠厚,敞開雙臂搭在車窗上,頗為自得道:“就憑二爺的品貌,什麽神女都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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