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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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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 第 57 章

時值晌午,陽光微薰,雪印禪師匆匆而行,一身風塵沙土少有的狼狽,一向面如冠玉的臉上 ,也多了兩道法令紋,整個人看著憔悴了不少。

他從宮中出來,馬不停蹄向昆邪的據點趕去,一路上不敢有絲毫耽擱,若在以往,自然沒有宵小敢在他眼前蹦跶,但方才自己被周帝算計的漏了底,浣月宗肯定會在暗處推波助瀾,他氣海受損的消息,此刻恐怕已傳遍了全京城,不知會有多少人打著撿漏的心理趕來落井下石,更不知會有多少仇家在前面等著截殺他。

若非雪印久經江湖,往日裏積威甚重,或許真會在陰溝裏翻船,被那群烏合之眾撿了便宜。

一路上,雪印被各方勢力追趕,最後連平山堂,渡緣寺等二流勢力都下場攔截,幸虧有段文鴦及時接應,才免去了一代宗師被擒的局面。

兩人剛進據點,昆邪和廣陵散已經等在裏面,連傷勢才有好轉的譚元春也在。

雪印武功雖然大損,但昆邪對他的態度卻沒有多少變化,言談間依舊有理。

“大師,可探出沈嶠傷勢如何?”等雪印坐下喝了茶,緩解口中幹渴,昆邪就迫不及待的問他。

雪印搖頭,表示情況不樂觀“孫思邈診脈過後說沈嶠傷勢並無大礙。”

段文鴦雙手抱胸,在屋中走來走去,很是煩躁:“沈嶠這塊骨頭太難肯,他和晏無師三番五次壞咱們好事,這次來長安,沒奪回金花戒指反倒惹了一身腥,咱們屢次失手,可汗對咱們已經很不滿意了。”

廣陵散坐在雪印的對面,語速不緊不慢,緩緩分析道:“咱們五人聯手,沈嶠不可能毫發無傷,他越是表現的完好無損,越是證明他傷勢不輕,大師可否把今天宮裏發生的事情詳細說一說,大家集思廣益找出沈嶠的破綻。”

雪印點頭答應,他也察覺今天這事有些違和,又說不出是哪裏不對,他把太極殿裏五人的表現都說了一遍:“診脈一事是老衲提出的,就算他們二人早已相識,也無法事先溝通,孫思邈說得癥狀也都能和沈嶠對上,一切看起來都毫無問題,只是,我好像聞到……一股香味。”那種氣味十分特殊,讓人無法忘卻。

“一種極淺極淡的清幽之氣,冷如冰雪,卻讓人心神舒暢,對嗎?”譚元春坐在五步之外,一直沒出聲,如今卻突然接話道。

雪印肯定道:“沒錯,那種香味至今還縈繞鼻息,徘徊不去。”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沈嶠啊沈嶠…咳咳…你也有今天…咳。”譚元春哈哈大笑,神情狂放,最後竟然連傷勢也不顧了,他捂著胸口一字一頓的艱難道:

“那……是生……生命之氣,聞著……當然舒服,這股味道平時會更淺更淡,不到近前根本聞不到,你離他那麽遠都能察覺,說明沈嶠此時生機外洩,必是傷勢沈重,如此良機,怎能錯過。”

說著他便起身向外走,嘴上咳喘不止,腳步釀蹌,但一舉一動都透漏著狂執和堅定,打算立刻補刀,絕其生路,不殺沈嶠誓不罷休。

屋內其餘四人都被他這一舉動給驚住了,這恨意是有多深,才會讓一個人連命都不要了,段文鴦急忙攔下他,顧不得自己先前說過要殺人的話,忙勸譚元春從長計議,把話講清楚。

原來,譚元春對沈嶠早就心懷芥蒂,而沈嶠卻對他從不設防,那時他還未想好要如何對付沈嶠,但在有意無意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從沈嶠身上套取秘密了。自從祁鳳閣飛升,郁藹坐鎮長安,整個玄都紫府就屬他們二人在一起的時間最長,加上他別有用心,譚元春敢說這世上再也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沈嶠了。

經他解釋後,眾人才明白沈嶠的情況,後者創出“天一生水”時,只有譚元春在其左右,雖然他對沈嶠教的武功向來避之不及,但大體的情況還是了解的。

譚元春在那侃侃而談,聽得其餘四人心中都直翻白眼,這就是慣得,你在江湖上隨便拎出一個人問問,誰會嫌武功秘籍多。

別的不說,沈嶠手中肯定有《朱陽策》全本,你在玄都山上不練,反倒來捧北牧的臭腳,他們想到自己汲汲營營才能得來一本,都作為鎮派之寶藏著掖著。

譚元春唾手可得竟然還嫌棄。就為了那點可悲的自尊心,他不死,簡直對不起天下蒼生。

知道沈嶠傷重未愈,晏無師也不再長安,昆邪等人都認為機不可失,正是一舉鏟除玄都觀的好時機。

雪印氣海破損無法參與此次行動,被昆邪手下的勇士護送去了北牧,譚元春也肺腑受創,不過他有朱陽玉護身,將養幾天便能再次動武。

其他人的傷情,早在這半月裏養得差不多了,他們決定三天後出發,以免夜長夢多。

***

太乙山上玄都觀,連善長老手持長劍坐鎮在玉虛閣外,殿門緊閉,所有弟子都按照崔不去的排布,三三兩兩一組,依據特定的排位分守各處,務必使觀裏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玉虛閣內,晏無師、沈嶠、郁藹圍成一個三角形,沈嶠坐在中間,殿中香氛彌漫,寶光氤氳,沈嶠好似要把他所有的生機都釋放殆盡一般,美的驚心動魄,令人愈發移不開視線。

郁藹雖知他心中有數,但隨著時間推移,味道越加馥郁芬芳,他便越加焦躁不安,生怕沈嶠有個好歹。

反觀晏無師,他正悠然自得端詳著沈嶠,眼裏是對美得讚嘆與新奇。

郁藹急切道:“阿嶠,我們該如何幫你?”

沈嶠示意他稍安勿躁,從前他沒說是怕郁藹擔心,此時此刻也沒什麽需要隱瞞的了,他講起了五歲那時的奇遇,回溯,得寶,失憶等都沒有隱瞞。

“虛無道界裏保留了我前世的肉身,此生的身體早已無力回天,那便換另外一具,在我靈肉合一時虛無道界會完全開放,裏面的眾多知識都可以被人閱讀,到時你們將意識探入其中,能觀多少,能領悟多少,皆看個人造化。”

有飛升之事作為打底,郁藹很快就相信了沈嶠講的內容,心底隨即生出了一股恐慌感:“阿嶠,你為何會回溯時空,難道,前世你已經……死了?”郁藹艱難的吐出那兩個字,聲音隨輕,神色卻無比沈重。

沈嶠笑著安撫他:“我也不知,但器靈說靈肉合一之後,也許能記起一些事物。”

晏無師早對他的情況有了猜測,沈嶠一直都是坦坦蕩蕩,並沒有費心遮掩,但就算是晏無師也無法猜透這當中細節。

“阿嶠果真福緣不淺,不過這至寶如此神奇,為何只有今天能用,你這身體拖得太久了,萬一情況緊急,怕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沈嶠聽著他的關心,笑容更加溫暖:“法不輕傳,外人想要進入虛無道界,需要天時地利配合,今夜是百年難得一遇的月華潮汐,而我有更換身體的需求,滿足這兩點虛無道界才能被其他人閱覽。”

混沌之初,天地蘊生,天地初開,有物混成,沈嶠的意識漸漸沈入到虛無之中,萬界星光熠熠,明滅不定,每一閃都有新的知識誕生,每一滅都是舊有的知識被淘汰。

這裏的空間黑暗無邊,寂靜無聲,無有乾坤上下之分,無有宇宙時空之別,道文是這裏唯一的顏色。

本該如此的,然而遠方有一道人影,靜靜臥於虛空之中,一身普普通通的竹葉青袍服,發不戴冠,只以木簪固定,雖然消瘦,也無損其容止風儀。

他雙目微閉,似在沈沈昏睡,不知今夕為何,胸口一起一伏,呼吸一吐一納,有道道劍意隨之流轉,銳利閃耀如皓月當空,襯的其他星辰黯然無光。

沈嶠俯視著自己前世的肉身,明明是同一個人,但誰都能看出兩具身體的不同來。

沈嶠生的一身仙骨,冰雪之姿,當得“湛然若神”這四個字。

但沈睡中的人卻全然不同,他比此時的沈嶠年長幾歲,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成熟,然而他周身氣質卻如同一柄利劍,稍不註意就會被其割傷。這種矛盾之處,正是劍胎的表徵。

“器靈,”沈嶠輕聲呼喚,一個巨大的人型虛影出現在他身後,那具肉身也不是憑空飄浮,而是被一只巨手托著,只是之前一直看不見罷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到器靈的樣子,但每次見過還是會被震撼到,器靈的聲音還是毫無機智,充滿了理性毫無廢話:“現在開始更換肉身。”

待沈嶠點頭同意後,器靈另一只手把沈嶠的推向那具身體,霎時,兩個沈嶠雙雙化作金色光粒,互相交纏,互相交換,再一點點的重塑。

意識外,晏無師和郁藹都看到沈嶠的身形越發虛幻,漸漸的竟有光芒將他穿透,同時一道重影也出現在沈嶠身上。兩人不約而同的閉上雙眼,抓住了沈嶠捏印的雙手,意識順著肢體接觸向沈嶠探去。

這種操作沈嶠也是第一次,他以為記憶會在靈肉合一時才會浮現,沒想到那些光粒在被觸碰的一刻就開始傳遞影像。

一道人影從懸崖上跌落,那種心驚肉跳的感覺,在心中不斷回蕩。

“你叫沈嶠,原是我渙月宗門下弟子,我是你的師尊晏無師。”

騙子……

“謝晏宗主救命之恩,不殺之義。”真是你救了我……

“沈掌教真是胸懷如海,只可惜你們玄都山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樣,否則你堂堂祁鳳閣弟子,何至於淪落到被昆邪打下山崖的地步?”

阿嶠給師尊丟人了……

“你在給我下毒的時候,不是早就料到會有這個結果了嗎?”

“師兄,我從未想過取你而代之,我也知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與突厥人合作,不過是我計劃中的一環。”

“阿嶠,你竟與魔門的人廝混在一起?!”郁藹……

“笑話,本座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天底下還沒有哪個地方能攔得住我,今日若是祁鳳閣說這番話,本座可能還要給他點面子,但你算什麽東西?”

這話太不客氣了,郁藹肯定生氣了……

“你不在的這段時間,全靠郁師弟在打理內務,反正之前也都是他襄助你左右,只有他最為了解玄都山上下一切,你落下山崖之後,幾位長老合議,決定先讓郁師弟代掌宗門,等……那個,你回來就好,先好好養傷罷,其餘的日後再說也不遲!”

罷了……

“妓館裏邊給客人嘴對嘴餵酒,就叫皮杯兒,若你也想讓本座這樣給你餵藥,倒也是可以的。”

登徒子,竟然……竟然戲弄我。

他現在已經明白晏無師對他到底做了什麽,還沒來得及羞惱,就聽見晏無師惡意滿滿的聲音。

“你謹守道心,不肯放棄你所謂的做人原則,其實也是因為還沒有瀕臨自己無法忍受的絕境嗎?”

晏無師,你一定要陷我入絕境嗎?可我,還是相信自己的本心……

“世間修行之道千千萬,歸根結底無非兩種,出世之道與入世之道,既要入世,便該體會過了六欲紅塵諸多磨難,才能得道,我如今雖然不濟,但想想法子,總還能自保的,若是一直托庇於晏宗主,那與在玄都山上,又有何不同?”

“不妨在長安重建玄都山道統,以先生大才,無論在何處,都將大放光彩。”

“天下多少人,明裏暗裏給他使絆子,等著看他倒黴,宇文邕一倒黴,北周自然也跟著倒黴,可我偏偏要反其道而行,扶持這樣一個不得眾望的皇帝一統江山,若是讓魔門做成連那些自詡正統的儒釋道都沒能做成的事情,豈非很有趣麽?”

晏無師果然還是必要的……

“我要帶你去見一個人,順便給你講一個故事。”

“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你現在還將我當作朋友?”是貧道自作多情了……

“我一次次遭遇背叛,不是因為我太天真,是因為我相信世間總有善意,若是沒有我這樣的傻子,晏宗主又從何處獲得樂趣?”

“本座不需要朋友,只有一種人有資格與我平起平坐,那就是對手。”

“而你,已經失去這個資格了。”

“阿嶠,你自求多福罷。”

“你竟然自毀根基?!”

沈嶠再一次跌下山崖,空中唯餘兩滴飄飛的清淚。

畫面終止於一道流星橫貫長空,帶走了身心受創的沈嶠,留下了一地塵埃。

一幕幕影像在沈嶠的腦海中劃過,他的心緒也跟著上下起伏,直到自己被晏無師送給桑景行,再到自爆根基想與之同歸於盡,原來他竟然是這樣一步步走向死亡的。

一滴眼淚從沈嶠瑩潤如玉的臉頰劃過,跌碎成了一朵小小水花,明明那麽美,那麽動人,卻又如此心痛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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