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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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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第 56 章

沈嶠與周帝的談話漸入佳境,邊沿梅帶人到側殿休息,一路上他見孫思邈面上郁郁,似有心事,以為對方擔心雪印會事後報覆,出言安慰道:“此次蒙孫郎君仗義執言,玄都山與浣月宗必會護您周全。”

這皇宮裏遍布浣月宗的眼線,就這麽一會的功夫,孫思邈的詳細情況都被查得一清二楚,情報也早進了邊沿梅的手中。

有能力之人到哪都會被另眼相看,邊沿梅也是看中了孫思邈的醫術,都是要打打殺殺過日子的,誰會跟自己的命過不去。

孫思邈擔憂的卻不是這個,他擡起頭來,東張西望的觀察了一番,見側殿空曠無人,才低聲對邊沿梅道:“邊大夫誤會了,我擔心的不是自身安危,而是沈掌教的身體。”

邊沿梅想到郁藹那憂慮的樣子,覺得他該為朋友盡一份心力,聲音也跟著壓低了些,詢問道:“孫郎君可是看出什麽了?此處安全,直言無妨。”

孫思邈嘆息道:“我觀沈掌教的面色,瑩白紅潤,肌膚有光,吐氣如蘭,體帶馨香,如四月桃花,明艷之極。”

“這豈非好事?”邊沿梅對醫理只是粗通,聽到這些形容,覺得都是好詞啊。

孫思邈臉上的愁苦之色更甚:“邊大夫有所不知,所謂物極必反,月盈則虧,沈掌教作為道家高人更是如此,他現在正處於回光返照的狀態,等這最後的生機散去,就算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他。”

雖然只是匆匆一面,連話都沒說上一句,但有雪印做對比,沈嶠的風采氣度讓他景仰,只覺得世上少了這樣一個人,當真可惜。

“況且沈掌教的脈象微不可查,時斷時續,正是生機斷絕之相,現在能如常人一般活動,全靠體內的一股陽生之氣撐持,若無奇跡,他最多只能活十天。”

孫思邈一邊搖頭,一邊哀嘆。他行醫十數載,本是見慣生死,卻還會為沈嶠的離去而惋惜,可見對方給他留下的印象有多深。

“這……”邊沿梅所受的沖擊一點都不小,他頭一次拙於言詞,這下事情可全亂了。

沈嶠這箱可不知有人已經把他的死期給定下來了,他和周帝正聊到如何養生,若是他命不久矣的事情洩露出去,宇文邕肯定不能信他了。

事情要從二人談論崔不去開始,崔不去作為陶弘景的隔世傳人,在清談會上應對出彩,談吐含章,有理有據,論其才幹、理念都非常符合宇文邕的看人標準。

周帝也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向沈嶠開口要人,言說要賜予其皇帝身邊行走的權利。

沈嶠卻道:“多謝陛下美意,但貧道還需再留他兩年,屆時他若有心入士,貧道絕不阻攔。”

周帝現在心情好,還有心思開玩笑:“先生這是舍不得了,放心,朕一定會厚待於他。”

沒想到沈嶠卻坦然承認:“貧道確實舍不得崔師弟,但還有其他考量。”

周帝:“願聞其詳。”

沈嶠語調平緩,不疾不徐的解釋道:“崔師弟的身體不大好,先天不足,後天勞損,正是慧極必傷之兆,他入門時間尚短,還需調理兩年,把身體養好了,才能讓他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宇文邕看著沈嶠的形貌,想起了再見晏無師時的驚訝,心中按捺許久的問題終於脫口而出:“不知先生可有延年益壽之法?”

周帝不愛嗑藥,這是眾所周知的,此人連醫師的平安脈都免了,沒想到會這麽問,沈嶠還想著要如何取信於周帝,為其延續性命,當事人自己提起,省去了他不少口舌。

沈嶠斟酌了一下語言,緩緩道:“玄都山有一門功法,名曰《長春訣》,此法流經隱脈,養身修性,並無攻擊力,所以少有人習得,但若能修成,便可拔濁揚清,使體內陽氣生生不絕,確實可以延年益壽,也可讓修者百毒難侵。”

宇文邕一聽這豈非正適合自己,他素來不喜看病喝藥,卻並非真的想死,只是心有陰影,覺得所有與藥沾邊的東西,都是要來害朕的,若能修煉《長春訣》,不正好兩全其美。

他聲音裏帶著少有的急切:“敢問先生修這門功法有何種條件?”

沈嶠略作思考,道:“陛下本就有內功在身,修之不難,貧道可以予以陛下一縷真氣,作為根基,或可事半功倍。”

宇文邕沒想到沈嶠這麽好說話,當下同意沈嶠為他灌註一縷真氣,教了他運行法門,又細心的為他答疑解惑,周帝很快就上手了。

然後他就發現自己的身體確實有了非常細微的改善,雖然不多,但是真的有,沈嶠耐心講解著每一步,面上風輕雲淡,內心深處卻帶著幾分心虛,天下間本沒有什麽《長春訣》,他教的乃是《天一生水》刪減版,正是按晏無師要求所改。

沈嶠雖然還沒收徒,但教人留一手這種事,他幹的著實心虛,對待宇文邕的態度越發和顏悅色,讓周帝生出他一定是位好老師的想法來。

他越想越覺得這個想法靠譜,太子為什麽歪了,肯定不是遺傳自他,一定是教導太子之人出了錯,憑他對沈嶠的了解,這就是一位謙謙君子,人在他手裏,即使不能成龍,卻也不會成蟲,就算無才也會有德。

最近他有了個新想法,正可與沈嶠參詳一下。

“先生來長安這段時間接觸了不少人,你覺得誰適合在朕去後繼位。”宇文邕果如晏無師所料,問出了立儲之事。

沈嶠也依照晏無師的交代說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陛下已開始修煉長春真氣,若沒料錯,陛下至少還能活十年,立儲之事應該不急於一時。”

宇文邕搖頭道:“早晚都是要立的,太子之位一日不定下來,滿朝文武便會人心惶惶。”

這也是皇帝的無奈,有些事即便他不想,卻也必須做,尤其是在他想當一個明君時,就更是如此。

沈嶠見他堅持,便也直言不諱:“除了太子,貧道只見過齊王,聽說殿下驍勇善戰,深得軍心,”他記起宇文憲田忌賽馬的提議又道:“有勇有謀,卻少了幾分皇者霸氣。”

周帝聽後點頭:“朕一共有七位皇子,宇文赟既是我的長子,也是我最出色的孩子。”他忽然嘆了一口氣:“我最出色的孩子就是宇文赟那麽個玩應兒,別的更指望不上。但我聽聞齊王的孩子卻個個都生的不錯,朕想過繼兩位培養成下一位儲君。”

“若我中途出了意外,也可讓宇文憲先繼位,若沒有,就讓他孩子繼位。”如此一來便等於白撿一個兒子,更附帶了一個忠心耿耿的勞動力。先生覺得如何?

沈嶠:“……”沈嶠他不覺得如何。

晏無師想要扶持宇文憲,周帝看弟弟那張老臉,不甘心,還要爭上一口氣,所以打算壓著老的,搶了小的。不愧是一國之君,論秀還是你秀。

沈嶠覺得山下之人總會刷新自己的三觀,是他見識少了。

他能怎麽說,他就是個局外人:“恭喜陛下,找到了兩全其美的方法。”

“那先生可有心收兩個徒弟?”宇文邕語出驚人,把沈嶠震得一楞。

“陛下是說,讓我來教導未來太子?可在治國理政上,貧道一竅不通,陛下不如請晏宗主來教導,他恐怕會比貧道更合適。”

“你這麽說,也是,他還掛著太子少師的職位呢,要不你們一人教一個,到時看哪個更適合做太子,做一國之君,以前少師總是嫌棄宇文赟不堪教化,這次就讓他自己挑。”宇文邕一副已經定下來的樣子。

周帝雖然想一出是一出,但沈嶠也覺得這個主意還行,自己到收徒的時候了。

他也聽人常誇讚齊王家的幾位郎君都很不凡,尤其是玄都觀裏已經有了一位齊王二子宇文質,那位郎君確實不錯,想必其他小郎的教養也是好的,只不知道自己能教他些什麽 。

日到上晌午,宇文邕設宴款待沈嶠,連孫思邈都跟著沾了光,周帝雖然、崇尚節儉,卻絕不吝嗇,宴會規格以國士待之,即使無鼓瑟吹簫之樂,言談間也賓主盡歡。

沈嶠在長安一舉一動,周帝都了如指掌,若無意外這就是兩人最後一次見面,離別之時將近,宇文邕竟生出幾分不舍來。

“先生之事已了,會立刻啟程回玄都山嗎?不如等公主定親之後在走,趙王還說要感謝先生的救女之恩。”

沈嶠應道:“貧道會在太乙山上閉關一段時日,若時間正好,或能有幸參加公主的定親禮。”

他對千金公主印象不錯,更憐其境遇,如若能幫,沈嶠絕不吝惜伸出援手。

離開之時沈嶠一步一步走的很穩,直到在宮門口換成了馬車,才有鮮血從他嘴角溢出。

郁藹見狀連忙要上前扶住他,卻被一旁的晏無師給掀到了一邊,還沒等他發火,就見這人已經開始給沈嶠灌註內力壓制毒患了。

郁藹心中憤憤卻也知道輕重,對車夫老魏吩咐道:“回玄都觀。”

老魏看宗主沒出聲,知道這是默認了,認真的架起馬車來,他當車夫多年,車技嫻熟,馬兒跑起來又穩又快,車內人幾乎察覺不到絲毫顛簸。

但沈嶠卻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已經移了位,渾身無力,腦袋沈沈,隨時都會暈厥過去,直到晏無師為他輸入了足夠多的真氣才好些,他與晏無師內功性質相近,後者的內元對他更有助益。

晏無師停下為沈嶠運功,卻沒有放開他,依舊讓他倚靠在自己懷裏。

沈嶠與晏無師身高相近,兩人幾乎是臉貼著臉,一呼一吸之間,似有空氣在彼此之間流轉,現在情況緊急,無人關註這過分親昵的舉動,晏無師卻已經註意到沈嶠的不對來。

“阿嶠你的身上好香,而且香味越來越重了。”說著他還把沈嶠的臉辦過來聞了聞,兩人的鼻尖緊貼,一撅嘴就能親上了,晏無師神色十分正經,連沈嶠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

倒是旁觀者清,郁藹看得頭上青筋暴起,幾乎要破口大罵:晏無師無恥。

崔不去也攥緊了拳頭,此刻也顧不上自己打不過魔君的事實了,只想給這登徒子來上一拳,讓他離阿嶠遠點。

邊沿梅尷尬的摸了摸鼻子,想要上前攔住二人,以免他們因打擾師尊的好事,而被遷怒。

只有一直沒發聲的孫思邈突然道:“沈掌教的道體已修得無垢無漏,無有雜質,有德者自馨香,這股香味正是沈掌教飄散的生機,聞之可讓人心曠神怡,清心醒氣,百病皆消,沈掌教的修為已達傳說之境,可惜啊。”

馬車空間狹小,現在眾人都聞見了這股清幽之香,極冷極淡,卻久久不散,真是越聞越上頭,身體都變得輕飄飄,一種前所未有的愉悅感充斥在心間,似乎輕輕一蹬整個人便能飛升成仙一般。

不過車裏眾人皆心志堅定,且邊沿梅也想起了孫思邈之前說過的話,冷汗瞬間就出來了,他顫抖著問:“有何可惜?”

孫思邈惋惜之情溢於言表,但也沒賣關子,直言道:“沈掌教洩了那口生氣,這股香味飄盡之時,他……”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這話中含義。

郁藹猶如被當頭一擊,險些要放聲大哭,他與沈嶠師兄弟多年,早已把對方看成自己最重要的存在,現在他六神無主,腦中只回蕩著師尊對他的囑托,是他沒照顧好阿嶠,心底湧上來的愧疚幾乎要將他淹沒。

就在他情緒快要失控之時,忽聽晏無師道:“本座與阿嶠同修陽生之氣,若我不停的為他灌輸內力,能否拖延時間。”

這道聲音宛如天籟,令車內眾人都生出希望來,郁、崔二人看晏無師頓時順眼起來。

“這……卻是能拖延時間,但卻治標不治本,沈掌教的身體就想一個漏鬥般,晏宗主能有多少可輸。”

孫思邈沒想到晏宗主對沈掌教如此癡情,要知道武者的內力都是一點一滴苦練而來,雖說用出去的內力會恢覆,但也傷元氣不是。

“無妨,本座和阿嶠早已找到救治之法,只要能拖延幾天便好。”

晏無師卻沒想那麽多彎彎繞繞,他對沈嶠更多的是欣賞,欣賞他的武學造詣,欣賞他的堅忍不拔,也許在逗弄時有過片刻的悸動,但晏無師心智之堅,世間少有,更兼早已看透世事,冷心冷情,他此刻救沈嶠,還真沒摻雜什麽情啊愛啊的,有的只是解開秘密的快感。

郁藹和崔不去都鎮定下來了,阿嶠的醫術早已登峰造極,他沒有事先安排後事,說明是真有把握,陣陣後怕還在胸腔中回蕩,讓二人沈默不語。

馬車中一時間氣氛凝滯,沈嶠方才一直沒說話,是因為沒有力氣,也插不進嘴,現在車內寂靜無聲,他的聲音終於能被人聽見了。

“郁師弟,這次你和晏宗主隨我一起閉關,手中之事讓不去代管,”見二人點頭,他又囑咐道:“這次閉關少則十天多則半月,就能功成,到時我身上的毒患就能徹底清除,所以不用擔心。”

沈嶠見二人面色稍霽,側頭看向晏無師,好奇道:“晏宗主怎麽會在這裏?”

“還不是為了阿嶠,雪印禿子盡會找事,本座接到消息他找醫師為難你,這不就立刻就去截胡,威逼利誘讓他聽話嘛。”晏無師似在邀功,沈嶠聽得鳳眼圓睜,真的信了。

孫思邈對魔君的威勢還沒有印象,竟然吐起槽來:“是啊,孫某正在城南義診,也沒招誰惹誰,就有一隊官兵非要請我上門出診,我在車上心驚膽戰,怕他們來者不善,腿都要抽筋了。

突然來了一陣冷風,馬車裏無聲無息的多出一個人來,你說嚇不嚇人。我當時要不是憋著一口氣,就得趴那兒起不來。”他這話說的有趣,連晏無師都笑出了聲,車內氣溫漸漸回暖,一時間倒也和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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