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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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 第 17 章
浣月宗富甲天下從來不缺錢財，晏無師的生活品質更是到了連勤儉一些的皇帝都比不上的地步，這次出行玉生煙大手筆的包下了一坐樓船來孝敬自家師尊。
因為時間緊急，船中的布置並不如何富麗豪華，卻是十分的雅致幹凈，這就是別院管家的能力了，聽說是郎主要出行，連夜打掃布置，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就連熏香也是淡雅的竹蘭。總歸是無一處不妥帖的，連常年住在山上的沈嶠都覺得非常舒心。
樓船上下三層，裏面的空間甚是廣大，晏無師為了方便和沈嶠探討武學，早早的叫人把他們的房間安排在了一處，管家也乖覺的把崔不去給移到了最遠的地方。
崔不去感覺自己好像是被人針對了，可他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每天趁著沈嶠來給他看病的時候，總會多留他一段時間，直到晏無師親自找過來。
這種和晏無師鬥智鬥勇的日子過了沒幾天，船一起航，崔不去就出事了，原因無他，只是暈船而已。
沈嶠試了很多方法都不管用，他身體底子太差了，越是這種素質不好的人，越是受不起這種旅途間的波折。
崔不去被折騰的死去活來，尤其是在這種惡心想吐的時候，還要喝下苦澀的藥汁，這幾天好不容易被養出來的氣色，又開始蠟黃了起來，人也眼瞅著就要繼續清瘦下去了，沈嶠最後還是聽了晏無師的提醒，開始給崔不去撫琴治療，借助琴音來滌蕩他的周身經脈和穴位。
黃河這時候已經是水運的主要運輸路線了，尤其是經過六合幫的開發和管理，碼頭上停泊的各式各樣的船舶已經不少了。
古韻淩波十裏歡，風搖畫舫雨含煙。他們這艘樓船規的格本就是最好的，上面還傳來絲竹雅樂之聲，知音懂樂的人都聽出來這是一位曲藝非凡的大家，紛紛遞上名帖想要拜訪，都被管家給擋了回去。
船內琴案上擺著一張古琴，此琴是晏無師的藏品，曰：號鐘。
沈嶠端坐於琴前，修長的手指輕佻銀弦，聲聲有鐘鳴之感，其節奏如同天籟，清絕連綿，又如大道初鳴，醒人神魂。
沈嶠輕輕道：“弦為無曲者，心無塵翳，意化鬧靜。所出皆至音，大雅依歸，謂之「道」。”
晏無師倚在窗前，閉目傾聽這人間至雅之樂，他能感覺出這也是一部越限武學，只不過沈嶠並沒有把內力附著其上，只單憑樂曲本身，就可以化鬧為靜，大雅無曲，當真是超凡之武學。
一曲過後，黃河之上風浪平靜，四周船舶裏再無一絲雜音，附近所有人，無論能否聽懂曲中意境，都已經沈迷其中，就連崔不去也感覺到了久違的神清氣爽，竟然也能起身下床了。
晏無師走過來，輕輕彈了一下沈嶠身前的古琴嘆道：“聽過阿嶠這曲，世上再無絲竹可入吾耳。”
沈嶠輕輕一笑：“那是晏宗主沒有聽過此曲創作者的琴聲，否則貧道這點微末技藝，同樣入不了晏宗主的眼內。”
晏無師想象不出此曲還能如何出色，在他看來這已經到了曲中極致了：“阿嶠可是聽過了？”
“確實聽過。”這首曲子在虛無道界就是以琴音的方式留存的：“貧道自問在技藝上已經到了一個嶄新的領域，可是不習配套的功法，終不得此曲精髓。
不過琴於貧道而言只是閑情雅趣，真正能一直陪伴我的還是手中的劍。”
沈嶠低頭看著身旁的山河同悲劍，眼中溢滿了喜愛之情。
佳人微笑，如晴光映雪，雙瞳剪水、含情脈脈，可惜被如此溫柔註視的卻是一把劍。
晏無師欣賞沈嶠追尋武道的精神，不過美人在前，能調戲的機會他也不會錯過，想到就做，上前握住了沈嶠的手。
手如玉筍、指節修長、摸上去手感甚好，晏無師便像把玩羊脂玉似地把玩他的手。漸漸地十指交纏，掌心相對。另一只手把沈嶠往懷裏拉：“手中除了劍不是還有我嗎，本座也會一直陪在阿嶠身邊，去了解你所有的······秘密。”
沈嶠沒有料到晏無師竟會來這麽一出，覺得不成體統，開始掙紮。兩人都是世間少有的高手，瞬間交手數十招，可惜沈嶠沒有晏無師的經驗和狡猾，最後還是被晏無師給按到在榻上。
知道晏無師這是惡趣味又上來了，沈嶠秀眉微蹙：“晏宗主，不要捉弄貧道了。”
“怎是捉弄呢，本座對阿嶠的心天地可鑒，你聽他還在為你騰騰亂跳呢。”說著晏無師又把沈嶠往懷裏攏了攏，讓他靠在自己胸膛上去聽。
這也只是個玩笑，沈嶠又不能下重手，只能被壓制著推拒不得，暗暗腹誹，只要是活人哪有人心不跳的。
兩人四目相對，都感覺對方的容貌生的不錯，可惜一人是不染紅塵的道士，一人的心思也不再情情愛愛之上。
逗了半天也不見沈嶠臉上露出害羞的神色，晏無師興致過了，就起身打理自己微亂的衣袍。
沈嶠也不明白他們鬧著一出到底是為了什麽，也跟著理了理自己被弄亂的頭發。對於晏無師這喜怒無常的性格沈嶠甚是了解，兩人誰也沒當真，這事也就翻篇了。
幾日後樓船在懷州靠岸停歇，管家吩咐下人去采買補給。晏無師也因著有事要解決離了船，沈嶠在自己的房間打坐，想要盡快把相見歡的毒素逼出。
崔不去一人無聊，打開窗戶呼吸新鮮空氣，看著碼頭上熙熙攘攘來回裝卸貨物的人。
偶然間的一瞥，崔不去皺了皺眉，他看見了一個熟人。是那夜出雲寺中藏在桌下的那個，當天晚上眾位武林高手都在爭搶朱陽策，無人關註這麽個小人物，崔不去最開始躲藏在靠近門口的柱子後面，正對著佛案，這人的面容他看的是清清楚楚。
他們是最後離開的，沈嶠還在桌子上留了一瓶傷藥，應該就是留給他的，沒想到這人如此命大，受了兩大宗師交戰的餘波沖擊，竟然還能活蹦亂跳的和人吵架。
陳恭是一個生活在撫寧縣的普通百姓，少年時家境還算是寬裕，過了幾年溫飽的生活，只是後來親娘死了，父親就給他娶了個繼母，繼母還帶了兩個拖油瓶，俗話說有了後娘就有了後爹，這枕頭風聽多了，父親的心也就越來越偏了，他在家裏的日子越發難過起來，直至父親也去世了，他就被繼母給趕出了家門。
成日在街面上游蕩，靠著給人扛米、打短工糊口，磕磕絆絆的過了幾個月，因為白日裏掙得少，所以夜晚只能棲身在城角的破廟中，廟裏住著不只他一個人，還有兩個乞丐。
這兩個人抱成團總是找他麻煩，他是一個受不得氣的，在廟中被摸去了幾枚銅板，與這兩人大打了一架，沒想到第二天就被這二人找來的幫手給胖揍了一頓，搶光了身上的銅錢，以為就要這樣餓死的時候，被出雲寺的老和尚給撿了回去。
他在出雲寺裏跟著兩個小和尚幹些雜務混口飯吃，一日出雲寺裏來了許多江湖人，其中就有他最想加入的六合幫，陳恭百般討好，可惜人家看不上他還兇得很。
那晚他偷偷的躲在佛案之下，想要打聽些內幕消息走走門路，沒想到卻見識到了什麽才是真正的江湖高手，他只是在桌下偷看，都被波及受了內傷。
在快要暈過去的時候，恍惚間他聽到有人在他頭上念著一些他聽不懂的話，醒來之後只覺得胸口疼的受不了，可惜廟裏已經沒有活人了，勉強爬起來拿到桌子上的藥吃下去，才活了過來。
當夜之事陳恭對誰也不敢透露，然而他的擔心是多餘的，眾人看他的行為舉止就知道他是個沒讀過書的，潛意識裏都沒把他當回事，早就把這麽個小人物給忘到了腦後，他一路南下也無人找他。
陳恭靠著在黃河碼頭上搬運貨物過活，不成想竟然見到了一個人，那晚崔不去看見了陳恭，陳恭自然也看見了崔不去，他遠遠望著樓船上的那個身影，想起了六合幫發出的懸賞。
這些天見到六合幫裏無人找他，陳恭的心漸漸地就放了下來，他並不想一輩子都靠出苦力過活，可他大字不識一個，又不會武功所以沒人收他。
戰亂年代想要走旁門左道，只要心中活泛總是有機會的。
陳恭當即找到了碼頭上的管事，經過層層上報見到了當地的堂主劉青涯。這位堂主當晚也在出雲寺，跟在雲拂衣的身後撿回來一條小命，可他並不記得下面站著的，就是那個誰都沒在意的人。
劉青涯橫刀闊馬坐在上首，詫異道：“你真的看到畫像上的人了？”
此次懸賞幫內並沒有報什麽太大的希望，只是本著以防萬一的可能性。
這年頭的文人都金貴得很，他們也請不到有本事的畫師，所以懸賞上的人頭連他自己看著都覺得不像，更別提其他人能否認出來了。
再者他們其實知道這人在哪，只是魔君晏無師可不是好惹的，他們也只能望洋興嘆了。
陳恭彎著腰，信誓旦旦道：“小人看的真真的，那畫上的人就在一座樓船上。”
“你帶我去看看，如果真是此人重重有賞。”劉青涯跟著陳恭帶著一群小弟上了碼頭，陳恭指著遠處的樓船給他看。
崔不去這時已經回到房間裏了，他坐在榻上，回想著陳恭的一舉一動，這人能在碼頭上當工，可見傷勢已經全好了，如此體質真是令人欣羨，只不過那個眼神，他覺得陳恭也認出自己來了。
水運一直是六合幫的地盤，他會不會把自己在此的消息通知給六合幫。崔不去笑著搖了搖頭，晏宗主的名字應該是很好用的，他們絕不敢明著來要人，這是在打浣月宗的臉，明天樓船便會啟程，就一晚的時間竇燕山恐怕是趕不上，對上魔君這麽大的事，其餘人等應該不敢擅作主張，大概不會有什麽事情發生。
崔不去想著想著就睡了過去，這艘船裏都是高手，連宗師都有兩位，他覺得無人能越過二人傷到自己，心中也安定了許多。
夜晚的碼頭靜悄悄的，沒了白日的喧嘩吵鬧，吃著水路貨運的這碗飯，六合幫內自然有許多善於潛水的好手，白天劉青涯就查到這艘船上的管家正是浣月宗的，他雖然沒見到崔不去，但也相信人就在這上邊。
劉青涯找到同為堂主的上官星辰，他們二人都是出雲寺的當事者，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關系，兩人合計一下，正面要人是不可能，魔君當面，別說是他們了，就是幫主親自過來也討不了好，不過這裏是他們的地盤，能調動的人手自然更多。
劉青涯和上官星辰帶著一幫人，從水下悄悄的游了過去，都是江湖人自然都有著一身內功，能在水裏潛伏的時間也更加長了。
一群黑衣人來到了船下，摸出了帶著的斧、鑿、砍刀，領頭的手勢一打，齊齊的向船底鑿去。
像沈嶠、晏無師這種練武之心甚堅的人，向來是日夜不輟以打坐練功來代替睡眠的，此時武者的靈覺感知會被放到最大，僅次於臨戰狀態。
在水下傳來不同尋常的響動時，二人齊齊的睜開了眼睛，不光他們二人，這艘船內除了崔不去，全是浣月宗的高手，基本上都有著二、三流的水準，放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一方人物，現下紛紛被驚醒了。
沈嶠雖然在夜裏打坐，可也是洗漱沐浴過的，此時他一頭烏黑長發披肩散落，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道袍，手中拿劍。
看著從隔壁房間裏出來的晏無師也只穿了一身青衣。問道：“出什麽事了？”
“應該是有人在鑿船。”晏無師不像沈嶠是頭一次坐船，大風大浪的他經歷多了，這點小事並不能讓他慌亂，反而會激發出他的火氣，這樣的挑釁，除了初出江湖時他再沒見過：
“本座到要看看，是誰在太歲頭上動土。”說罷晏無師就從窗戶飛身而出，向著黑暗中掠去。
沈嶠見晏無師已經走了，覺得自己幫不上什麽忙，想著崔不去會不會受到驚嚇，便想要去看看他。
只是兩人的房間正好在船的首尾兩端，船艙內部更有著樓梯、回廊，沈嶠又要為浣月宗來來往往備戰的弟子讓路，用了將近一刻鐘才到了崔不去的房間，可是房間內早已空無一人。
沈嶠聽見外邊的打鬥聲，走到窗前向外看去，只見晏無師以高絕的輕功飄浮在夜空之下，春水指法不停地在向水中發射指力，巨大的威能震得附近的樓船搖搖晃晃，江河生濤掀起百丈波瀾。
水下不斷有人因為受傷而浮出水面，沈嶠知道這是晏無師愛潔不想下水，才用了這麽一個方法。只是聲勢太大了，兩岸都升起了火把，周圍的船舶也都點起了燈。
見到晏無師殺敵這般瀟灑利落、游刃有餘，沈嶠回身繼續找尋崔不去的蹤跡，可屋內並無他人闖入的痕跡，只在窗沿上有幾條抓痕，沈嶠低頭看著江水，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躁動剛起時崔不去就醒了，他向來覺淺少眠，這麽大的動靜自然驚動了他，崔不去披上外衣，走到窗前向外張望，突然間船身一陣晃動，好像是故意抓準這個時機，他一時不察竟然跌了出去。
令人驚惶的失重感遍布全身，然後就是刀割一般的疼痛，十月的江水分外寒冷，崔不去落進水裏，感覺就像是落入萬仞刀山之中，刺的他皮膚生疼。他渾身無力，腦中閃過許多念頭，好像是回到了七年前的那個雨夜，他病的快要死了，苦苦哀求孫大夫，想要離開崔家，就是死也要死在外面。
孫大夫禁不住他苦苦哀求，偷偷地把他放走了，那也是一位有仁心的醫者，就和沈道長一樣······想到了沈嶠，想到他這些天盡心盡力為自己調養身體，不惜損及自身，如果他要是就這麽死了，豈不是白費了沈嶠這些功夫。
他是崔不去，不去死的不去，一直以來所有人都不期望他活著，無論遇到什麽困難他都撐下來了，現在有一個人為了他微如燭火的生命殫精竭力，想要他活下來，那他更不會去死。
崔不去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睜開了雙眼，拼命的向上游去。
當他把頭仰出水面時，正好對上了一雙眼眸，那雙明澈的眼睛裏一直以來都是溫和從容的，此時卻是布滿了驚惶，崔不去卻覺得美極了，滿天的繁星也不及這雙美目望著他時的樣子。
沒等崔不去多喘幾口氣，他就感覺到腳下有什麽東西在拽著他往下拉，剛浮出水面的人又被拉回了水中。崔不去用力掙紮著，可惜他沒有絲毫武功，別說是在水裏，就是在陸地上，他都打不過場上的任何一人。
撲通一聲，這是有人入水的聲音，恍惚間有一道白練如游魚一般快速向他飄來，這就是他昏迷前看到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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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月宗富甲天下從來不缺錢財，晏無師的生活品質更是到了連勤儉一些的皇帝都比不上的地步，這次出行玉生煙大手筆的包下了一坐樓船來孝敬自家師尊。
因為時間緊急，船中的布置並不如何富麗豪華，卻是十分的雅致幹凈，這就是別院管家的能力了，聽說是郎主要出行，連夜打掃布置，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就連熏香也是淡雅的竹蘭。總歸是無一處不妥帖的，連常年住在山上的沈嶠都覺得非常舒心。
樓船上下三層，裏面的空間甚是廣大，晏無師為了方便和沈嶠探討武學，早早的叫人把他們的房間安排在了一處，管家也乖覺的把崔不去給移到了最遠的地方。
崔不去感覺自己好像是被人針對了，可他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每天趁著沈嶠來給他看病的時候，總會多留他一段時間，直到晏無師親自找過來。
這種和晏無師鬥智鬥勇的日子過了沒幾天，船一起航，崔不去就出事了，原因無他，只是暈船而已。
沈嶠試了很多方法都不管用，他身體底子太差了，越是這種素質不好的人，越是受不起這種旅途間的波折。
崔不去被折騰的死去活來，尤其是在這種惡心想吐的時候，還要喝下苦澀的藥汁，這幾天好不容易被養出來的氣色，又開始蠟黃了起來，人也眼瞅著就要繼續清瘦下去了，沈嶠最後還是聽了晏無師的提醒，開始給崔不去撫琴治療，借助琴音來滌蕩他的周身經脈和穴位。
黃河這時候已經是水運的主要運輸路線了，尤其是經過六合幫的開發和管理，碼頭上停泊的各式各樣的船舶已經不少了。
古韻淩波十裏歡，風搖畫舫雨含煙。他們這艘樓船規的格本就是最好的，上面還傳來絲竹雅樂之聲，知音懂樂的人都聽出來這是一位曲藝非凡的大家，紛紛遞上名帖想要拜訪，都被管家給擋了回去。
船內琴案上擺著一張古琴，此琴是晏無師的藏品，曰：號鐘。
沈嶠端坐於琴前，修長的手指輕佻銀弦，聲聲有鐘鳴之感，其節奏如同天籟，清絕連綿，又如大道初鳴，醒人神魂。
沈嶠輕輕道：“弦為無曲者，心無塵翳，意化鬧靜。所出皆至音，大雅依歸，謂之「道」。”
晏無師倚在窗前，閉目傾聽這人間至雅之樂，他能感覺出這也是一部越限武學，只不過沈嶠並沒有把內力附著其上，只單憑樂曲本身，就可以化鬧為靜，大雅無曲，當真是超凡之武學。
一曲過後，黃河之上風浪平靜，四周船舶裏再無一絲雜音，附近所有人，無論能否聽懂曲中意境，都已經沈迷其中，就連崔不去也感覺到了久違的神清氣爽，竟然也能起身下床了。
晏無師走過來，輕輕彈了一下沈嶠身前的古琴嘆道：“聽過阿嶠這曲，世上再無絲竹可入吾耳。”
沈嶠輕輕一笑：“那是晏宗主沒有聽過此曲創作者的琴聲，否則貧道這點微末技藝，同樣入不了晏宗主的眼內。”
晏無師想象不出此曲還能如何出色，在他看來這已經到了曲中極致了：“阿嶠可是聽過了？”
“確實聽過。”這首曲子在虛無道界就是以琴音的方式留存的：“貧道自問在技藝上已經到了一個嶄新的領域，可是不習配套的功法，終不得此曲精髓。
不過琴於貧道而言只是閑情雅趣，真正能一直陪伴我的還是手中的劍。”
沈嶠低頭看著身旁的山河同悲劍，眼中溢滿了喜愛之情。
佳人微笑，如晴光映雪，雙瞳剪水、含情脈脈，可惜被如此溫柔註視的卻是一把劍。
晏無師欣賞沈嶠追尋武道的精神，不過美人在前，能調戲的機會他也不會錯過，想到就做，上前握住了沈嶠的手。
手如玉筍、指節修長、摸上去手感甚好，晏無師便像把玩羊脂玉似地把玩他的手。漸漸地十指交纏，掌心相對。另一只手把沈嶠往懷裏拉：“手中除了劍不是還有我嗎，本座也會一直陪在阿嶠身邊，去了解你所有的······秘密。”
沈嶠沒有料到晏無師竟會來這麽一出，覺得不成體統，開始掙紮。兩人都是世間少有的高手，瞬間交手數十招，可惜沈嶠沒有晏無師的經驗和狡猾，最後還是被晏無師給按到在榻上。
知道晏無師這是惡趣味又上來了，沈嶠秀眉微蹙：“晏宗主，不要捉弄貧道了。”
“怎是捉弄呢，本座對阿嶠的心天地可鑒，你聽他還在為你騰騰亂跳呢。”說著晏無師又把沈嶠往懷裏攏了攏，讓他靠在自己胸膛上去聽。
這也只是個玩笑，沈嶠又不能下重手，只能被壓制著推拒不得，暗暗腹誹，只要是活人哪有人心不跳的。
兩人四目相對，都感覺對方的容貌生的不錯，可惜一人是不染紅塵的道士，一人的心思也不再情情愛愛之上。
逗了半天也不見沈嶠臉上露出害羞的神色，晏無師興致過了，就起身打理自己微亂的衣袍。
沈嶠也不明白他們鬧著一出到底是為了什麽，也跟著理了理自己被弄亂的頭發。對於晏無師這喜怒無常的性格沈嶠甚是了解，兩人誰也沒當真，這事也就翻篇了。
幾日後樓船在懷州靠岸停歇，管家吩咐下人去采買補給。晏無師也因著有事要解決離了船，沈嶠在自己的房間打坐，想要盡快把相見歡的毒素逼出。
崔不去一人無聊，打開窗戶呼吸新鮮空氣，看著碼頭上熙熙攘攘來回裝卸貨物的人。
偶然間的一瞥，崔不去皺了皺眉，他看見了一個熟人。是那夜出雲寺中藏在桌下的那個，當天晚上眾位武林高手都在爭搶朱陽策，無人關註這麽個小人物，崔不去最開始躲藏在靠近門口的柱子後面，正對著佛案，這人的面容他看的是清清楚楚。
他們是最後離開的，沈嶠還在桌子上留了一瓶傷藥，應該就是留給他的，沒想到這人如此命大，受了兩大宗師交戰的餘波沖擊，竟然還能活蹦亂跳的和人吵架。
陳恭是一個生活在撫寧縣的普通百姓，少年時家境還算是寬裕，過了幾年溫飽的生活，只是後來親娘死了，父親就給他娶了個繼母，繼母還帶了兩個拖油瓶，俗話說有了後娘就有了後爹，這枕頭風聽多了，父親的心也就越來越偏了，他在家裏的日子越發難過起來，直至父親也去世了，他就被繼母給趕出了家門。
成日在街面上游蕩，靠著給人扛米、打短工糊口，磕磕絆絆的過了幾個月，因為白日裏掙得少，所以夜晚只能棲身在城角的破廟中，廟裏住著不只他一個人，還有兩個乞丐。
這兩個人抱成團總是找他麻煩，他是一個受不得氣的，在廟中被摸去了幾枚銅板，與這兩人大打了一架，沒想到第二天就被這二人找來的幫手給胖揍了一頓，搶光了身上的銅錢，以為就要這樣餓死的時候，被出雲寺的老和尚給撿了回去。
他在出雲寺裏跟著兩個小和尚幹些雜務混口飯吃，一日出雲寺裏來了許多江湖人，其中就有他最想加入的六合幫，陳恭百般討好，可惜人家看不上他還兇得很。
那晚他偷偷的躲在佛案之下，想要打聽些內幕消息走走門路，沒想到卻見識到了什麽才是真正的江湖高手，他只是在桌下偷看，都被波及受了內傷。
在快要暈過去的時候，恍惚間他聽到有人在他頭上念著一些他聽不懂的話，醒來之後只覺得胸口疼的受不了，可惜廟裏已經沒有活人了，勉強爬起來拿到桌子上的藥吃下去，才活了過來。
當夜之事陳恭對誰也不敢透露，然而他的擔心是多餘的，眾人看他的行為舉止就知道他是個沒讀過書的，潛意識裏都沒把他當回事，早就把這麽個小人物給忘到了腦後，他一路南下也無人找他。
陳恭靠著在黃河碼頭上搬運貨物過活，不成想竟然見到了一個人，那晚崔不去看見了陳恭，陳恭自然也看見了崔不去，他遠遠望著樓船上的那個身影，想起了六合幫發出的懸賞。
這些天見到六合幫裏無人找他，陳恭的心漸漸地就放了下來，他並不想一輩子都靠出苦力過活，可他大字不識一個，又不會武功所以沒人收他。
戰亂年代想要走旁門左道，只要心中活泛總是有機會的。
陳恭當即找到了碼頭上的管事，經過層層上報見到了當地的堂主劉青涯。這位堂主當晚也在出雲寺，跟在雲拂衣的身後撿回來一條小命，可他並不記得下面站著的，就是那個誰都沒在意的人。
劉青涯橫刀闊馬坐在上首，詫異道：“你真的看到畫像上的人了？”
此次懸賞幫內並沒有報什麽太大的希望，只是本著以防萬一的可能性。
這年頭的文人都金貴得很，他們也請不到有本事的畫師，所以懸賞上的人頭連他自己看著都覺得不像，更別提其他人能否認出來了。
再者他們其實知道這人在哪，只是魔君晏無師可不是好惹的，他們也只能望洋興嘆了。
陳恭彎著腰，信誓旦旦道：“小人看的真真的，那畫上的人就在一座樓船上。”
“你帶我去看看，如果真是此人重重有賞。”劉青涯跟著陳恭帶著一群小弟上了碼頭，陳恭指著遠處的樓船給他看。
崔不去這時已經回到房間裏了，他坐在榻上，回想著陳恭的一舉一動，這人能在碼頭上當工，可見傷勢已經全好了，如此體質真是令人欣羨，只不過那個眼神，他覺得陳恭也認出自己來了。
水運一直是六合幫的地盤，他會不會把自己在此的消息通知給六合幫。崔不去笑著搖了搖頭，晏宗主的名字應該是很好用的，他們絕不敢明著來要人，這是在打浣月宗的臉，明天樓船便會啟程，就一晚的時間竇燕山恐怕是趕不上，對上魔君這麽大的事，其餘人等應該不敢擅作主張，大概不會有什麽事情發生。
崔不去想著想著就睡了過去，這艘船裏都是高手，連宗師都有兩位，他覺得無人能越過二人傷到自己，心中也安定了許多。
夜晚的碼頭靜悄悄的，沒了白日的喧嘩吵鬧，吃著水路貨運的這碗飯，六合幫內自然有許多善於潛水的好手，白天劉青涯就查到這艘船上的管家正是浣月宗的，他雖然沒見到崔不去，但也相信人就在這上邊。
劉青涯找到同為堂主的上官星辰，他們二人都是出雲寺的當事者，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關系，兩人合計一下，正面要人是不可能，魔君當面，別說是他們了，就是幫主親自過來也討不了好，不過這裏是他們的地盤，能調動的人手自然更多。
劉青涯和上官星辰帶著一幫人，從水下悄悄的游了過去，都是江湖人自然都有著一身內功，能在水裏潛伏的時間也更加長了。
一群黑衣人來到了船下，摸出了帶著的斧、鑿、砍刀，領頭的手勢一打，齊齊的向船底鑿去。
像沈嶠、晏無師這種練武之心甚堅的人，向來是日夜不輟以打坐練功來代替睡眠的，此時武者的靈覺感知會被放到最大，僅次於臨戰狀態。
在水下傳來不同尋常的響動時，二人齊齊的睜開了眼睛，不光他們二人，這艘船內除了崔不去，全是浣月宗的高手，基本上都有著二、三流的水準，放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一方人物，現下紛紛被驚醒了。
沈嶠雖然在夜裏打坐，可也是洗漱沐浴過的，此時他一頭烏黑長發披肩散落，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道袍，手中拿劍。
看著從隔壁房間裏出來的晏無師也只穿了一身青衣。問道：“出什麽事了？”
“應該是有人在鑿船。”晏無師不像沈嶠是頭一次坐船，大風大浪的他經歷多了，這點小事並不能讓他慌亂，反而會激發出他的火氣，這樣的挑釁，除了初出江湖時他再沒見過：
“本座到要看看，是誰在太歲頭上動土。”說罷晏無師就從窗戶飛身而出，向著黑暗中掠去。
沈嶠見晏無師已經走了，覺得自己幫不上什麽忙，想著崔不去會不會受到驚嚇，便想要去看看他。
只是兩人的房間正好在船的首尾兩端，船艙內部更有著樓梯、回廊，沈嶠又要為浣月宗來來往往備戰的弟子讓路，用了將近一刻鐘才到了崔不去的房間，可是房間內早已空無一人。
沈嶠聽見外邊的打鬥聲，走到窗前向外看去，只見晏無師以高絕的輕功飄浮在夜空之下，春水指法不停地在向水中發射指力，巨大的威能震得附近的樓船搖搖晃晃，江河生濤掀起百丈波瀾。
水下不斷有人因為受傷而浮出水面，沈嶠知道這是晏無師愛潔不想下水，才用了這麽一個方法。只是聲勢太大了，兩岸都升起了火把，周圍的船舶也都點起了燈。
見到晏無師殺敵這般瀟灑利落、游刃有餘，沈嶠回身繼續找尋崔不去的蹤跡，可屋內並無他人闖入的痕跡，只在窗沿上有幾條抓痕，沈嶠低頭看著江水，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躁動剛起時崔不去就醒了，他向來覺淺少眠，這麽大的動靜自然驚動了他，崔不去披上外衣，走到窗前向外張望，突然間船身一陣晃動，好像是故意抓準這個時機，他一時不察竟然跌了出去。
令人驚惶的失重感遍布全身，然後就是刀割一般的疼痛，十月的江水分外寒冷，崔不去落進水裏，感覺就像是落入萬仞刀山之中，刺的他皮膚生疼。他渾身無力，腦中閃過許多念頭，好像是回到了七年前的那個雨夜，他病的快要死了，苦苦哀求孫大夫，想要離開崔家，就是死也要死在外面。
孫大夫禁不住他苦苦哀求，偷偷地把他放走了，那也是一位有仁心的醫者，就和沈道長一樣······想到了沈嶠，想到他這些天盡心盡力為自己調養身體，不惜損及自身，如果他要是就這麽死了，豈不是白費了沈嶠這些功夫。
他是崔不去，不去死的不去，一直以來所有人都不期望他活著，無論遇到什麽困難他都撐下來了，現在有一個人為了他微如燭火的生命殫精竭力，想要他活下來，那他更不會去死。
崔不去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睜開了雙眼，拼命的向上游去。
當他把頭仰出水面時，正好對上了一雙眼眸，那雙明澈的眼睛裏一直以來都是溫和從容的，此時卻是布滿了驚惶，崔不去卻覺得美極了，滿天的繁星也不及這雙美目望著他時的樣子。
沒等崔不去多喘幾口氣，他就感覺到腳下有什麽東西在拽著他往下拉，剛浮出水面的人又被拉回了水中。崔不去用力掙紮著，可惜他沒有絲毫武功，別說是在水裏，就是在陸地上，他都打不過場上的任何一人。
撲通一聲，這是有人入水的聲音，恍惚間有一道白練如游魚一般快速向他飄來，這就是他昏迷前看到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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