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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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周商寰,你能拿我怎麽樣?

砰地一聲,桌上的資料被陡然一顫的手肘碰落,一張張地灑在地上。周商寰在短暫的午睡裏驚醒。陽光透過窗灑落在臉上,周商寰露出錯愕茫然的表情。

那天周徹一言未發的離開,按理說,周商寰應該感到解脫的。因為他讓周徹滾,周徹幹脆利落的滾了,而智能門鎖再也不會為瘋子和騙子打開,周商寰像是獨守絕對領域的王,成功地守住自己的陣地,不被外人入侵,他應該感到解脫的。

然而,周徹的那句‘你能拿我怎麽樣’還是讓他在夢中輕松破防。

一個偏執又陰暗的少年,是學不會幹凈利落地放棄的。

周商寰想到這個腦袋就隱隱作痛,於是煩惱又找上了他。不過,周商寰畢竟是周商寰,他覺得自己又不欠周徹什麽,他值得世間一切美好,那些煩惱大可以通過工作和睡覺統統甩掉。

所以,周商寰又去碼字去了。存稿過半,周商寰的《頂級純愛》開始連載,而關於覆仇部分的設計,他還是決定用青梅竹馬的報覆來處理,也就是說,當主角那句報覆的“永遠”將劇情推到高潮時,在恨海情天裏,青梅竹馬選擇用裹了蜜的刀來反報覆主角。最後的結局裏,所有的人都在無愛的世界裏好好活著,以純愛之名,行報覆之實,在不死不休地糾纏中,將純愛推向無間,此謂頂級純愛。

嘲諷意味拉滿的結局,的確是周商寰的風格。

結局已定,接下來就是按照結局走劇情。可周商寰把覆仇部分的前期初稿存在了另一張USB裏,有些心理描寫需要為結局做改動,可那張USB死活就找不到了。

周商寰打電話給江言,問她有沒有看到他的USB。江言一聽他存稿的USB不見了,手中的奶茶杯一捏,裏面的奶茶全都噴濺在她衣服上,而江言只是顫聲地哀嚎道:“老師,您是不是在故意嚇我?您是不是在開玩笑?老師!你在哪裏!給我五秒鐘,我去找你——!!!”

找肯定是找不到的。因為沒找到USB的周商寰怕江言殺了他,所以準備抱著電腦先去王珂那躲一陣。可剛把電腦放進包裏,他便想起更文的時候是在爺爺的故居,USB很可能就丟在了那裏。

沒過一秒鐘,周商寰就放下電腦,直奔周爺爺故居。

因為太過慌忙又不確定,周商寰直接把兜裏的東西全部掏出,然後迅速找出鑰匙,可還沒等他擰開鎖,身後就傳來一道異常和藹的聲音;“小徹,你哥哥不在這裏,他沒回——”

在看到周商寰轉身後,那人忽然話音一轉,銀白的頭發在陽光裏照地根根分明,他說:“哦,是商寰啊。你跟你弟弟的背影可真像,我還以為是周徹呢。”

“齊爺爺?”周商寰轉過頭來,“這麽多年沒見,您都這麽老啦?”

來人正是周爺爺的戰友兼棋友,也是周爺爺鹹雞的三號受害人。當然最重要的身份是,周商寰小時候的棒棒糖首席讚助商。

齊爺爺打小看著周商寰長大,平時比周爺爺還愛耍寶,自然不會跟周商寰計較“老”的問題。

“你都多大了,我再不老就成妖精啦。”他笑著說,“這個點你肯定沒吃飯,來爺爺家吃吧,我給你燉雞吃,保準比你爺爺做得好吃。”

提到故去的舊友,齊爺爺一臉的坦然。飽經風霜的老人比其他人更接近死亡,所以更能坦然面對生活。他晃了晃手裏得購物袋,“你看,爺爺雞肉都買好了。”

周商寰沒有拒絕的道理,但是他要先找USB。跟齊爺爺說明來意後,他就進屋去找USB了,沒過一會兒就在客廳裏找到了。一顆懸著的心瞬間落回原地,然後他就給差點上吊的責編江言發去了消息。

拿到USB後,周商寰發現齊爺爺還在門口等他,於是接過他手裏的東西跟著齊爺爺上了七樓。

周爺爺住的樓層在四樓,再爬三層就到齊爺爺家裏。

做飯的時候,齊爺爺明顯很開心,哼著小曲在廚房裏調味兒。周商寰被安置在餐桌前,等待著齊爺爺的投餵。

“商寰,你打個電話給小徹,把他也叫爺爺家來吃雞唄。”

周商寰一怔,聽這意思,齊爺爺知道周徹回來了。也是,樓上樓下的住著,前段日子,他一直深居簡出,沒遇上齊爺爺。可周徹一直早起送早飯,雷打不動,而老人向來起得早,二人遇上沒什麽好奇怪的。

但是周商寰不想叫周徹。

他敷衍道:“周徹應該挺忙的吧,不用把他叫來了。”

“怎麽,你和你弟弟還跟小時候那樣不對付?”見周商寰找借口不叫人,齊爺爺用圍裙擦了擦手,走過來坐到周商寰眼前,“不應該吧?小徹每年假期都會來你爺爺這裏,每次我遇到他,他都會告訴我他來這裏是為了找你。我看他那樣子,挺想你的,還以為你們倆兄弟已經和好了呢。”

剛剛進家門時周商寰不是沒聽見齊爺爺把他認錯,只不過他不想去聽跟周徹有關的事。可齊爺爺說周徹每年都回來,還表現得很想他,周商寰表情開始變得疑惑:“您是說,他每年都來我爺爺這裏,就是來找我?”

“是啊。”齊爺爺說:“你不知道,我每次見到他,他都站在你爺爺家門口,也不開門,就在那站著敲門,然後告訴我他在找你。可你爺爺家有沒有人我能不知道嗎?我就告訴他,你沒有回來,讓他來我家吃飯,他也不來。這孩子啊,真是見外。”

“他從來沒進過家門嗎?”短暫地驚訝過後,周商寰問道。

“沒有。”雞肉快燉好了,齊爺爺起身朝廚房走,“你也知道,你爺爺不喜歡你爸爸,但是對小孫子還挺上心的。我和你爺爺是戰友,又在一個軍區大院生活了多年,你弟弟回來,我肯定要關懷一下。只要我遇見小徹,就會跟他聊幾句,可聊完之後你弟弟就走了,從來沒進過家門。”

周商寰忽然沈默了。而齊爺爺接下來的話,讓周商寰的沈默更甚。

“其實啊,我覺得小徹就是太乖了,太懂事了,乖到讓人靠近不了。”齊爺爺說:“爺爺就喜歡你這樣的小孩,皮的要死,長得還好看,一叫吃飯,屁顛顛地端著碗就來。爺爺做飯都覺得有勁兒。”

齊爺爺還在絮絮叨叨的說著,周商寰已經把視線移向窗外的老白楊樹。

深秋時節,白楊樹已經枯枝葉落。周商寰想起,這棵樹在他小時候就已經長到了兩層樓的高度。他帶著王珂來爺爺家掃蕩零食和玩具時,總會趁著爺爺不註意,往最低的枝杈上爬。

而在他爬上大樹,俯瞰地面的世界時,不僅能看到樹下的王珂和一臉擔憂朝他跑來的爺爺,還能看見,距離大樹不算太遠的角落裏偷偷看向大樹的周徹。

但他真的只是看樹嗎?在周商寰的印象裏,小時的周徹常常獨自玩耍,有他在的地方,周徹一定會跟在他身後卻始終不會靠近。正因為如此,周商寰才不會驅趕他,由著他跟著自己,也由著他看著自己的哥哥跟著小夥伴玩得盡興。

周徹其實,真的很乖。也真的如齊爺爺所說,周徹乖到讓人靠近不了。因為不僅他的父母要求他要懂事,乖順,讓著哥哥,這樣才能得到爺爺的喜歡,就連周商寰也在無形之中推著周徹變得乖巧。因為只有這樣,周徹才可以靠近他一點,允許出現在樹下的某個犄角旮旯裏,仰頭看他。

那些周商寰長成灑脫,自由,自信,大膽,明媚張揚的日子裏,周徹因為犯錯的父母,討厭自己的哥哥漸漸長成討人喜歡的乖小孩。殘酷的是,這種乖,背負了媽媽對姐姐的愧疚,爸爸對前妻的遺憾,並不是他自己想要做個乖小孩。

以至於最真實的性格被強行關押在“乖小孩”的套子裏,在無數個被誇獎‘真乖’的日子裏扭曲成偏執。

所以,偏執的周徹在周商寰這裏犯下累累罪行後,依舊循規蹈矩地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譬如一門之隔的故居,等待他的回眸和原諒。

可是周徹犯的錯實在太多了,多到周商寰已經忘記,青周的存在是先於欺騙的,周徹以讀者的身份,陪他度過一段籍籍無名又舊傷未愈的日子,在此期間,周徹從未打聽他的住址,聯系方式,就只是鼓勵和陪伴。以至於當真相揭露之時,周商寰就只記得青周是設計他跳入“報覆陷阱”的周徹。

所以當齊爺爺說周徹曾找他時,周商寰這才想起,其實當他告知周徹自己知道他是青周時,周徹的眼睛裏是閃過一絲開心的。畢竟,青周於二人而言,都是美好的存在。或許,周商寰會因為青周而原諒周徹呢?

可周商寰的樹下不止站著一個周徹,還有很多人等待他的回眸,譬如朋友,譬如工作夥伴。譬如所有仰望如太陽般耀眼的人。

周商寰眼裏的人太多了,所以,一個劣跡斑斑的乖小孩是得不到他的回眸的。

周商寰無聲地閉上了眼睛,他斷聯的過去三年裏,周徹每個等在門外而不入的大學假期,一定會告訴他,別再妄想。

然而,偏執的人想到的卻是,在最絕望的時候,一定要把樹上的那個人拽下來,囚在只有他能看到的角落裏。

——我要你的眼睛裏,只有我。

而推遲了三年的最絕望之時,好像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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