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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四層銹 生老病死,人間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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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四層銹 生老病死,人間常情。

“沒, 沒事,”宋思聽吸了吸鼻子,壓住喉間澀然, 低聲說道,“不小心弄的。”

李牧遷將手中幾張白色報告單折了一折,塞進口袋, 上前幾步。

在宋思聽身前站定, 他垂下眼,目光停在她被鮮血糊滿的掌心,伸出手。

想要牽她的手察看傷勢,被宋思聽顫抖著縮回。

“手給我。”他淡聲道。

語氣明明淡然, 卻帶著些不容置喙的語氣。

對上他的視線, 宋思聽心尖的委屈不知怎麽地更加強烈了些,原本憋住的淚意又緩緩宣洩而出。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砸成幾瓣。

唉……

嘆了聲氣,李牧遷指尖轉到她眼角,將要觸及,不知道想到什麽, 略一停頓, 摩挲著指尖不動聲色地收回手。

“怎麽傷的,誰欺負你了?”他放軟了語氣, “告訴我。”

宋思聽內心全都被酸澀填滿,大腦因疼痛和長時間哭泣而缺氧變得有些麻木,此時此刻,沒有覺察到李牧遷變得和平時不一樣的態度。

抽泣一聲,她憋住哭腔, 開口回道:“我和幾個朋友去臺球廳,我們什麽都沒做,結果遇見幾個挑事的,我朋友就和他們打起來了,我被人推了一把,摔在碎酒瓶上,就、就這樣了……”

宋思聽低頭說著,觸及到李牧遷愈深的眸色,越說越小聲,到最後近乎蚊吶。

但是這樣近的距離,足夠李牧遷聽清。

“哪個臺球廳?”

出乎意料的,原本預想中李牧遷會說道她一頓,質問她為什麽要去臺球廳的場面沒有出現,反而是語氣平淡,沈聲問她。

沒有要嗆聲或者奚落的表現。

宋思聽有點懵,但還是隨著他的發問回答:“就是大學城小巷子那邊那個。”

點點頭,李牧遷說了聲:“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什麽?為什麽要說知道了?

顧不得容宋思聽多想,下一秒,他牽起她垂在身側的手,低眉看著她手上被玻璃割開的傷口。

動作很輕。

鮮血順著掌紋指縫殢到他手上,在冷白皮膚上灼出刺眼紅痕。

宋思聽有些不自然地縮了縮手指。

這一微小動作被他捕捉到,李牧遷擡眼,看了她一眼。

“血止不住,我先去給你掛號,等過會去外科包紮好後,再做個檢查,你的血小板應該有點低。”他說。

宋思聽張張口,剛想說有人正在幫自己掛號。

話才到嘴邊,餘光就越過李牧遷的肩,瞥見拿著掛號單向這邊走來的那名警察。

看見驀然多出來的人,那警察也是有點意外。

踱步走來,他的目光落在李牧遷身上,問著宋思聽:“這位是……”

“你好,”李牧遷松開手,微微側身,面對著他,“我是宋思聽的哥哥。”

聞言,宋思聽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警察了然,點點頭:“看來是給家裏人打過電話了。”

李牧遷沒說話,不置可否。

“是這樣的,這位小同學涉嫌聚眾打架鬥毆,現在來醫院包紮,等馬上,還要跟我回局裏做一下筆錄,這位……”那警察將情況簡單告知給李牧遷,話到中間,頓了頓,思索了一下該怎麽稱呼李牧遷,他才接著道,“家屬,還要麻煩你陪同。”

“對了,這位小同學的爸爸媽媽呢,要是有時間,最好也叫他們來一趟。”警察想到這一茬,又開口說道。

他身後,宋思聽聞言,沖著李牧遷連連搖頭,用口型示意著:“別和我爸說,求你了。”

話罷,看見李牧遷微微側過來的一束目光,宋思聽剛想合掌加以動作懇求,但是手還沒舉起,想起自己手上的傷,又訕笑著放下。

不知道是自己的慘狀,抑或者是自己誠懇感化了他。

李牧遷不動聲色聲色地將視線轉回警察:“爸媽都有事,托我來的。”

言下之意,爸媽知道,就不用再告知他們再過來一趟了。

或許是李牧遷斯文又沈穩的外表太具有迷惑性,警察沒有起疑,點點頭就帶著兩人往電梯方向走:“那先去診室,先包紮吧。”

李牧遷目光轉向身側的宋思聽,微微蹙著眉頭看了一眼她的雙腿,沒有任何商量地,直接將她打橫抱起,跟在警察身後。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宋思聽下意識想抓緊身側人的衣服,但手上的疼痛卻讓她生生忍住。

緊緊貼著李牧遷,他薄襯衫下的軀體溫度緩緩將她包裹,總感覺哪哪都有些不大適應。

更遑論他的胳膊就攔在她的腿彎下,短褲下的腿部肌膚直接貼上了他的掌心,莫名帶著些灼人的隱痛。

輕咳一聲,宋思聽感覺自己雙手往哪放都不是太合適,有些不自然的視線裝作隨意飄忽。

微微僵硬的身體卻洩露了她的全部思想。

-

來到診室,李牧遷將她輕輕放在隔間消過毒的床上,便退到一邊。

他身上原本雪白板正的半袖襯衫因著抱她走動,揉了褶沾了血。

宋思聽看著看著,總感覺兩人之間的關系不知何時莫名其妙變得近了點。

這般胡思亂想著。

傷口雖然唬人,但都只是些皮外傷。

醫生看過之後,連麻藥都不用打,用手術鉗將傷口處的碎玻璃碴一一夾出,再給宋思聽消了毒再敷藥包紮,動作老練,一氣呵成。

治療時間估計連半個小時都不到。

期間,李牧遷沒打招呼出去了一次,來回用了二十幾分鐘。

他回來的時候,醫生正在給宋思聽裹紗布,敷過藥的傷口麻麻癢癢,她老想伸手去撓,因此分了點心,沒有去問他的動向。

上完藥,警察又開著警車,帶著兩人去警局。

期間需要走路的部分一概都是李牧遷抱著她,沒有叫她走上哪怕一步。

請宋思聽在椅子上坐下,警察自己拖了個椅子坐到她對面,開口第一句,先感嘆了一聲:“小同學,你哥對你真好。就是太溺愛了,縱得有點沒邊了,才敢未成年去臺球廳,還打架鬥毆。”

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李牧遷,他面上沒什麽表情。

默默收回視線,宋思聽小聲回了一句:“我沒打架,是他們先挑的事……”

還有,他不是我哥,何談溺愛,你是沒看見之前他逼著我做題的場面……

但當然,這話也只能在心裏說說。

收回了思緒,宋思聽聽著警察訓話,難得乖巧地問一句答一句,配合著做筆錄。

這期間,李牧遷就站在她身旁,目光靜靜落在宋思聽發頂,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宋思聽趁著記錄員記錄的說話空檔偷偷瞄了他幾眼,他眉目沈著,鏡片後的眸色過於濃郁。

又一次,宋思聽看他。

察覺到她的視線,李牧遷微微側目,兩人對上視線,他淡淡挑了下眉,詢問著。

抿著唇,宋思聽搖搖頭,收回視線,不再看他。

視線重新落回面前的桌面,宋思聽恍然發現,之前被李牧遷塞在口袋裏的那幾張報告單子不見了蹤影。

想起他明明昨天說的今天要待在家裏,卻又在醫院出現,宋思聽隱隱察覺出一些不大對勁。

做完筆錄,警察將兩人送到警局門口。

李牧遷還打算抱著她走,但是過於直白的身體接觸總讓宋思聽有些不大自在,她後退幾步,表示拒絕。

見狀,李牧遷也沒再堅持,扶著她的手肘,保持著一個大概的距離,帶著宋思聽打車,將她送回家。

但是宋思聽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心中的不自然沒有消失,反而之前被他觸碰過的肌膚隱隱發燙,比炎夏的灼日更加炙熱燙人一點。

一路上無言,只在到家門口的時候宋思聽低聲說了句謝謝。

李牧遷停在房門外,看著她進門,搖搖頭,回了個:“不客氣。”

視線往玄關地面掃了一眼,沒看見宋拜山的鞋子,他頓了頓,目光又落回宋思聽身上,方想說些什麽,但是話過了一遍腦子,又覺得不大合適。

轉過身,他揮手告別:“好好休息,不要再亂跑了,要是有事給我打電話。”

兩人前幾天就加過了聯系方式,不過宋思聽一直沒有給他發過消息,眼下,宋思聽也不打算發,聞言,她隨口敷衍了句:“好。”

看見李牧遷的身影消失在樓道,宋思聽關上房門,靠在門板上怔然。

良久,嘆氣聲回蕩在安靜的室內。

聽見房門關上的聲音,李牧遷才邁開步子,接著向樓下走去。

看了一眼身上已經不成樣子的白襯衫,潔癖使然,他微微擰眉。

但沒有時間管,出了小區門,攔了輛車,李牧遷淡聲報了地址。

車子又向醫院開去。

-

晚上宋拜山下工回來,陡然看見宋思聽身上包著的大片紗布,也是嚇了一跳。

雖然平日裏疏於對自己這個姑娘的管教,但宋拜山是切切實實地將宋思聽放在心尖上緊著的。

見一直護得好好的宋思聽受了那麽重的傷,他一口氣差點上不來,拉著宋思聽細細盤問她身上的傷是哪來的。

宋思聽自然不敢說真話,畢竟自己去臺球廳的事情要是被宋拜山發現了,肯定少不了一頓訓,再加上之前聽李牧遷說的,她爸讓他幫忙看著她。

即使知道她爸是明事理的人,再加上自己去臺球廳的事情扯不到李牧遷身上,但是宋思聽還是有點莫名地有點害怕宋拜山因著這事怨到李牧遷沒把她看好。

所以,宋思聽在宋拜山回家之前就已經和自己那幾個朋友串好了說辭,就說是出去玩,不小心摔倒擦傷的。

有她說謊不臉紅心態的態度,再加上幾個朋友在電話裏做佐證,宋拜山相信了她的話,又驚又怨地訓了她幾句,讓她出門玩小心一點,多大的人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雲雲……

雖然宋思聽將受傷過程改編了一下,但是後面那段,李牧遷帶著她去包紮,再給她送回家的事情,她是原原本本地同宋拜山覆述出來了。

聽完事情始末,宋拜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是該好好謝謝你小李哥哥,為你忙前忙後的,等明個我給他買個禮物,你當面給他,別揚了二正的,好好給人家,還要好好道謝,聽到沒。”

“聽到了,”宋思聽坐在沙發上啃蘋果,應了一聲。說起李牧遷,她腦中又浮現今天在醫院裏看見他的畫面,當時的疑問重新翻出,她扒著沙發扶手,問宋拜山,“唉,爸,問你個事唄?”

“有啥事就問唄。”宋拜山翻著手機,思索著要給李牧遷送什麽比較合適。

宋思聽見他沒擡頭,面上態度還極其敷衍。她不由地揚了聲:“哎呀,別看你那手機了,看我,認真聽我說。”

“聽著呢,聽著呢。”帶著不耐地語氣擺了擺手,宋拜山卻也把手機收起來了,視線轉向宋思聽,問,“到底啥事?”

“這樣的,我不是在醫院看見的李牧遷嘛,當時他手上拿著報告單,我看了一眼,好像是什麽檢查報告,但我看他好像沒什麽身體問題的樣子……”

宋思聽說道這停了停,斟酌著用詞。

聞言,宋拜山卻了然。

想到了什麽,他嘆了一口氣:“唉,這個啊。”

他說:“應該是他媽媽的報告單。”

“他媽去年查出腫瘤,因為這個他家砸進去不少錢,我去年聽說了,給他爸發了獎金漲了工資,想著能幫一點就幫一點,但一年過去了,還沒治好,聽說還惡化了。”

“他能來給你做家教也是這個原因,我給他的課時費比市面上的高上一點,能讓他們稍微負擔點醫藥費。”

宋思聽被這個消息沖得有些緩不過神。

想起自己一開始不願補課和李牧遷對著幹的場面,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順著宋拜山的話喃喃道:“那為什麽不借他們點錢……先治病再說。”

深深看了宋思聽一眼,宋拜山語氣有點沈:“姑娘啊,你要知道,世界上受苦受難的人太多了。”

生老病死,人間常情。

苦難病痛每天都在各地上演,醫院裏,教堂裏,街頭巷尾,大大小小的房間裏,塞滿了各種的愁緒。

不是不幫,是幫不過來。

宋拜山一個廠子裏幾千員工,各家有各家的難處,要是都慷慨解囊借錢出去,開了這個口子後,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到後面,源源不斷,數不大清。

社會隱形的規則太多,在規則之內給予最大的幫助,已經是宋拜山的極限。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人生在世,走各自的修行。

命運的指針指向哪裏,非你我可以輕易撥動。

宋思聽明白他的話,想反駁,但不知道從何去說。

只得抱著雙膝沈默,心尖悶悶的。

-

直到後來的某個夜晚,回憶起當時的場景,她才明白,她的命運也在此刻開始變動,苦難開始降臨……

不過,這都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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