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第六場雪 “多少錢一次?”

關燈
第7章 第六場雪 “多少錢一次?”

鶴城前幾年搞市區規劃,把原本的幾家分路派出所合並。

如今負責東湖這一片區的警局不在原處,但也不算遠。宋思聽手機導航了一下,走路過去要十分鐘左右。

將近年關,警局裏倒也熱鬧,補辦身份證和處理戶籍的人將門口的接待室堪堪擠滿。

接警臺前也排著人,此時一個女生——應該是附近大學的,正抹著眼淚,哽咽地說自己的手機丟失經過。

嘈雜的人聲在不算太寬敞的室內發酵,還伴隨著空氣不怎麽流通的沈悶燥熱感。

宋思聽有些費力地擠過人群,取了接警臺的號後,退到門外等著。

大冬天的,估計也怕受凍,門口沒什麽人,比屋裏清凈一些。只是鶴城風大,風吹到臉上,帶著點利刀子割肉般的刺疼。

宋思聽攏緊身上的長款棉服外套,繞了半圈,在大門側面找了個背風處站定。

估算著時間,到自己大概還要等上一陣。

想著昨晚答應了穆渺要給她找下個月活動的攝影師。

宋思聽拿出手機,翻出通訊錄,給幾個拍照還不錯的攝影師朋友發消息問檔期。

對於朋友這塊,宋思聽向來比較看重。

尤其是穆渺這種,相識於微時,互相幫助兩肋插刀的朋友。

前幾年她還在南方的時候,剛被迫辭掉一份影樓攝影助理的工作。

身上沒有太多的錢周轉,住不起酒店,也租不起房。她就住二十一晚的青旅,在那認識的穆渺。

川渝姑娘,說話做事都帶著一股子潑辣勁。

她們住的那個青旅環境不好,六人間的團體宿舍,來來往往,大江南北什麽人都有,她和穆渺就睡在對床的上鋪。

青旅的人大都短租歇腳,像她倆這種一住就是一兩個月的,也不是太多見。所以兩人都對彼此有點印象,漸漸熟悉。

那個時候,宋思聽大學肄業,好點的工作不肯要她,一些稍微清閑點的簡單工作又有著實習期,月結的微薄薪水遠遠不足以支撐她在這座城市存活下去。

於是宋思聽打兩份工,白天去發傳單,當超市理貨員,晚上就在火鍋店裏做服務員,幹些端茶倒水清臺洗碗的粗活。

穆渺那時也不知道在忙什麽,兩人天天都是早出晚歸的,平時她們幾乎也見不到面。

所以那一個月兩人的熟悉程度也只限於點頭之交,每天能說的話不超過十句。

後來她們那間屋子住進了一個小姐。用當地的別稱就是貓兒,做情-色生意的。

當時那幾天六人間裏就她們三個人,估計摸清了宋思聽和穆渺回來的規律。於是那貓兒在一天晚上,趁著她們都還沒回來,直接把客人偷偷帶進了屋子。

碰巧那天,宋思聽做工的火鍋店老板有喜事,提前給員工下了班。

當她帶著滿身的火鍋味回去時,正巧碰見那嫖客穿好衣服從小姐的床上下來。

或許是懷著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的想法,那人看見宋思聽時不急不忙的,帶著色-欲的目光毫不掩飾。

他的視線在宋思聽臉上和身上繞了一圈,笑著問她:“多少錢一次?”

宋思聽明白過來這是怎麽一回事,她擰著眉,還沒開口,就聽身後傳來一道毫不客氣的聲音傳來:

“你爸多少錢一次啊?”

微微側目看去,就見穆渺短裙濃妝,頭發梳著誇張的大波浪站在她身後。

視線再往下,她看見穆渺手上拎著把消防斧,沖進門作勢要砍他,邊揚著斧頭邊扯著嗓子罵著:“日你個仙人板板喲,腦子裏要都是那點事,就把那玩意剁了餵狗。”

後續就是穆渺和那人打了起來,險些見血。動靜驚動了老板,過來一看,估計也怕事情鬧大,直接給宋思聽、穆渺,還有那小姐三個人都退了租。

估計也知道這事不光彩,那兩人也不敢鬧到警局去,指著她倆罵了幾句嘴癮後,便灰溜溜地相攜著離開了。

剩宋思聽和穆渺拉著行李箱,面面相覷。不知道是誰先笑出聲,反正之後,是兩人坐在馬路牙子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停不下來。

兩人在路邊坐到天亮,聊了很多。穆渺說她簽了公司幹直播——就是穿暴露衣服唱歌跳舞,然後吸引大哥刷禮物的那種。

之後的話題又繞到理想,人生,以後……就是誰都沒提到過過去。

黑夜適合訴說一些心事,白天就要回歸現實,想辦法生活。

有了這次的經歷,宋思聽不打算再住青旅,但旅店和好一點房子又稍微有點貴。

於是兩人一合計,索性一起租房攤房租。一千二一個月的筒子樓,人均下來,一人一個月六百,和青旅差不多的價格,但比青旅安全點。

搬到出租屋的第一天,穆渺給屋裏已經長了黴點的墻面貼墻紙,說要開啟一個新的生活。

宋思聽在她身後默默收拾著行李,聞言,只是笑笑。

新的生活哪有那麽容易開啟,掙紮在生活七零八碎的泥沼中,連自己的下餐能不能飽腹都保證不了。

但是一扭頭,她看見穆渺穿著睡衣跪在沙發上貼著米白墻紙。破舊窗外,午後暖暖的陽光灑進來,照亮了屋內的浮灰,襯得她整個人都朦朦朧朧。

鬼使神差的,宋思聽舉起手機,快門記錄下這一景象。

穆渺將這張照片發到自己賬號上,低像素,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氛圍感……她靠著這一張照片便小火了一把。

意外發掘了宋思聽這一拍照技能,再加上穆渺了解到,她之前有過在影樓做攝影助理的經歷,當即趁熱打鐵,拉著宋思聽給自己拍了好幾組照片和視頻。

在這個只需要一部手機就有可能成為網紅改變人生的年代,穆渺憑借這些照片火了起來。

她們換了更大的出租屋,不再擔憂之後每天一睜眼會在哪裏,也能在這個城市漸漸站穩了腳跟。

連帶著給她拍照的宋思聽也是收到了圈子裏各種網紅的邀約,單子不斷。

奇怪的是,同樣的人,同樣的風格,別的攝影師拍出來的,都沒有宋思聽拍出來的火。她的含金量水漲船高,網紅圈內沒有不想找她合作的,找了她,就等於抓住了流量密碼。

穆渺常說,她拍出的照片有生命力。她說:“別人拍出的是照片,就是那種擺拍,好看,但感覺像浮著一樣。”

“但你不一樣,”她說,“在你的照片裏,我感覺我在呼吸,在生活,在活著……感覺長在大地上,深埋在土裏,很、嗯……厚重?”

厚重?很奇怪的形容詞,宋思聽沒怎麽放在心上。

但是此時此刻,站在老家的土地上,給幾位攝影師發完消息,等他們回覆的這段空閑裏,宋思聽腦中忽然蹦出來穆渺的這句評價。

還未等她深想,便聽見不遠處飄來幾道聲音。

側目一看,有兩人從警局大門走出,下了臺階停在門口,似乎沒有發現站在門側的宋思聽,他們就站在她不遠不近的位置,聊了起來。

“周姐,麻煩你過來一趟了,有了消息我再通知你。”

說話聲剛剛好能讓宋思聽聽見。

她視線落在兩人身上:是一名穿著制服的警察和一位有點上了年紀的大姐。

正想著要不要避開一點距離,目光掃過其中一人的臉後,宋思聽像是渾身都被瞬間凍住了一般,直楞楞地停在原地。

那女人扯出一個勉強的笑,應了警官的話:“沒事,不麻煩。”

臉熟悉,聲音熟悉……周曼茹。

宋思聽心中跳出這麽個名字。

——是林叔的老婆。

宋思聽回神,向內側微微挪動了一下腳步,將自己身影牢牢擋在那兩人的視線死角。把手機調了靜音熄屏,她屏住呼吸,註意力集中在兩人的對話上。

周曼茹現在在這,極大可能是林叔的案子有了什麽進展。

但兩個人應該是之前在警局就已經談完了事情,如今站在門口,沒什麽可接著說的。

只簡單寒暄了兩句,宋思聽還沒聽見什麽有用的消息,那邊,周曼茹便開口告別:“那張警官,我就先回去了。”

她口中那位姓張的警察聞言,跟著點點頭:“好,路上註意安全。”

他說著,周曼茹便轉身,邁步離開。

宋思聽看看剛邁出幾步的周曼茹,再看看站在原地沒有動作的張警官,心中有點焦急。

正想著要不要在這個時候追出去,問問周曼茹到底什麽情況,但是顧慮到說不定會被兩人發現剛才自己在這裏偷聽,宋思聽一時有點猶豫。

正躊躇著,驀然聽見那位張警官微微揚聲,趁著周曼茹還沒走遠,從背後喊住她:“周姐,你確定,這幾年一直沒有你丈夫的消息嗎?”

聞言,宋思聽順著他的話落在周曼茹身上。就見不遠處,周曼茹的背影一頓。她沒有轉身,過了幾秒,才側過臉:“沒有,這幾年我以為他早就……”

話到這停了一瞬,周曼茹掩面嘆了口氣,待到整理好心情,她轉過身來,擰眉回道:“聽見張警官你說他死於幾天前,我也很吃驚。”

“這些年我一直活在他已經死亡的悲痛中,一個人把我們的閨女撫養長大……既然他還活著,為什麽不回來找我們……為什麽一個聲都沒有……”

她說著,大概是戳到了傷心處,聲音都帶了些顫抖。

“死於幾天前。”

宋思聽捕捉到這個關鍵詞,擰起眉繼續聽著。

但是剩下的,周曼茹就沒說出什麽有用的信息,大多都是哽咽的埋怨加心痛。

大約在別人難過的時候當一個合適的傾聽者全國默認的基本禮節,站在明處的張警官和躲在暗處的宋思聽都沒有動作,安靜地等她平覆好情緒。

擦了擦眼角即將被這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氣凍結的眼淚,周曼茹啞著聲,低低說了句抱歉。

“節哀,我們會盡快調查出真相。”張警官搖搖頭,振聲說道。

“多謝張警官了,”周曼茹頷首,“如果沒有什麽事,我就先回去了。”

這次張警官沒有再叫住她。

或許是外面的氣溫確實有些受不住,在周曼茹轉身的同時,張警官也跟著轉身,推門回了警局。

宋思聽慢慢從陰影處繞出來,看著周曼茹快要消失的背影,她猶豫一瞬,還是選擇跟上。

在紅綠燈路口看見即將要過馬路的周曼茹,宋思聽遠遠喊了一聲:“周姨。”

接著,她小跑著過去。

聽見她的聲音,周曼茹的身影一顫。接著,她有些不可置信般地,緩緩轉身。

她的目光落在宋思聽身上,待到看清楚她的臉後,周曼茹腳步有些不穩。

扶住身旁的紅綠燈柱穩住身形,她視線死死盯著宋思聽,將她渾身上下都仔細看進眼中。

“你……”

周曼茹還是有些不願相信地張口,喃喃著。

“對,是我,”宋思聽點點頭,她走上前,與周曼茹拉進了點距離,說道,“宋思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