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第一場雪 “好久不見。”……

關燈
第2章 第一場雪 “好久不見。”……

十二月初,一年的尾巴月份。

今天天氣不怎麽好,出了火車站擡眼一看,天空灰白一片,如同放潮的老舊報紙,透不出亮來。

在幾分鐘前,綠皮車進入鶴城地界時,手機上自動彈出一條短信,鶴城文旅發的。

宋思聽等著列車停靠間隙抽空掃了一眼,內容大意是歡迎來到鶴城看仙鶴吐息,感受北國冰雪風光雲雲。

末尾,還附上了今天的天氣預報,盡顯人文關懷。

這次回來得太過匆忙,匆忙到宋思聽都遺忘了這裏的寒冷,手套帽子圍巾棉口罩之類的保暖裝備是一件都沒來得及買。

這些年,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在路上,但是最北,也沒跨過秦嶺淮河線,一直都在南邊徘徊。適應了南方濕冷溫柔的冬天,現在被-幹燥刺骨的冷空氣一裹,宋思聽竟有些受不住。

大風吹雜了肩上的發,站在站前廣場等車的這一小段時間,她將自己身上的外套緊了又緊,不免回憶起那則短信的末尾。

說是今晚有場暴風雪,但她忘了什麽時候開始下。

開出租車的是個男司機,見宋思聽從車站出來,手上還拎著個行李箱,身上冬裝在這裏看起來有些單薄,以為是來玩的游客,問她從哪裏來。

得到回答後,他忍不住咋舌:“離這該有個兩三千公裏吧,嘖嘖,真夠遠的。”

宋思聽不鹹不淡地點點頭。

放好行李上了車,司機從後視鏡看她一眼,問了聲目的地。

“去附中。”

車子從站前廣場繞開,進入主路。

坐在車裏吹著暖風,宋思聽緩了一會,才覺得手腳重新有了知覺。

她側過頭,看向窗外流動的街景,一路上景色熟悉。

七年了,這裏倒是沒怎麽變,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樣。

上世紀末,鶴城因著重工業飛速發展,城建交通也隨著逐漸完善,這裏的各種建築大多是那個時候規劃建設起來的。

後來重工業改-革,經濟重心轉移,大多數人南下務工,漸漸的,輝煌不再。

但城市還保留著記憶。

在街上打眼一掃,上世紀不少建築依舊靜默地站著,經歷二十幾年的風吹日曬,斑駁,掉色。

老舊,是大多數人對這裏的第一印象。

司機見她目光落在車外,刻意放慢一點車速,同她搭著話:“老妹知道鶴城烤肉不?來這必吃的。”

宋思聽收回視線,低頭打開手機,淡淡應了一聲。

“這烤肉店多,有的好吃有的不好吃,就像剛剛路過那個藍白色門頭的那家,又貴又難吃……要我說還是要去那個哪,他家……”

以此為機,司機的話匣子仿若洪水開閘,滔滔不絕。

宋思聽沒什麽意義地劃著手機,等這場單反面閑聊結束。

哪知司機越說越起勁,從烤肉說到景點,問她去哪玩,看不看鶴,如果要是打算去濕地的話可以聯系他包車過去,比別的司機要價便宜雲雲……

宋思聽沒擡眼,聲音冷了點:“我不去,不用了。”

訕訕笑了一聲,司機點點頭,轉過一個路口,本打算就此住嘴,但總覺著說得不太盡顯,搜腸刮肚,他就著宋思聽的目的地找起話題:“老妹啊,你在附中附近定的民宿還是酒店啊?要我說就沒必要定,可以去洗浴過夜,搓個澡,蒸個桑拿,往休息大廳一躺……”

宋思聽沒回。

以這句開頭,說起附中附近,司機倒是想起一件事來,自顧自的接著說道。

“附中旁邊,就是我們鶴城最大的湖,不知道你新聞刷見沒,那邊啊,前幾天才凍死了個人。”

聞言,宋思聽指尖微顫,放下手機擡眼。她從後視鏡和司機對上視線:“凍死?”

眼見她似乎有了興致,司機倒是開始賣起了關子。

悠悠打著方向盤開過一個紅綠燈路口,他才清清嗓子接著開口:“對啊。”

“剛下過雪,大清早的,有人去湖上鏟雪,鏟著鏟著看見冰裏有個人頭,當時就給嚇得精神不正常了,圍觀的人報了警,警察過來把冰切開來看,確實是凍了個人。”

“男的,那麽大個子,整個身子都凍在冰裏,現在這天寒地凍的,化都化不開。警察就沿著他身體把整個冰都切出來,嘖嘖,那場面……最後找了輛皮卡,連人帶冰拉走了。”

“因為這事,估計今年冬天湖上那些個冰上項目都沒人敢去了……這快到年關了,那些個老板們又少賺多少筆……”

死人再稀奇,畢竟也是別人的事,司機說著說著,話題最後還是落到了柴米油鹽上。

宋思聽靜靜聽完,末了,等司機住了口,才出聲問道:“死的是誰,知道嗎?”

“嗨,這我哪能知道,”司機呵呵一笑,眼見著快到附中,他錯開話題,問道,“在哪停?”

“門口就行。”

指了一下方向,宋思聽又把話題繞回去:“因為什麽死的?真是凍死的嗎?”

這個時間還沒到放學的點,校門口冷冷清清,司機一腳油門穩穩停在門口:“人從湖裏切出來就拉走了,剩下的怎麽死的、啥時候死的……那些事都是警察管的,我個小老百姓上哪知道去。”

說著,扭頭,給她示意了一下記價器:“十五,現金還是微信?”

“……支付寶。”

-

鶴城緯度高,冬季日照時間短,天在五點整的時候已然全黑。

此時距離下課還剩四十分鐘,校門口只有門衛一個人坐在保安亭裏,宋思聽拖著行李箱,走過去說明來意。

“你好,找人。李牧遷,李老師。”

知道只是單純來找人的話,門衛大概率不會讓她進去,正想著拿合照還是別的什麽來證明關系,門衛隔著玻璃小窗看她一眼,便起身披上軍大衣走出來。

拉開旁側的小門,門衛沖她招招手:“進去吧。”

那麽容易?

見宋思聽手上還拎著行李箱,他走上前來接過:“這先放門衛室,等你出來的時候過來拿。”

說著,他手指向一棟亮著燈的教學樓:“那,一樓最左邊的第一間,李老師的辦公室,你去那等就行了。”

宋思聽隨著他手指方向看了一眼,心中泛起一抹疑惑。

面上未顯,她點點頭,將手上的箱子交給門衛,走進校門。

夜晚給人的感覺比白天更冷一些,只是校門口到教學樓的這一段路,宋思聽露在外面的迎風的面部和手指皮膚被凍得幾乎要沒什麽知覺。

來到門衛指的辦公室前,宋思聽深吸一口氣,冷空氣入肺,帶起一抹腥甜。

敲了敲門,她站在原地等了一會,沒人應。

沒有再敲第二下的耐心,宋思聽直接推開門,這才發現,辦公室空無一人。

摸上門側的電燈開關,護眼燈閃開,屋內的景象盡收眼底,不大不小的室內空間,依窗放了一張辦公桌。

桌子一邊的墻上掛了直尺三角尺之類的數學教具,另一邊,是靠墻一排的書櫃,玻璃櫃門透明,宋思聽看見裏面整齊放著試卷和一些教輔資料,值得註意的,還有不下幾十部被塑封袋一部部單獨裝著的手機,上面貼了姓名條。

另外,還有一些化妝品、香煙、打火機,其餘種類的電子產品之類的,學生時代的違禁物品。

宋思聽挑眉,待到僵硬的手腳回暖後,她緩步走到辦公桌前。

拉開椅子自己坐下,她的目光隨意掃過桌面上壘放齊整的作業和教材用書。

幹凈,一絲不茍,空氣中還有淡淡的草木味道。

即使現在還沒有見到他,可身處這個環境裏,她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李牧遷的氣息。

有了這個感覺,宋思聽莫名有些煩躁,仰靠在椅背上放空,她手抄著外套口袋,摸到兜裏煙盒明顯的棱角,硌著掌心。

掏出來看,煙盒裏只躺著孤零零的最後一根煙。

不自覺地折起眉心,宋思聽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五點十五。

正要按下熄屏時,屏幕下方跳出一條消息,祝馳周發來的:「房東說你退租了,這次又要去哪個地方,給個提示。」

輕笑一聲,宋思聽咬著煙蒂將最後一根獨苗苗點燃,手機放在桌上五分鐘自動熄屏,那條消息她沒點開回。

思緒很亂,不知道怎麽回。

閉上眼,感受著淡淡的尼古丁味道隨著唇邊煙霧吐出,漸漸盈滿室內,蓋過了原本依稀的清冽氣息。

聞到這個味道,她心尖上的擾亂方才消減一些。

從南方過來,坐火車要三十幾個小時,大約兩天的時間,前半程還好,心中塞的都是過去的事情。

但從入了山海關開始,隨著車外的空氣變得越來越冷,宋思聽心中的那些深埋著的恐懼、煩躁、和一些不知名的酸澀情緒翻了出來,漸漸地,將她蠶食。

近鄉情怯。

但又不太像。

火車越接近鶴城,她下車抽煙的次數就越多,煙蒂堆滿了站臺垃圾桶上的煙灰缸,心中愁悶一時壓了下去,但片刻間,又重新湧出。

宋思聽知道這些情緒從何而來,但是不清楚這次鶴城之行,能不能將其完全消解。

想著想著,她喉間驀然溢出一聲嗤笑。

管它呢,反正是最後一次回來。

將這件事情解決後,她永遠不會再踏足這座城市。

睜開眼睛,抖落指尖的煙灰。

宋思聽看著頭頂暖黃色的護眼燈,眸光漫然。

-

五點四十,下課鈴敲響。

李牧遷向來不拖堂,卡著時間將最後一題講完,聽見鈴聲,他擡手看了眼腕表,宣布下課。

放下粉筆,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次性的酒精濕巾,垂眼細細擦著指縫裏的粉筆灰,慢條斯理的。

“李老師,”有學生攤著試卷上講臺來找他,“這題我有點沒太聽懂。”

“哪裏?”李牧遷伸手拿過講桌上的紅鋼筆,旋開筆帽,視線落在他遞過來的試卷上。

“這,a值求導,然後再用公式代入,我算了好多遍,得出的結果都是……”

“都是二分之一?”李牧遷淡聲問道。

學生有些驚詫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李牧遷視線依舊落在試卷上,筆尖勾出他試卷上寫的一道公式:“這裏,開始就算錯了,要先把x解出來……”

講題時,他微微壓低著嗓音,握著筆桿的指骨清晰。那學生看著他的側顏,一時晃神,忘了看回試卷。

眸光透過鼻梁上架起的鏡片輕瞥他一眼,李牧遷停下筆,淡聲問道:“聽懂了嗎?”

學生忙回神,有些不自然地撓撓頭,註意力轉回試卷上。

李牧遷接著講。

這道題對於學生來說不算太難,基礎題的變形,李牧遷只略微講了幾點,那學生便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明白了,謝謝李老師!”學生翻過試卷,指著填空最後一題,“李老師,還有這道題……”

還未等他說完,一道聲音便從教室門口傳來,打斷了他:“李老師。”

回頭看去,是隔壁班的數學老師。

她敲敲門,目光落過來:“這是,講題呢?那我等會說。”

“沒事老師,我等晚自習再問,你們先忙。”那學生極其有眼力見地抽回試卷下了講臺。

李牧遷聞言,點點頭。

他垂眼旋上鋼筆筆帽,簡單收拾了一下講桌上的試卷資料,走出教室門,同那老師一同往樓梯口走,問道:“什麽事?”

“有人找你,”女老師同他說道,“剛剛我去你辦公室送試卷,看見有人在你辦公室,說是來找你的,我見你還沒下來,想著過來看一眼。”

李牧遷腳步微頓,眼底的平靜有著一瞬的變化。

呼吸在不曾註意的情況下亂了一序,他跟在後面走下樓梯,問道:“什麽人?”

嗓音微微沙啞,但走在前面的女老師沒註意到他這一輕微變化,她邊走邊說著:“一個女人,很漂亮。”

她用手比著給他形容:“長頭發到這,個字挺高,瘦瘦條條的。”

說著,她扭頭,眼中帶著八卦看他:“該不會是你女朋友吧?”

李牧遷剛進校的時候,可謂是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除開他年紀輕輕名校直博畢業,卻過來這個小破高中當老師外,他本人的外貌也更為惹人關註。

學校因他的學歷和能力重視他,給他批了年級組長待遇的單人單間辦公室,那個時候,每天課間大批的學生往辦公室擠著問問題,他帶的那幾個班的數學成績也有了極大的提高。

不止受到學生歡迎,老師們也是分外欣賞李牧遷。

長的帥,學術有成,禮貌有耐心,還有編制。

簡直就是每個丈母娘心中的完美女婿。

年輕的單身女老師或多或少都對他表示過好感,大點的老師也明裏暗裏張羅著要給他介紹對象。

所以,李牧遷剛進校的那一個月,身邊學生老師圍著,挺熱鬧。

一個月後,他身邊才徹底冷清。

學校老師少,校領導給他安排了一個紀檢部長職務,主要就是:檢查學生儀容儀表,查遲到早退,收繳違禁用品。

這一查,再養眼的老師在學生眼裏都變得可怕起來。

而另一邊,無論是向他示好的,或者是要張羅著給他介紹對象的老師那邊,均被李牧遷以自己有了女朋友的理由回絕了。

人家有女朋友,大多人也就歇下了心思。感慨之餘,開始好奇他女朋友的身份來,想知道究竟是誰的手那麽快。

只是李牧遷對此沒有多說,出於禮貌,旁人也沒有多問。

但是眼看著李牧遷已經在這裏教課五年了,平日裏不見有人來找他,他口中的女朋友楞是一次都沒出現過。

這樣一來,大家也開始懷疑他口中的“女朋友”會不會只是他拿出來搪塞的借口。

於是這一年,不少老師又蠢蠢欲動,準備再次給他介紹對象。

原本女老師也有這個心思,自己家裏有個侄女,年齡和李牧遷相配,學歷也好,出國留學回來的,但就是定居在外地,不願意回來,如果談上了,那就是異地戀了。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開口介紹,但是方才看見李牧遷辦公室的那個女人,她才徹底歇下心思。

那人打眼一看就和李老師登對,還特地來辦公室找他,估計就是他口中的女朋友不假。

李牧遷淡笑了一聲,沒說是也沒說不是,沒回她這個問題。

女老師只當他害羞,現在在學校裏,旁邊還有下課出去買飯的學生,女老師沒有接著問下去。

下到一樓,她就近回了樓梯旁自己的辦公室,準備拿包下班。

李牧遷微微向她頷首道別。

等女老師再從辦公室出來,就見李牧遷高挑的背影立在走廊另頭他自己的辦公室前,正準備開門的架勢。

搖搖頭,女老師心中為自己的侄女嘆了口氣,背上包離開。

-

李牧遷站在門前頓了半晌。

隔著厚重的防盜門,屋內的聲音傳不出來,無法判斷此時裏面是否有人。

指骨搭上門把手,他手指緊了又緊,聽見女老師遠處離開的腳步聲。

李牧遷抽回思緒,壓下門把手。推開門的一瞬間,他眉心微折。

淡淡的尼古丁燃燒後的氣味。

門內是有人的。

就在他的辦公桌前,懶懶散散地坐著一個人。

宋思聽枕在椅背上,長發順著修長脖頸蔓在一側肩上。聽見開門的動靜,她側目,向門口看來。

她的目光撞進他眼底,兩人隔著一端距離相顧無言。

片刻,還是宋思聽先打了招呼,她有些上挑的狐貍眼勾出一抹隨意,又帶著些疏離的客氣笑意。

“好久不見。”她彎彎唇角,素白手指從搭著的椅子扶手上擡起,向他這邊揚了揚。

她說話的同時,李牧遷的目光包裹著她。

七年的時間,她變化很大。

瘦了,頭發長了很多,燙了卷,穿衣風格也不覆以往。

那麽冷的天,她穿針織毛衣裙,外套的羊絨大衣雖然看起來厚實,但是在這種天裏,還是單薄。

她看過來的眼中多了很多他沒見過的頹氣和隨意。

淡淡垂下視線,李牧遷沒有應聲,進了門。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好久不見。”

他說道。

清冽的嗓音中含著幾分沙啞,帶著點醇厚味道。

說話的聲音蓋住了輕微的鎖扣聲響,單手背在身後,帶上門的同時。

他手指下移,擰上門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